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茶壶
母亲欠了二千五百元钱,为了抵债,逼女儿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柳芽儿不从,走上了不归路。柳芽儿的凄惨命运,让人感叹人性在欲望面前变了质,也不会再找回以往的那种亲情。时光流逝,青花茶壶却是心灵深处抹不去的记忆。令人深思!
记得那年月,我家有块自留地。虽然,离我家有二、三里路,但父亲在劳作中从未嫌它远过。
那时,有块自留地,可以说是十分难得的。在那缺粮的岁月里,几分地里的瓜菜,譬如人们说的“有菜半年粮,无菜半年荒”。可以说在当时,一家人的生活补贴就靠它了。于是,一年四季父亲总是在是这块地上精耕细作,忙着种南瓜、丝瓜、豇豆。笳子…然后,又是追肥、除草,抚藤搭架。二分多地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我也几乎成了父亲不可多得的帮手。
三月里来,田野里的油菜花与紫云英开得煞是好看。就连我家自留地上那浅蓝的萝卜花,远远的迷茫中就像一倃淡淡的云,轻舒细卷地浮在那里,却给我一丝莫名的渴望。
我还清晰地记得,柳芽儿的屋就在我家的地边,黄色的土墙,低矮的屋檐。一扇对开的木窗,正朝我家的自留地。只要父亲与我在地里干活,不大一会就会看见柳芽儿顺着屋后那条长满散漫的花朵和草曼的小路,步履蹒跚地提着那只硕大的青花茶壶走过来。那对翘起的羊角辫子总是有节奏地舞动着。
每到这时,父亲总是用责令的口吻:
“还不去给人家接着!”
等我有意慢腾腾的放下手中活儿走上去,柳芽儿早就站在我的面前了,正对着我微微地喘着气息。一双明净清澈的大眼正睁着,透过她密长的睫毛,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丝抑郁的寒光。每次送茶来,我印象中是她那圆脸上泛着的浅浅的菜色和那小巧的鼻尖上永远挂着细小的汗珠儿……
听父亲说,柳芽儿是一个苦命儿,五岁那年,,父亲在三治建设的改河筑堤中,不幸被炸山飞来的石头砸死。两年后,母亲也狠心地扔下六岁多的柳芽儿,悄悄地跟着一个太湖的补锅匠走了。柳芽儿只好跟着老阿婆相依为命。因儿子去世,媳妇又出走,于是想起许多事来,老阿婆几年就把眼睛给哭瞎了。好在柳芽儿从小懂事,每天一大早就到山野去拾柴火,回后又洗衣又做饭,还要照顾瞎子阿婆的起居。她还只有十一、二岁呀,却做着大人一样的事。父亲常站叹道。
又是一个夏天,父亲与我一起在地里锄草。早晨八点钟的太阳便火辣辣的刺眼,象火苗一样燎得人喘不过气来。地也象燃着了,我真有点受不了,便想偷懒。由于刚才以上茅厕为由混了一顿。这时又找不着好的借口,而父亲还在那里挥汗如雨的。一声不响地干着活,根本没有歇息的意思。正当我左顾右盼的时候,突然,发现前边地头上,那只熟悉的青花茶壶鲜亮亮地放在那里,旁边上站着正抿着嘴唇冲着我笑的柳芽儿。那笑眯得眼儿弯弯的,在太阳底下是那么灿烂可人,我似乎忘记了是在炎热中劳动。
“大伯,歇一下,喝口茶吧!”声音比凉风还轻柔。
父亲抬起头来见是柳芽儿,满含感激地说;
“多谢呀!又烦你婆孙俩费心了。”
“大伯,我婆叫你们到屋子里去躲一下荫。”
柳芽儿咪着眼,声音还是那么温软细气。
“啊!知道了。好闺女你先回去吧。这里太阳太毒了,”父亲关爱的回答。:
“大伯,那你忙吧!”柳芽儿说完转身便走了。
望着柳芽儿的远去纤弱的背影,以及放在地头上的那只青花茶壶,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与怜惜。
柳芽儿的屋并不是住房,原是生产队里一个油榨坊,虽然矮小,但对柳芽儿婆孙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尽管它是那么简陋,那么狭小。只要能避风挡雨。让她们婆孙俩有了一个栖身之所就足够了。
你说怪不怪,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不一会儿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的。刹那间天就暗了下来。还未来得及细想,瓢泼的大雨就劈头盖脑的盖下来。我与父亲抬脚就向柳芽儿的小屋子跑去,刚到门口,柳芽儿的婆婆大约听到了我们奔来的脚步。
“快进来!快到屋内来!兴旺老弟。”我听到了柳芽儿的阿婆催促的声音。
父亲边应边拥着我窜进了屋。这时的屋内显得更加昏暗,走近前才看清柳芽儿的阿婆正对着门口,坐在一条草鞋凳上。手指正在摸索着那只半拉的草鞋胚儿。
“柳芽儿,柳芽儿……”阿婆连声叫着,大概未听到柳芽儿的应声,赶忙试着起身去摸什么,父亲会意到了,连忙走过去,随手搬了条长凳过来。
“唉!这大雨的,跑到哪里去了呢?”阿婆用担心口气自语着。
正说着,柳芽儿象只受惊的小山羊一头从外面冲进来,把我吓了一跳。差点撞到我的身上。看她全身湿漉漉的样子,打着个赤脚。一条缀满补丁的兰士林裤脚挽得高高的。右手上还紧紧地提着一双沾满泥巴的破凉鞋。见我们在这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赶忙低着头进了里屋。
“你到哪儿去了?”阿婆隔着半堵墙问。
“猪跑出圈了”柳芽儿声音有点细。
“找回没有?要不要叫我阿澜去。”父亲急切地说。
“不用了!”柳芽儿换了身干净衣裳,一边梳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应着踅着身子走出来。
“唉!这个伢崽,叫她不要养猪她偏不听,这只猪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一天三顿猪潲的,猪没有饿着,可把她自已受罪了。去年腊月间,这猪跑了。可怜她挨饿受冻地找了一天,边哭着边找,一时担心跑到了谁家菜地里怕被人打伤。一时怕跑到队里的田去偷吃庄稼被佣禁的干部拉去关押起来了……哎!直到黄昏黑才找回。真是跟着我这个瞎子婆作孽受罪哟。你说象她这么大。谁家的女娃不是在学堂里快活的念书。正说着,
“阿婆,你别说这些了!”柳芽儿似乎不愿提这些事。
“我并不是不赞成她养猪养鸡的,是我这瞎子帮不上她的忙。她还是个女娃子呀,我打好了草鞋,她还得拿到镇上去卖,再换回些油盐酱醋。虽说日子过得艰难,但也能补贴一点。暂且上头还有一点救济。日子还是将就地过,这年头,比我婆孙困难的还有。兴旺弟,你说是不是?”阿婆边说边反问我父亲。
“大嫂,你也不要想那么多,不管怎样?孩子他爸也是因公去世,国家救济理所当然。不知柳芽儿她妈来过音信没有?”父亲关切地问。
“前几年也来过,后来几乎没有音讯了。听人家说太湖那边发了大水,很多人逃难出来讨米。我也不怪她妈,她也许有她的难去。我只想着这没爹没娘的柳芽儿……真苦命啊!”阿婆长长的啊了一声。脸上干枯的表情也显得那么的悲戚。我看见她两眼角的鱼尾纹里流着浑浊浅泪。
父亲与我沉默了。
檐外哗哗的雨水声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地变小了,断断续续的滴答声滴滴可数。门外的天空渐渐明朗,太阳又放射出炽热的光芒。塘边的椿树上知了又一声长,一声短地叫开来。趁这稍凉的雨后,我们便沉闷地出了门……
时间也过得真快,一晃就三年过去了。接近高考,学习也十分紧张的,父亲也就不安排我去地里忙活了。高考过后,在家里无事,空等消息也是一种煎熬。无聊的盼望还不如劳动实在。那天。父亲说地里的“六月爆”黄豆要收了,错过了时节,大豆全要爆落在地里。生产队上也正值双抢季节,于是,叫我与他一起去把那地里的黄豆收回来。但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柳芽儿了。
我们刚下地割了一会,柳芽儿便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低着头,提着那青花的茶壶,一声不响地走过来,轻轻地把茶壶放在地头。我抬头一看,真没想到柳芽儿模样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
人也长高了,胸前显得丰满,一双沉静的大眼,一头圆盘微黑的脸庞。一对小羊角辫子换成了两条又长又粗的麻花辫。一件无袖的水红色衬衣,衬显得那么楚楚动人。只有小巧的鼻子依然渗着几粒汗珠。她大约看见我在望着那她,她连忙垂下眼帘,那绒绒的睫毛在阳光照耀下,投下一道淡墨色的影儿更是妩媚,在我心里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我感觉到周围是那样静妙而恍惚……
“大伯,茶在这里”声音依旧低柔柔的,但有些颤。
“又要你们费心了”父亲客气地说,。
我用慌乱的眼光瞅了一眼柳芽儿,见她微蹙的样子,是那么郁郁寡欢。我便装着专心收割的样子,等到柳芽儿的脚步从我砰然的心中渐渐远去……
考上大学以后,繁忙的学业,也无暇顾及家乡的事儿,直到大三那年寒假回家的第二天。也许是自己坐车颠簸的劳顿,我被鸟儿吵醒时,太阳已静静的照在我的被子上。我趿拉着鞋起来,见母亲正在门前的竹篙上晾晒着我昨晚洗澡换下的衣裳。家里显得有点冷静,我四处瞄了一下,没见着父亲的影子,便问母亲,母亲告诉我父亲一大早就到地里锄草去了。接着唠叨:这老家伙草帽也忘记带了,不晒死才怪……
我赶紧简单地洗刷了一下,带着父亲的草帽便偬偬的出了门。不一会到了,见父亲一个在地里静默的锄草,他弯腰的姿势,我蓦然发现父亲有点老态。我赶忙上前,父亲见我来了,便用爱怜的口吻:
“也不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这么远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装做没听见似的,抢过父亲手里的锄头,父亲自然执拗不过我。
干了好一会儿,我头上也开始冒汗,大约父亲看出来了。必竟我读书的身子。便说叫我歇一歇,喝口茶,我感觉也有点口干,那父亲用嘴一挑,我一瞅,那只熟悉而又陌生的青花茶壶恬静的搁在地边,这只再也熟悉不过的茶壶,古朴又素雅,白底青蓝色的荷花图案。不由得我快步的走向前去端起来狠狠的灌了一大口,当我再要喝的时候,
听父亲在旁边说,你还记得那个柳芽儿么?,
我愣着眼盯住着父亲。半响了父亲才说,
“她死了!”
哎!我几乎惊呼起来,两手一松,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青花茶壶在叭的一声中摔的粉碎……
“唉!真没想到,这孩子命太苦啊!被她亲娘骗到太湖去,回来不知么就疯了。就在去年的秋天,人们在离她家门前的水塘中发现她一丝不挂的尸体。真惨!你母亲也流了几晚泪,一想到她端茶送水的好处,我总觉得欠她什么。父亲满面歉疚而悲伤,沉默了一会又愤满地说,她那母亲也不是人,害自己的亲闺女。听他邻居讲,她母亲骗她到太湖后,硬是把她强嫁给一个当地四十多岁的光棍汉,说是她妈借了那人二仟五佰元钱,无力偿还,只好将女儿抵债。柳芽儿是不知道的,成亲的那天,死活不从,是她那禽兽不如的母亲硬是剥光她的衣服,捆着她抬上床去给糟蹋的……
“那她的瞎子阿婆呢?”我轻轻地问。
“阿婆在柳芽儿死后,不久便在郁郁的挂念中愤愤地离开了人世。”父亲的眼角里饱含了湿润。我无言了。
时间一晃十几年了,柳芽儿那身影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得黯淡。然而,那只盛满茶水的青花茶壶和那朵莲花初绽图样,却总是静静地盛放在我心灵的地边,那么清晰地、寂寞地、美丽着……
啊,我一生被滋润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