水色烟花录（二）

话说云峰观事件过去后，江湖终于恢复以往的平静。

花醉依然偷喝子夜的菊花酒，拔仙子的无心莲，摘如兰家的素心兰，整日醉卧花间，闲看云舒云卷，醺观凌波微澜。

水色三分的三大家族仍然是三十三天的主宰者。一切都在掌控中。

然而江湖就是江湖，平静的背后，永远都蕴藏着险恶暗流。

1

八月七日，立秋。

微寒。

夕阳下的枫叶，血色微红。

叶红深处，两条快速掠过身影一闪而过，直奔冰兰小筑而去。久不见影踪迹的秋神秋晴望终于现身了，一同随之的还有一位眉目清秀，英姿焕发的女子。

如兰暗自叹了口气，江湖上，又要腥风血雨了。眼前这个面色凝重的女子，她是知道的，就算不认识她的人只要看到她腰间那块镶有一个“铁”字的御赐腰牌，就知道有天下第一捕快之称的铁娘子月上贺兰只要一现身，江湖上就必定有重大案件发生。

果然不出所料，在秋神秋晴望娓娓道来中，如兰知道了一个大概。近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人物，已有各门派弟子伤残在他的手下，奇怪之处的是，每个伤者无一例外的都是被自已的独门功夫所伤。现已有多家掌门派出人员去追查此人。其中有七彩岛的七彩米岛主派出飞燕飘零，烟雨无声两位堂主，更甚者狼族的追逐你的狼也遣派了代表杀手级别最高的陈清海，五米冰凝两位参与调查。

“我想知道，你们水色三大家族有无人员伤残。”秋晴望话音落定，铁娘子便开口询问。

不愧是铁捕快，连问话也简絮直接。

“冰兰小筑近段时间没有人员行走江湖，自然没有伤者。”如兰望了望秋神，继续说道：“只是要知冰凝山庄和凌波楼可否有人员出行，就得去问子夜和仙子了。”

“之前我们就已经去过了，也无人员出行。”秋神神色有些不安。

“那就好，……花醉呢？”如兰轻轻吁了口气。

“正在前往苏州路途中，铁捕头已查询到神秘客将去微雨居找微雨落花。”秋神脸色有些凝重起来。

“现在不单是整个江湖都在搜寻神秘客，而今，连朝廷也介入了此案的调查。”铁娘子接过秋神的话：“他不但打伤大内侍卫，还盗走了疗伤圣药九转还魂丹。”

“局势紧急，还望三十三天的三大家族共同协查吧！铁娘子将感激不尽。”说完，铁娘子抱拳相谢。

见得名满天下的铁娘子如此客气，如兰赶紧说道：“行，我马上召集三大家族，即刻赶往苏州。”

“那我们先行一步了，苏州见。”铁娘子望着秋神。

“好，你们暂且先行，三大家族随即赶来。”如兰不忍心为难秋神。

五个时辰后，通往苏州的官道上，三条前行的人影如烟掠过，隐隐约约有对话声音传来。

“你怎么了，子夜？”看着脸色苍白的子夜，如兰回头忍不住问道。

“没事，只是有些不太舒服。”子夜回答的有些勉强。

“是花酒喝多了吧！”随行的仙子瘪瘪嘴。

“你、你……”子夜有些气极。

“哈哈，别斗嘴了，没事就好。我们赶路要紧，花醉那小丫头恐怕早已等急了呢。”如兰笑嘻嘻的说。

“那丫头，可能早就醉倒了吧，难得一次喝到江南的酒，岂不喝过痛快了事。”仙子和如兰一唱一和。

……

一路欢语前行，只有子夜悄无声息，似是心事重重。

2

秋日的苏州，散发着灵秀的气息，金黄的果子，绝美的绣图，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一帧美轮美奂的江南水乡图。

铁捕头安排的房间和微雨居只相隔一条街，隔窗凝望，微雨居人影憧憧晃动，七彩岛堂主和狼族的杀手正在全神戒备着任何一个进出微雨居人员的一举一动。戒备之等级，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逃过。

一日过去，相安无事。

天明，如兰悄然在醉仙楼如约和铁娘子见面。不是不想让子夜和仙子同行，只是许久不见秋神，有些想念。子夜不会说什么，倒是怕仙子笑侃。

两人刚在醉仙楼东拣了位置坐下，就看见秋神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如兰不禁微微叹了口气。看他模样，定然又有事件发生。

果然不出所料，秋神刚一坐下就直奔主题：“昨晚，那个神秘客又在苏州城出现，这次，出了人命。”

“看来事态愈来愈严重了，我们赶紧去看看现场吧！”铁娘子禁声道。

不敢怠慢，三人火速赶往现场。

现场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忙碌着。如兰有几分惊喜，有花醉这心思慎密丫头，或许就能找出一些有用的蛛丝马迹。

“师兄，如兰，铁捕头，你们来了就好”见得三人，花醉抬头问好。

尸体在一间房内，半依在床头，被子和床前的地上到处喷溅着乌黑的血，面部表情及其痛苦，双手也扭曲成鸡爪形状，看来是经受了很长时间折磨才死去的。

“是妖道简讯，看来他是在毫无防备之下死在自已的化骨掌下的。”铁娘子查看死者伤势后皱了皱眉：“这采花妖道，早该死有余辜，只是不知道为何惹恼了神秘客，对他居然下此重手。”

“可他如何进来的呢？”花醉看着尸体眉间那朵梅花状红晕喃喃自语。

“是啊！房间所有们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啊。”如兰也觉得蹊跷。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密室，所有的密室案件都是假象。”铁娘子走到门窗前看了看说，“从窗户进来的，竖的插销比横的门闩要容易解决得多。”她转身看了看如兰和花醉，花醉沉吟不语，秋神含笑点了点头，倒是如兰，弄得是云里雾中。

铁娘子把窗户关好，然后走到屋外，用一根细细的铁丝将铜制的插销挑起来，从容的打开窗户，然后又将插销微移动一下，插销摇摇欲坠，铁娘子飞快地将窗户关上，在外面用劲一拍，插销就掉下来卡进了窗户的底框里。

“不愧是铁捕头。”如兰这才恍然大悟。

“子夜和仙子来了么？”一直默不出声望着屋顶通风口的花醉开了口。

“来了，都在客栈观察微雨居的动静呢，只是子夜身体似乎有些不适。”如兰答到。

“呃！”花醉眉头微蹙继续说：“你们先回客栈吧，我和铁捕头留下来在勘察一下，即刻就回。”

“那好，我们先行回去静待你们消息”秋神会意地拉着如兰走了出去。

铁娘子不解地看着花醉，不知道她葫芦里要买什么药。

花醉笑着，手中一把寒雪小刀闪着晶莹的光泽。

……

3

夜幕下的苏州城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嘈杂，倒显得诡异阴幽了许多。

微雨居，灯火通明，戒备森严。从妖道简讯死后，整个苏州城的江湖人士都处在惶恐之中，生怕祸端忽然降临在自已头上，于是都往微雨居进驻。至少在这里，有天下七彩岛和狼族的高手，更有居主微雨落花的漫天微雨针，想来那神秘客也不敢来此轻易造次。武林暗器中，追魄神针和漫天微雨针分别占据排行第二和第三。而排名第一的暗器桃花烙从未有人见过，因为见过的桃花烙的人，据说都已经成了不会说话的死人。

三更刚过，一蒙面黑影从客栈从客栈房顶掠出，直奔微雨居而去。

少顷，微雨居人声鼎沸，叱喝打斗之声不绝于耳。

随后，蒙面黑影从微雨居窜出，尽管步履有些蹒跚，但很快就隐匿在了夜幕中。

暗夜里，有双晶莹的双眸正悄悄地注视着这一切，随着一声幽幽轻叹，也消失不见。

翌日，醉仙楼的东角位置，铁娘子，秋神，花醉，如兰，仙子，子夜等五人人正各怀心事默不出声的喝闷酒。

“昨晚微雨居出事了？”仙子率先打破寂静。

“嗯，好像是的，可能是那个神秘客又出现了吧！”秋神有些心不在焉的望着如兰。

如兰看了看闷不作声的子夜转移了话题：“咋啦子夜，你脸色怎么比先前更苍白，是否需要好好休息？”

“我给你看看，子夜。”铁娘子话音刚落，手指已搭在子夜的脉搏上。

“子夜你可有运了，想当年，铁捕头可是贺兰山药仙的最得意的徒弟呢！”花醉也开了腔。

子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未能说出口。

如兰眼见铁捕头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正想开口询问时，门外出现微雨居的落花居主，只见她神色凝重走到铁娘子面前道：“昨晚神秘客已在微雨居现身，已一人丧命，多人受伤，落花还得有请铁捕头前往微雨居查看现场。”

“好，花醉，你也随我一同前去吧！”铁娘子松开搭在子夜脉搏上的手，望着大口喝酒的花醉说道。

“嗯……”花醉摇晃着身躯起身，眼角的余光迅速从子夜苍白的脸上掠过。

微雨居，果然如同江湖传言一样，看似波澜不惊的庭园花草芳芳，树木葱郁。实则暗藏八卦玄机，外来者若不是熟悉人带路，是万万走不出微雨居的。连见多识广的花醉看罢如此精巧布局，也不禁感叹落花的才情。

死者是幽瞑山庄的幽道潜灵，也是随大批江湖人士来微雨居避难的。

尸体面部表情及其痛苦，双手扭曲成鸡爪形状，惨状和客栈死去的妖道简讯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但不是死在自已的独门绝技上。而致命的伤口却在眉间那枚桃花状的伤口处。

所有的受伤者，无一例外的，都有一处桃花形状的伤。

勘察完现场后，铁娘子转身问花醉：“对此你有何看法？”

花醉沉默半晌：“你可听说过十年前桃花城的那一场战役？”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铁娘子有些汗颜。

“是的，江湖上知道那场战役的，并不多。”花醉语调忽然转的万分伤感：“死去的两人为何都是道人，就与那场战役有关联。”

在花醉潺潺道来中，铁娘子听得唏嘘不已，仿佛时光倒流到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里。

回到客栈，子夜已然不见了踪影。剩下三人，黯然无声。

“子夜呢？”铁娘子问。

如兰拿出一袭蓝衫，上面斑斑血迹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孔。

“漫天微雨针。”铁娘子心里颤栗了一下：“果然是子夜。”

“你该不会告诉我，那个神秘客就是子夜吧！”如兰冷声道。

“唉！是的，神秘客确实就是子夜，你们应该不会忘记客栈里妖道简讯吧！就在你们走后，我和花醉就解剖了尸体，他其实并不是中自已的化骨掌，简讯的化骨掌，中掌之人则骨酥肉烂，可他的骨节却毫无损伤。相反，眉间那枚桃花现状的红晕，才是致命的一击，而普天之下，也只有子夜才会桃花烙。”铁娘子说完顿了顿：“至于子夜会桃花烙的功夫，我也是从小花花口中得知的，剩下的，就让花醉告诉你们吧！”铁娘子此刻也显得有些无奈了。

“是的，那个神秘客就是子夜，事情的起因还得从十年前桃花城那场战役说起。”花醉缓缓的说起。

4

十年前，桃花城里有一对种植桃花为生的恩爱夫妻，膝下有一个可爱的男孩叫冰凝，长得清清秀秀，天赋聪明。他们种植的桃花，四季常开，终年不败，所以常年有人来购买桃花，日子虽然清贫，倒也衣食无忧。可后来江湖传言，能让桃花四季不败，唯有桃花烙心经才能让桃花终年绽开，而有桃花烙心经的，就必定有天下第一暗器桃花烙。

就在男孩十岁那年冬天，有三个无恶不作的道士，一把火烧了桃花林，用诡计杀害了男孩的父母，而男孩却被一个来给师傅偷摘桃花做桃花酒的小女孩所救。而谁也不知道，那个叫冰凝的小男孩，就是如今长大了的子夜。

后来，那三个恶道再也不见踪影。想必那遗孤会找他们报仇，因此分散隐匿起来。只是谁也不曾料想，上次在冰城灭除的道士就是其中之一，真是天道轮回，恶有恶报啊！花醉说完，长长的睫毛下垂，一滴晶莹的泪滴落于地。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仙子问花醉。

“傻丫头，还用问吗？那个偷桃花的小女孩，就是如今的花醉。”如兰的眼角有些潮湿。

“没错，那个小女孩就是我，所以我知道子夜想干什么，他不过只是想学很多种功夫报仇而已，而那些受伤者，在被发现之前，他是从未想过要去伤害的”花醉抬头看了看铁娘子继续说道：“其实铁捕头一开始就有些怀疑是子夜，不是么？”

铁娘子环顾四周：“嗯，没错，你们别忘了，我曾经是贺兰药神的徒弟，中医理论学讲究的就是望、问、切三字。第一次在三十三天看见子夜的时候，就看到他脸色苍白，体内的真气浑浊不堪，积百家之长，也积百家之短，唯有能中和气息的，就是大内侍卫所用的密制配方九转还魂丹了。”

“可是这就并不代表子夜就是神秘客啊！”沉默许久地秋神也忍耐不住发了话。

仙子有些疑惑地问：“难道是子夜故意放出风，说要去苏州的微雨居，而故意引诱道士。”

“嗯，是的，单仅仅只凭这点还不足以怀疑到子夜，但你们应该记得，从你们一道苏州，两天之内就连续两个道士被杀，何况今天我给子夜号脉的时候，就感觉子夜的神情就有些浮躁，而且有受伤的迹象。后来听落花说起神秘客中了漫天微雨针，我才把子夜的种种不正常迹象联系在一起。”

“但有一点你推测错了，杀死简讯道士的子夜不是从窗户进出的，而是从房屋的通风口。”花醉抿嘴含笑。“因为，我曾经偷偷地教过他缩骨功。”

“还有，子夜知道幽道潜灵隐匿在微雨居，明知道进入会但很大的风险，但为了报仇，依旧决然前往。在遭受漫天微雨针的袭击下，他不得以动用了桃花烙，所以，幽道潜灵的伤口呈现的是桃花形状。”花醉继续说道。

“不错，我不知道你和子夜曾经共患难过，更不知子夜幼时经历，所以我忽略了很多细节。”铁娘子的声音忽然转得柔和：“我想，我们应该尽快把子夜找回，他体内的伤已不能在拖延了，否则，十天之内，将气血逆流，性命不保。”

“可是怎么才能找到他呢？”仙子和如兰异口同声急问。

“或许，九转还魂丹还能救治。”铁娘子答非所问。随即铁娘子看了看花醉：“这个，只能问小花花了，现在只有她，才能知道子夜的去向。”

“啊！我？”花醉明显地楞了一下，低头沉吟片刻，恍然抬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此刻应该在桃花城里。”

5

昼夜急行，一行五人于黄昏时分抵达桃花城。此时对于桃花城的居民来说，还依旧是桃花满园，蜂鸣虫叫。

城北，最荒凉的地方，曾经也是最艳丽的地方，一个手拿紫云扇，白衣胜雪的男子跪在一堆高高的黄土旁。身边熏香袅袅。纸蝶翩翩。

“子夜，随我回水色吧！这个江湖终究不是你的容身之所，没有你，这个江湖依然是江湖，可水色没有你我们就少了一位挚友”如兰的声音，有些哽咽。

花醉走过去轻轻地说：“冰凝，一切都过去了，相信伯父伯母在天之灵也希望看到快乐的你。”

“我们回去吧，子夜，不管怎么，至少还有我们于你同在。”仙子和秋神也一前一后走来扶着摇摇欲坠的子夜。

残阳如血，五条身影再残阳的余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喂，我的九转还魂丹呢。”铁娘子有些着急。

“哈哈，来水色三十三天，给你清花玉露丸。”声音渐远。

“唉！算了算了，这些后生呐！不过呢，至少还有两个可供交差的道士。”铁娘子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安慰着。

后记

此次以后，江湖太平，桃花烙依然排行暗器第一。

花醉依然偷喝子夜的菊花酒，拔仙子的无心莲，摘如兰家的素心兰，整日醉卧花间，闲看云舒云卷，醺观凌波微澜。

只是冰凝山庄的庄主因病调养，再也不曾走出山庄半步。

铁娘子月上贺兰因擒贼有功，朝廷开恩功过相抵。依旧任命天下第一总捕头。

而桃花城的那些桃花，四季常开，永不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