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过往
冷色调的叙述风格,成熟的语言,伴着淡而忧伤的故事。作者文笔优美,颇见功底,只是故事情节转变有些牵强,句号逗号尽量不要混用。谢谢您的来稿,祝您愉快!
夜幕来临,某些地方沉寂,某些地方喧闹。歌舞青春KTV属于后者。
筱沫在台上唱歌,一首很劲爆的舞曲。她的声音别致,带着点猫咪的慵懒,带着点老人的沙哑,带着点舞女的挑逗。某些地方筱沫故意拖长音调,如一只纤纤玉手在抚摸男人的胸膛,让你血管不自觉爆裂。
台下的女人跟随节奏奋力的扭动身躯,台下的男人屏气凝神盯着筱沫的身体。
筱沫化很浓很妖艳的妆。很明显,她化妆技术并不好,粉底涂得不均匀,假睫毛半脱落,整张脸如一个调色板。如果不是在如此眩晕暧昧的灯光下,恐怕别人碰到她都会避之不及。金黄色的假发很完美,不毛糙不分叉。在这样的氛围里,筱沫正是男人追逐的目标。
筱沫跳下台。男人涌过来。筱沫不理不睬,眼神凛冽。在酒精和灯光下,仍是有男人毛手毛脚地摸筱沫的后背。筱沫抬起十公分的细高跟,狠狠的踩下。那男人叫,比女人的声音还尖。筱沫转过头,冷冷的笑。
我靠,你娘的不想混了!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筱沫其实知道。他足可以让筱沫在出了歌舞青春的门,便心脏病突发的死掉。
他是我的女人。一个五十七岁的谢顶男人出现,揽着筱沫的柳腰。
那男人如斗败的公鸡,咒骂了一句,灰头土脸的溜了。
筱沫喜欢在大树下乘凉,越大越好。
筱沫喜欢看男人为她打架,能流血最好不过了。
越闹腾筱沫笑的越欢,越疯狂筱沫脱得越多。
那老头迫不及待的啃筱沫的锁骨。筱沫恶心到想吐,觉得一条老狗在舔她。但筱沫仍笑盈盈的,花枝乱颤,说,别坏了规矩。
那老头摸出一沓红色钞票,塞进筱沫乳罩里。
男人越老越色。筱沫闭上眼睛,想起11岁时那个阴暗的小屋。
筱沫今年22岁。这个年龄刚刚好,可以肆无忌惮,可以放情纵欲,可以无所畏惧,可以抽烟喝酒。而她,也恰恰好把这些所谓的沉沦堕落演绎得淋漓尽致。
气温在凌晨两三点降到最低,而筱沫通常在这个时候回家。她不打车。霓虹料子的风衣和棕色高跟靴之间露出一截裸露的白皙的的美腿。从脖颈处灌进的风越冷,筱沫冻得发紫的唇刻出的笑意越深。卸掉装的脸干黄,暗斑遍布右半边脸颊。黑色的发丝很细,翻飞如柳条。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出现在拐角,脚步趔趄。街道很宽,却独独跌在筱沫胸前。大手抚上筱沫的脸,筱沫打开,如看一条狗。那男人并未料到筱沫如此使力,头栽进垃圾桶里。筱沫继续走着,如刚才的事没有发生。
那男人扛起垃圾桶,向筱沫砸去。张岩出现,使出一个侧踹,垃圾桶滚出好远。张岩面容冷峻,在那男人张开的嘴巴没合住之前,如拎小鸡般轻易地把他甩的比垃圾桶还远。
筱沫知道张岩一直在跟着她。他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张岩是个干净的男孩。筱沫跟很多男人调情,却连一句话都不愿与张岩说。
张岩不紧不慢的跟着筱沫,始终保持着七八米的距离。栾树光秃秃的枝干如来自地狱的幽灵,张牙舞爪地在晕黄的路灯下变幻出恐怖的线条。
我冷。筱沫声线轻细。张岩却听到了。
第一百零三天,这是筱沫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这是一个暗号。这一刻仅这一刻,筱沫已经完完全全的接受他。他可以温暖她,甚至,像舞厅里的那些男人,摸她啃她咬她。
然而,简简单单地,就如渴了喝了一杯凉白开,张岩脱掉外套披在筱沫肩膀,甚至手指都没触碰到筱沫的衣服,然后就退到了刚才的距离。
张岩爱筱沫。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筱沫,保护别的男人入侵,保护这份爱情纯粹。张岩就是这么的笨拙生涩。
筱沫笑,笑到眼角溢出泪水。她恍若听到那男人在叫骂,你他妈的就是一坨屎。“他妈的”三个字那男人是用京剧的腔调唱出来的。是啊!她筱沫就是一骚货就是一婊子。张岩只是一个瓷娃娃。若不小心摔碎了他,筱沫赔不起。
我不配,张岩如是想,筱沫如是想。
爱了,便怕了。不爱,便伤了。所以,便选择尴尬的沉默。
筱沫11岁,一个活泼灵动的女孩子。
老袁习惯坐在弄堂口。他63岁,和每一个从此经过的邻居打招呼。筱沫每天放学后,都会见到他,都会热情的喊“爷爷好。”妈妈说他是个孤苦伶仃的老头,是个和善的老光棍。
晚饭桌上,妈妈叹息,老袁得癌了,晚期。筱沫当时正在夹一块牛肉,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那代表着死亡。筱沫端起那盘牛肉急匆匆跑出去。
筱沫穿棉布短袖和深绿校裙,跑起来马尾一跳一跳。老袁的小院里种了很多扁株,细长的翠绿叶片擎着淡紫色的大朵花絮。
筱沫闯进来的时候,老袁正在他阴暗的小屋里喝二锅头。筱沫笑眯眯的把牛肉拨到老袁那碟花生米里。老袁眼神诡异。筱沫看到他眼睛发红。筱沫以为他是感动,后来明了,他只是性欲泛滥。
老袁抓起筱沫的手。筱沫走近他。他的唇贴到筱沫唇上,舌滑入筱沫齿间。冰凉生满老茧的手揉搓筱沫刚刚发育的乳房。他的手顺着筱沫光滑的小腹往下游。
筱沫忽然睁开眼睛。潜意识里,她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在老袁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之前,逃了出去。
筱沫脸色苍白,躲在房间里。她没有哭泣,没有喊叫,没有咒骂。两个字攫取了她所有的神经,羞耻。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希望埋在地底下。
筱沫忽然间便沉默了。每天绕很远的路回家,只是为了不再碰见弄堂口的老袁。看电视里男女有了身体上的接触会怀孕,筱沫就会咬紧下唇指节泛白。学校里筱沫永远不去扎堆永远只会趴在课桌上不停地做习题。
饭桌上妈妈说最近有一种药可玄乎了,人一碰,脑子就不会想东西了,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筱沫的手狠狠地抖动,瓷碗摔在地板上。筱沫弯下身去拾碎片,她明白为什么那天她会那么“听话”。筱沫,你手划破了。妈妈尖叫。下一刻,筱沫昏倒了。
筱沫出院的时候,妈妈说老袁死了。
筱沫完全变了。沉默寡言。看见男生就躲。一个人闷在屋里望着天空发呆。眼睛无光呆滞。后来她常常听到大人对她的评价,听话,不会闹事。
只有筱沫自己知道,她在抗拒这个世界。抗拒,抗拒,抗拒!
筱沫住三楼,张岩住二楼。筱沫是房客,张岩是房东。
好像就是一夜之间,院子里摆满了黄灿灿的菊花。纯纯的色彩,花朵饱满丰腴。筱沫下午五点经过院子时,张岩正在用手小心翼翼的给菊花淋水。
筱沫随手拽掉一朵菊花,一瓣一瓣的撕扯。风过处菊花的气味被吹淡吹散,但弥漫在空气里,无处不在。筱沫和张岩呼吸着同样的气息。
张岩的动作停止。他拿起剪刀,剪下菊花,直到手掌再也抓不下。
给你,你若高兴,随便怎样都行。
那捧菊花横亘在两人之间。但筱沫还是看到了张岩的手。
冷风吹干冷水,他的手定是冷的,皮肤干燥,裂开细细的口子。筱沫晓得那种感觉,如锋利的纸片不小心划过指腹,疼痛是缓缓地弥散开的。
筱沫忽略菊花,径直牵起张岩的手,上楼。菊花坠落,离开了枝桠它们很快会枯萎。
梳妆台上各种化妆品摆放的很有规律。筱沫钟爱各种牌子的化妆品。她从来不用重复的牌子。羽西的保湿洁面乳,美肤宝的水润欢颜保湿柔肤水和水分乳,美宝莲的美白隔离防晒霜,巧迪尚惠晶钻亲颜粉饼,等等。筱沫挑出一管诗婷露雅手部滋养霜。
粉白色的膏状体,湿滑香软。筱沫轻轻拍打张岩手背,使之均匀的晕开来。
筱沫垂着头。张岩看到她发梢干枯,脊背很窄。暖暖的触感要把张岩融化。
我可以抱你吗?张岩情不自已。张岩是在询问。潜在里,他却在划清界限,标榜自己和筱沫经历过的那些男人不一样。
筱沫抬起头。她已化了妆。她本来是要去上班的。
筱沫唇角勾起一丝嘲讽,我很奢侈的,你养得起么?
张岩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自然,他愤怒的甩开了筱沫,就是那么轻易。
筱沫大笑着走出去。
张岩追出去,筱沫已消失了。菊花胖,筱沫瘦。张岩好贪婪,竟然两个都想要。
下班以后,天亮以前,筱沫彻底失眠。窗户关紧,房门反锁,筱沫攥着被角,依然发抖。她害怕,不是害怕黑暗,而是害怕总是如期而至的过往。
一切转变开始于冬末,现在是另一个循回里的冬初。
那个情人节的晚上,筱沫的手是冷的。她买了一束打折的玫瑰花送给自己。她站在广场硕大的电子屏下,看一群孩子手忙脚乱的点燃孔明灯。她坐在马路边,看到出租车后排重叠在一起的男孩女孩。她看到烟花急遽地窜上夜空,然后义无反顾的爆破。
她还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完完全全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是绝缘的。她把自己的灵魂囚禁在真空里。
筱沫开始恨,发了疯似的恨。那种恨已经变成一种毒,流淌在骨髓里,直至毁灭。
过往有多重?筱沫病多久?
筱沫忌讳过往这两个字。过往的起点是11岁那年肮脏的抚摸,然后苍白晦涩的延伸到本应灿烂如花的22岁。筱沫迫切需要一个转折点,完全颠覆以往的生活。一个极端与另一个极端,只隔一扇门,筱沫推开了。
既然一切都是如此无望,那就让毁灭来的更彻底些吧!
筱沫站在大学门口。她在抽烟。他们真好,还干净的活着。张岩就是这里的大四学生。
筱沫捡起垃圾桶旁一张透明的玻璃糖纸,举到眼睛上方,视线穿过它看太阳,七彩的光束落在筱沫苍白的脸庞上。
筱沫只是想来这还算纯粹的地方走走,张岩就出现了。一句话不说,张岩牵起筱沫的手,穿过大街小巷,穿过汹涌人潮,穿过红灯绿灯,最后来到一家雅致的餐馆。
牵手,很怪异的词汇。筱沫这么惹火的女孩,张岩这么健朗的男孩,他们相识三个多月,关系也只是发展到此。
包厢里灯光明亮,不掺一丝杂色。张岩要了很多美丽的菜。
服务员同样很美丽。张岩视线未从她身上离开半分。他拔掉自己的一根头发,放进离他最近的一盘菜里。他打响指,招呼服务员过来。服务员微笑道歉,然后端走了那盘菜。服务员把重做的那道菜放下时,张岩顺势摸了她的手。服务员脸窘的如熟透的西红柿。张岩看着惊惶的跑出去的服务员,恶作剧般地笑。
你不是喜欢坏男人么?我也可以很坏,张岩在挑衅,他在理直气壮的宣战,他很无聊的玩了一个小孩子的把戏。
筱沫眼神变得很复杂。张岩盯着她冷淡的脸。
筱沫抓起玻璃杯,砸向张岩。张岩本可以躲开的,但他不,琥珀色的液体在他硬朗的脸庞上铺散开来。
我很生气!筱沫又抓起包包,砸向张岩。
包包里的修眉夹掉出来,划破张岩的手背。血液一丝丝的渗出来,混着从下颚处滚落的酒滴。筱沫双手握着张岩的那只手,捧在下唇处,感觉到疼。
这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对不起,我没办法爱你,筱沫眼神黯淡无光。是的,22岁什么都可以干,却惟独不可以后悔。她的身体毁了,她的灵魂毁了,她的一切都从那个夏风沉醉的夜晚毁了。
过往病了,筱沫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张岩愿意给,筱沫要不起。那就这样算了吧!
如果哪天你累了,记着,我会一直在这儿。张岩的信誓旦旦淹没在筱沫摔门而去的声响里。
张岩喜欢各种牌子的白色板鞋,贵人鸟的,阿迪达斯的,特步的,李宁的。张岩习惯把它们擦洗的一尘不染,整齐的码放在鞋架上。筱沫在晨雾被太阳光划破之前离开,她留给张岩的唯一东西,便是一双安踏的板鞋。
或许,筱沫和张岩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从来都不会忠于单一的东西。
筱沫相信,张岩很快就会忘了她。
而她,很快就会变成张岩无关痛痒的一段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