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花
朴实的话语,描述乡村人的生活,美丽的生活也成为烟云,兰花花是最好的回忆,回忆起与玉珍,平淡而朴实的生活就是真。
枣林子里升起一丝丝雾气,缠绞在一起纠集成一缕一缕窜动至树梢涌成一片,犹如调皮的少年。那颗颗枣儿大都火一样红正如同新人的盖头。少年便涎了脸贴上去,化作粒粒水珠晶莹剔透。有风拂过,水珠接二连三跌落在地发出“噗”“啪”地声响,此起彼伏恰似一曲清新的键音……陆老川穿过这曲子走上坡来。尖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他欢喜这清凉的感觉犹如他欢喜的兰花花。走在这枣林,耳边仿佛又听到了玉珍那令他梦绕魂牵一生的“兰花花”……
日头起来了。老川坐在妻子坟前数那几百棵树。玉珍我要在这坡上栽满树他说……他思慕着玉珍喜欢那些个树,想来想去还是枣树。玉珍喜欢枣树,叶子嫩嫩的没一丝儿霸气。恍惚间树后闪过碎花蓝褂子玉珍冲他笑,老川揉揉眼却没了踪影,只是那熟悉的曲调依然萦绕耳边“青线线,蓝线线”……
早些年陆老川种好些粮食,可渐渐地他发现坡上的土越来越薄。老年间学大寨搞的梯田越种越窄,土往低处走高处沙砾裸出地表。想起年轻时赤脚踩在厚厚黄土上那快意感觉他心疼的不得了,这才几年功夫就变成这个样子。这就是水土流失。老川知道制止水土流失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退耕还林恢复植被,可这样一来就意味着要少种粮食。老川反复权衡后终于下定决心,种树!
老川随后便风风火火的行动了……
他跑了乡里县里,咨询了一个又一个农技专家,带回了一本又一本资料,拉回了一车又一车苗子……
有了目标,老川心气儿旺了。他象拉扯孩子一样伺弄这些苗子。汗水掉在地下摔成一瓣儿一瓣儿,再由这茎茎脉脉传送到每一个叶片,那嫩嫩的绿便由老川的膝窜到了腰再爬到了眉……
稀稀拉拉的几缕炊烟扶摇直上,若似几根看不到风筝的线。
村子里没几户人家了,能走路的都出去挣钱买房置业不回来了。村里的往市里跑市里的往省城跑省城的往北京跑北京的往国外跑。哼!要是能飞,地球上恐怕也留不住。老川正想着,老大拎了烟酒进门说:“爸我在北京买了房子”……老川说你买那么多房子干嘛。儿子说这地方荒坡秃岭哪是人住的。老川一听这话来火了:“你爷爷你爹包括你都是在这儿长大的,这儿怎么就不是人住的了!你小子翅膀硬啦……你们开矿把祖宗留下的挖空了糟蹋够了躲北京去了,你拍屁股走了别人怎么办!你以为人人都能像你一样……”儿子垂头说:“小强再过几年要考大学,我得为孩子着想……”陆老川不言语,打从三儿走失以后老川就没给过他好脸色,这么多年父子俩都习惯了。一想起这件事他就难受,他觉着对不起玉珍。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深深地自责。
最后对三儿的印象是那一年的八月十五,他出了井已是半夜。那一轮月孤零零挂在中天。三儿坐在大门口倚门框睡着了,他伸手去抱三儿睁开双眼。三儿说:“爹你吃饭了吗?”脏兮兮的小手从兜里掏出半个月饼:“爹我给你留的……”
瞅着老大远去的背影老川叹了一口气,毕竟玉珍走时他才九岁。自打三儿走失,老川就离了矿井回到村里。这些年常有热心人劝他再找一个,都被他默默拒绝了。他咬咬牙把四季扛在肩上好歹熬了过来。在他心里玉珍是完美的,完美到别人无法替代,陆老川心中的神。他沉疴于对亡妻深深地迷恋而不能自拔。
老川的树已经有五百多棵了,再有两年这坡上就种满了。他给很多树都起了名字,比如‘歪脖’‘长腿’之类。今年雨水少才下的苗吃不住日头晒。老川浇了一天树全身困乏,便靠在‘长腿’脚下休息……周遭这些个小苗儿眼看着就噌噌长起来,有苹果,有梨树……最多的还是枣树。各色果子挂满树枝,连空气都是红色绿色的味道……孩子们都回来忙着摘果子。三儿扛了老长的竹竿猴儿一样跳着脚打枣儿,老川又惊又喜去拉三儿,忽然发现玉珍就站在不远处,还是碎花儿蓝褂子还是那么干净。老川说玉珍你看三儿回来了!玉珍不说话走远了耳边有歌声响起,老川仔细听却不是那个味儿猛然惊醒是赖羊倌儿在唱歌……
好半天赖羊倌儿才转过坡来。远远望去,羊群和白云连在一起,分不清是云是羊。老川一边轰羊一边数落羊倌儿叫他走远点不要放羊入林子。羊倌儿说你是不是又想我玉珍嫂子啦要不我给你唱一段‘兰花花’吧。老川说你就别糟蹋东西啦!这样说着就回到了年轻时……那时两家住隔壁,玉珍喜欢唱歌一天到晚不停唱。自己在院子里听着不知不觉爬上墙头,还不过瘾便踅进玉珍家去听,玉珍爸倒也没拿锅盖劈头打他,只是说矿上招工你也老大不小了去下煤矿吧。他说下了煤矿还能听我玉珍妹子唱歌吗……
儿子还是到了北京,他打电话来叫老川也去却总是碰钉子。老川说你放心我受活着呢,心里也想万一哪天三儿回来找不着家……
枣树又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