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选

老处长升迁，全处皆大欢喜。对于竞争虚位以待的处长宝座，我还是有信心的。何出此言？《孙子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对处里其他三位副处长也就是竞争对手的情况了如指掌。张处55周岁，到了报啥啥不批的年龄，没戏；马处去年刚提拔起来，不可能再晋升；李处资历老，但小学文化，缺乏专业深度，大众水平，且风闻他有“办公室配偶”，生活作风有问题，不过，种种迹象表明，李处跃跃欲试，竞争之意，溢于言表。我暗自盘点自己的优势：年龄、阅历、文凭乃至人品、官德、能力、政声，都比李处胜出一筹。当然，李处也有长处，比如，与大家处的混合，善于交际，然而，这不是“德、能、勤、绩、廉、学”的干部考核内容。我觉得如果不杀出一匹黑马，比如外派处长，我真的希望特大。不过，现在官场上的事儿最不好说，煮熟的鸭子也可能飞掉，到嘴的肥肉也可能进不到肚腹。对此，我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官场复杂，每个人都像要吃要喝的孩子，满足不了就会振振有词发脾气，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在全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新处长出现的时候，组织部门按照领导要求来到文化局对处长拟任人选进行“摸底”了。怎么个“摸”法呢？组织部长说的很清楚：“干部问题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用错一个人，不仅会影响工作，败坏风气，对各级干部的注意力也会产生错误的导向；选准一个人，会促进我们事业的健康发展，也会调动各级干部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形成心齐、气顺、劲足、风正的良好局面。老百姓讲，干部能力强不强，让群众量一量，干部作风行不行，让群众评一评。选干部，用谁把关，也不如用群众把关。因此，这次“摸底”实行海选，充分尊重民意，就是文化局所有干部一律参加划票，票数最多的前三名，进入下一轮海选。当然参加下一轮海选划票的，是科级及以上干部，与今天海选有所不同。干部制度改革的目标就是民主化、制度化、科学化，民主是基石是关键。海选，是我局干部制度改革的重大尝试。”一番话把我说得五体投地，满脸肃穆，心里亮堂。我深知这对像我这样跑官没钱要官不会只知道干工作的人，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感谢组织！感谢干部制度改革！

应该说整个海选过程是严密细致的，选票无记名，选谁没框框，投票进票箱，尤其是当场唱票，不存在暗箱操作的问题。唱票时，会场静得出奇，仿佛每个人都停止了呼吸。黑板上的人选不断增多，“正”号的数量此消彼长、彼消此长，像无数歪歪扭扭的微型儿童在踉踉跄跄往前跑。我的“正”号总在前几名晃悠，有时上升到第一位，有时踏步在第三位，有时退到第五位，就像参差于伙伴臂旁、欲藏还露的调皮的顽童脸，时隐时现。唱票终于结束了，大家都喘了一口粗气，一张一张如冻僵的脸开始舒缓，会场内凝固的空气重又流动起来。我的“正”号定格在第一的位置上。我掩饰内心的喜悦，不苟言笑。我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内敛，越要心静如水，每个微笑甚至每次扬眉，都可能被误读，毕竟我还没有笑到最后。不知为什么，我无缘由地想起了艾青的诗……去问开化的大地\去问解冻的河流\去问南来的燕子\去问轻柔的杨柳。

论票数，我的最高，不过，李处列第三位，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能得到这么多票，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有人觉得不可思议，对我说：“你得高票，大势所趋，理所当然，可谓众望所归，可李处的票那么高，让人想不到，读不懂。”我谦恭地说：“我能得高票，仰仗各位的错爱，我自己半斤八两，自己最清楚。至于李处嘛，他有他的长处，交际广，人缘好，这也是一种能力。”对海选，不以为然，甚至心存不满者，大有人在。他们认为，海选成全了那些整天吃吃喝喝、拉拉扯扯，喜欢交朋好友、搞团团伙伙，却没有真才实学之辈，这种海选就是一种庸俗的不辨真伪的外表华丽的虚假民主。

组织部长把海选摸底的情况向张书记做了汇报，张书记听罢沉思良久，然后用低缓的语调说：“这次海选从程序上看没有问题，但从群众来信反映的问题看，海选还有需要改进和完善的地方。群众的意见和建议虽然偏激，但也不无一定道理，需要书记会和组织部门好好议一议。比如，信息不对称的问题，拉选票的问题，广泛民主与正确集中的问题。我倒有个想法，你们可以琢磨一下，就是文化局领导班子成员对自己管的干部情况最清楚，是否可以让局长一票顶四票，其他班子成员一票顶两票。当然，书记和委员在党内的民主权利是平等的，局长也只有一票的权利，因此，这样做似乎不妥，不过，如此确实可以把人选的更准一些。改革嘛，摸着石头过河，要大胆地闯、大胆地试，通过实践检验，好的坚持，错了再改嘛！”

我发现李处这几天总是醉醺醺的，冲谁都是满脸堆笑，他的几个铁哥经常鬼鬼祟祟钻进他的办公室，他呢，手机铃声此起彼伏，有时如厕，也是一边听着哗哗的小便声，一边听着手机内传来的人语声。我心猛然一沉，莫非……管他呢，谁的脑袋都不是长在别人脖子上的，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老婆提醒我：“舍年月啦，做人不能太实在，有时‘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你还真得认真研究研究下轮海选的事儿。”我满脸苦瓜相，反问：“咋研究？”老婆嗔怪道：“这还用我教你？”我缄默不语，不置可否。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就等于把他杀死一回。顺其自然吧！

千办法万办法，不如书记的看法，千制度万制度，不如书记的态度。按照张书记的旨意，组织部门又开始第二轮海选，这次海选后，得票数进入前三名的作为处长拟任人选，由组织部门组织各类人员谈话，对处长拟任人选进行考核。我在这次海选中没有入围，李处票数高居榜首。我知道自己会失败，但没想到会失败的这么惨。金黄色的阳光如流矢雨穿过硕大的玻璃窗，细细地刺着我火辣辣的面庞，一条条汗虫在周身爬行。海选刚一结束，我就逃也似地离开了会场。

我像傻瓜一样呆坐在办公室，大脑浑浆浆的，眉峰蹙起，嘴角耷拉，灵魂出窍。忽然，有人敲门，唤我去谈话。谈话？谈什么话？来人乜斜着眼怪怪地瞧着我好一会儿。喔，想起来了，是组织找我谈话，了解处长拟任人选工作、学习、生活情况。有意思吗？没意思。对自己没意思，对人家是有意思的。不管有意思没意思，也应该去行使自己的话语权。不过，对处长拟任人选的情况，我不想谈，我想谈谈我对干部选拔任用工作的看法，尤其是对这次海选的看法。进了谈话室，工作人员很热情，说：“你先谈谈处长拟任人选的情况，要实话实说……之后你再谈谈自己对这次干部选任制度改革的看法。放开谈，不要拘束。”我略有所思，说：“人选，我就不谈了，很多人都谈过了，情况就那么个情况，再谈也是重复，没啥新意。我就谈谈对这次干部选任制度改革的看法吧。”我之所以不愿意谈处长拟任人选的情况，是因为谈什么都没用，而且，谈话内容几乎没有不泄露出去的，对此，我吃过亏，有过深刻教训。前年，有位处长拟提拔为副局长，组织找我谈话，我说了一大堆好话，这中间，考核组的工作人员一再提醒我说说该同志的不足和问题。我说：“他也没有什么问题呀！”工作人员说：“人无完人，谁能没有不足和缺点呢？”我看工作人员很诚恳，说的在理，就挠挠脑袋想了想，说：“要说不足和缺点嘛……他脾气不好，批评人不讲场合……不太善于学习，应酬多。”万万没想到，这话长腿了，跑到了如今已为副局长大人的耳朵里，他曾用话敲打过我，弄得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得罪小人物，只能带来烦恼，得罪大人物，则会带来灾难。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这位副局长对我无形的挤压，但无根无据，就像寒风袭人，只能感觉风的存在，却不知道风源所在，我只得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无奈而痛苦。最愚蠢的人，是在同一个地方被绊倒过两次。我不想做最愚蠢的人。

工作人员说：“也好。那你就谈谈对海选的看法吧。”我侃侃而谈，夹杂着不满情绪——

过去，一些单位选人用人不规范、不民主，缺乏完善的制度约束，出现了个人或少数人决定干部的问题。由于个人或少数人决定干部，很难避免投机钻营者扶摇直上，出现带病提拔、低能高就、优秀者被逆淘汰的问题。即使领导出于公心用人，但由于主要领导或少数人的视野有限，信息不对称，也很难把人选准用好。个别人或少数人选干部把人选“奸”选“滑”了，有些人专门揣测领导的心思，研究领导的爱好，无原则的迎合领导，唯领导马首是瞻，甚至大肆行贿，讨领导的欢心，满足领导私欲，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靠主要领导或少数领导的好恶取舍干部，以小圈子划定干部，干部队伍的整体素质是不会高的。

近几年，“海选”之风盛行，从理论上讲“海选”干部，民主程度高，透明度强，有利于把德才兼备、群众公认、实绩突出的干部选拔到领导岗位。可事实并不尽然，受诸多因素的影响，有些单位“海选”出的干部并不是最优秀的，相反，一些老好人、善于搞关系的人、喜欢高调作秀的人，票数却相对高。“海选”干部究竟是利益取向还是价值取向？所谓的利益取向，就是说参选人在选票时主要看自己要选的人与自己关系如何、被选的人胜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私利。而价值取向则不然，参选人在选票时主要看自己要选的人，是不是有真才实学，是否具有履新的能力，能不能为组织和群众负责。

因为，“海选”干部，当场划票，当场唱票，透明度极强，一般情况下，谁的票数最高，谁就胜出，即使领导觉得胜出者不是备选干部中最好的，但迫于“民主”压力，也只得承认事实。于是乎，为了争取较高的选票，一些人开始把注意力和精力，放到拉拉扯扯、吹吹拍拍、吃吃喝喝、团团伙伙上，大搞庸俗的人际关系。往往这样的人选票还不低。而那些原则性强、做事认真，容易得罪人的干部，那些默默无闻、埋头苦干的老实人，选票反而不高。“海选”是大民主，几近于简单以票取人，而民主是历史的具体的相对的有条件的，对“海选”需要重新审视。民主集中制，是我们党的根本组织原则。如何在正确集中的指导下，充分发扬民主，在充分发扬民主的基础上，实施正确集中，把人选好用准，需要深入探讨研究。

工作人员说我有思想，有水平，他们将把我反映的问题和对海选的看法带回去，供领导参考。谈完话，回到办公室，我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屁股决定脑袋呀？第一轮海选，名列前茅，自己又是秧歌又是戏的，可第二轮海选，名落孙山，自己就满嘴跑火车，乱说一气。我曾厌恶屁股决定脑袋者。屁股坐凉板凳，则满嘴牢骚，即使世界温暖如春，也会骂这个世界怎么像地狱一样阴冷，没有一点阳气。反之，屁股坐在虎皮转椅上，则满嘴赞歌，即使世界晦暗，也会言不由衷，高唱世界山河一片红。我对自己马克思主义尖朝外，有点脸红，对自己“憋”不住话，有点后悔。我们每个人在娘肚子里“憋”了近十个月，才“呱呱”坠地，然后便开始了“憋”的生涯，直到临终前一口气又憋了过去，一切随之结束。难怪有人将人生中的“憋”形象的分为这样几个阶段：既憋不住尿，又憋不住话，谓之幼稚；虽能憋住尿，但憋不住话，谓之不成熟；既能憋住尿，又能憋住话，谓之成熟；虽能憋住话，但憋不住尿，谓之衰老。转念一想又释然：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不能“憋”。很多心理疾病是“憋”气“憋”出来的，比如，抑郁症、精神病，并诱发其他病变；从生理上讲，废气（屁）、废水（尿）、废物（屎）需要经常排泄，如果硬“憋”，非把人“憋”死不可。

常委会在充分酝酿、发表意见的基础上，进行无记名划票表决，李处胜出，开始进入公示环节。虽然梦寐以求的处长宝座即将到手，但是李处并未欣喜若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反而在公示期显得忧心忡忡、疑神疑鬼。忧从何来？疑从何生？最大的忧疑来自他的“办公室配偶”——张敏婉。关于李处与张敏婉的“办公室配偶”故事，还需用些笔墨——

十年前，李处是已婚中年男性，张敏婉是未婚青年女性，两人都是文化处的干事，坐对桌一起办公。张敏婉漂亮、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但对名利感兴趣；李处帅气、阳刚、自信，宽宏大度，但喜欢写黄段子玩。那时的李处与今天的李处判若两人，生活的磨砺，使李处彻底脱胎换骨了。同样是磨砺，鹅卵石选择的是走向圆滑，刀刃选择的是走向锋利。张敏婉像个小妹妹，每天早来晚走，打水、泡茶、浇花、搞卫生几乎全包了。李处很有大哥样，两人吃饭、打车自己买单，加班晚点一直把张敏婉送到家，出差回来总要给张敏婉带些价钱不菲的礼物，比如首饰、针织品、土特产，张敏婉总是大喜过望。单位有活动两人出双入对，逢人便说对方的好话，但有分寸感。每天见不到对方，都好像失去了什么，必打电话问候一下。彼此身体有点小病，都细致入微地关心、呵护。看上去他们没有暧昧的举动，却有柏拉图式的爱情唯美。机关人说这就是第四种感情之办公室配偶。

张敏婉问李处什么是办公室配偶？李处显得很“专业”地说：实质上就是一直以来比较流行的男女之间的“第四种感情”。它比友情多，比爱情少，不是亲情，但胜似亲情。这种感情既让人欣喜，又让人烦恼。它的永久存在，需要很高的拿捏水准，需要谨慎的呵护浇灌。当事人始终挣扎在爱与喜欢、表白与暗藏之间，明知相互倾心，却不能或是不敢说破；明明想常在一起，却不能或是不敢形影相随。但那种牵挂、那份担忧与那份祝愿常在心头盘旋，晨起、暮落或是如梦之前，总有他（她）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其实这种感觉挺美的，思念与挂牵挡住了寂寞与孤独。正如：一棵树，一棵树/彼此孤立的兀立着/风与空气/告诉着他们的距离/但是在泥土的覆盖下/他们的根生长着/在看不见的深处/它们把根须纠缠在一起。李处一番充满感情的话语令张敏婉怅然若失。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两人在一起工作三年了，虽然张敏婉已经结婚，但两人的感情依旧。这年，文化处准备提拔一位副科长，李处是第一人选，张敏婉是第二人选，对桌成了对手。李处坦诚地说：“要不我把机会让给你吧，咱俩竞争多没意思。”张敏婉说：“要是讲让，也得我让呀，你能力比我强。”后来两人达成共识：听组织的吧，反正谁进步都一样。组织部考核后，上级研究决定李处出任副处长，公示七天。张敏婉没有表现出不满。

李处有个习惯，喜欢在纸上写写画画，有时写一段话，有时画一幅漫画，然后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在公示的第六天，张敏婉说有点事儿没上班，李处一个人在办公室悠闲地喝着茶水，突然，组织部来了一位副部长找李处谈话。这位副部长说上级领导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他来核实一下情况。副部长拿出三张褶巴巴的公文用纸，示意李处仔细看一看。李处看罢，倒吸了一口冷气。副部长问李处：“你确定这是你写的吗？”李处幽幽地点了点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三张纸上的内容是李处随意胡乱写的黄段子，其实黄段子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李处把市、局主要领导的名字编进去了。副部长走后，李处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足有一小时，他在想黄段子怎么会跑到领导手里。思来想去，最后他把厌恶的目光投向了张敏婉的桌子。

李处伤心至极又怒不可遏，在办公室内大口大口吞吐着烟雾，并骂骂唧唧。张敏婉推门进来，满面春风地和他打招呼。见张敏婉进来，李处噤口，把不满藏在心里，就像藏一只臭袜子，心里发闷作呕。过了一会儿，张敏婉问李处：“李科长什么时间赴任啊？”这一问，李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气呼呼地说：“我让人给出卖了，一切都泡汤了！”张敏婉作惊诧状，小心地问：“怎么回事？”。李处没有好气地简要地说了下原委，不过越讲越气愤，最后竟质问张敏婉：“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忍心下如此毒手？”张敏婉一改往日的温柔，一跳八丈高，坚决予以否认，说你自己不检点不注意，还怨别人，纸篓倒进垃圾桶，谁知道你那黄段子让谁拣去送领导了。两人不欢而散，此事无果而终。

李处提职的事儿泡汤了，本来很有希望的张敏婉也没戏了，因为李处向组织反映张敏婉不仅能力低，人品也有问题。从此，“办公室配偶”成了“对桌冤家”。没有永恒的朋友，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后来，尽管在李处提职问题上，张敏婉每每从中作梗，但李处每每都是虚惊一场，最后化险为夷、如愿以偿，而张敏婉因精神受到刺激、经常上花班，至今还是个干事。

这次李处离处长宝座仅有咫尺之遥，张敏婉内心隐隐作痛，暗暗发誓：就是自己身败名裂，也决不能让这小子屡屡得逞。她觉得自己势单力薄，需要同盟军。思来想去，她想到了我。我不冷不热地说：“李处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难有作为，而且，现在就那么回事，上告也是做无用功。弄不好，领导会觉得我神经兮兮的。没意思。”张敏婉有些失望，捋了捋额头的头发激动地说：“看你平时对不正之风深恶痛绝，谈起来总是感情激越，雄辩滔滔，大义凛然，可当需要冲锋陷阵的时候，你却当缩头乌龟，你他妈真是黑瞎子睾丸——熊蛋！我不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况且，我也没啥小鞋可穿。我单枪一支也要把他挑下马！”

为了决战决胜，张敏婉决定直接找张书记反映问题。她几次相见张书记都被保安或秘书挡了回去，无奈之下，她早晨打扮成清扫员，才混进大楼。张书记正在看文件，见张敏婉没敲门就走进自己办公室，心有不悦，说：“你是做什么的？怎么随意进领导办公室？”张敏婉忙赔不是，说了一堆小话，然后，转入正题，像竹筒子倒豆一样，把上访问题倾诉出来。听罢，张书记起身给她倒杯水，回到座位后，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听完后再回答我。第一，你说李处拉选票，有什么证据？第二，你说李处经常到高档娱乐消费场所鬼混，有什么证据？第三，你说李处花钱买假票据报销，有什么证据？”张敏婉接茬道：“我这儿有封信，证据都在里面，就留给你了。这里有第一轮海选与第二轮海选之间李处的手机通话清单，这期间他为了拉选票，与人通话次数高出平常十几倍，而且，他还给了许多人贿金贿品，其中，我单位孙可夫就收了一份贿品——皮包；这里有他与小姐跳舞，把小姐的红舞鞋高跟都跳掉了的照片，有与小姐推杯换盏的照片；这里还有他报销的虚假票据复印件……。”张书记摆摆手，示意张敏婉不要再说下去了。张敏婉噤口，等着张书记说话。张书记说：“你说这些和证据，还有待于进一步核实。你回去吧，如果属实或部分属实，组织上一定会认真处理的。”“那就拜托你啦！李处这人能力水平太差，您知道他平时都看什么书？看《故事会》，可见他的人文修养和理论素养之不足。我可是经常读‘经典名著’的。谁任用这样的人，天理难容呀！”张敏婉说了句有意无意的话。张书记闻听此话，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有点怪怪的，用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张敏婉，说：“伟人曾经说山沟里出马列主义，《故事会》也充满了智慧，有时《故事会》比‘经典名著’更具实用价值，不能简单地说谁有用谁没用。”张敏婉无语，离开了张书记办公室。

调查组对张敏婉反映的问题进行了一一核实，结果令人失望。没有人承认自己是李处拉选票的对象，更没收到什么贿金贿品，自己是投下庄严一票的，孙可夫说简直是开天大的玩笑，这辈子就没有人给我送过礼，皮包是我在新疆出差时买的；照片难辨真伪，也说明不了什么；财务部门认为本部门管理严格、制度规范、审核程序严密，任何人都报销不了虚假票据。调查组如实地向张书记作了汇报，张书记说：“有些事情，我就整不明白，为什么人家一要提职，就有人告状，平时怎么不向组织反映问题？不是利益之争，就是心态不好。退一万步说，即使李处有些不足和缺点，但这个人的主流肯定是好的，他定有自己的优势和长处，否则，不可能在海选中高票胜出。看别人不顺眼，是自己修养不够。坚车能载重，渡河不如舟，骏马能历险，犁田不如牛。用人之长，天下无不用之人，用人之短，天下无可用之人。”张书记虽然不是金口玉言，但在他管辖的一亩三分地，还是说一不二的。张书记的态度，就是组织的态度，李处虚惊一场后粉墨登场了。

欺骗比拒绝更让人难受，张敏婉暴跳如雷，亲赴上级领导机关上访。这次张敏婉只有一个攻击点，就是拿海选中“局长一票顶四票、副局长一票顶两票”说事，逼有关领导表态——这符合民主原则吗？张敏婉的逻辑很简单：如果不符合民主原则，那么，第二轮海选就是无效的，第二轮海选无效，组织任用决定就是无效的，组织任用决定无效，李处的屁股就得从处长宝座上挪下来。爬得越高，摔得越疼，这游戏太刺激了！领导自然不是弱智、傻瓜，没有人敢说“局长一票顶四票、副局长一票顶两票”符合民主原则。

张敏婉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家中回到单位，而李处尚不知道内情，还在处长宝座上翘着二郎腿，喝茶，吸烟，洋洋自得。一想到李处很快就要从处长宝座重重地摔下来，张敏婉就心花怒放，兴奋异常。而我读懂了张敏婉的满面春风，等待着海选的再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