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三十年
生出的两胎孩子,竟然都是天生残疾,由此引出了孽债之情由的调查,存在于三十年间的这段纠葛,终于通过先进的医学技术终于得以解决,但是伴随而来的确是乱如麻的关系。一段孽缘,就此明了。
二00二年郑同生整五十,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九年。二十一岁在这座城市落脚,二十三岁成家,二十四岁有个女儿叫瑞杰,现年二十六岁,在本市一家医院当护士,今年八月二十八日是瑞杰的婚日。
瑞杰的对象叫胡图生,今年三十岁,比瑞杰大了四岁,在一家中外合资公司任总经理助理。开始时由于年龄问题郑同生老两口不太同意,后来看瑞杰死活愿意,俩人处得也好,胡图生收入颇丰,二老也就不再坚持。
结婚这天很是热闹,这么多年郑同生老两口竞往外随礼了,就这么一个女儿,办得红火些也在理。在耀眼的灯光下,一家四口站在婚礼台上,在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是一片啧啧的议论声: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姑爷子和老郑长得多象,哎,小伙儿的家人怎么没见着?
在这之前,郑同生曾问起过胡图生的家庭状况,他说父母双双早亡,是姥姥把他养大,不幸姥姥也在两年前去逝了,所以现在只身在外打拚。郑同生想:就这一个人,倒也清静。
婚后不到一年,瑞杰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儿,可那脑袋怪怪的形状简直让他们不敢多看一眼,只下生几个小时便夭折了。他们问医生,医生说是畸形胎无脑儿。医生向他们询问在怀孕时吃过什么药物或有没有遗传性疾病,他们说都没有。
这种打击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化了。
又过了一年,瑞杰的第二个孩子面临降生,这次他们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之前曾做过两次B超,医生说没问题,一切正常。一家四口高兴得不得了,早早把小孩儿用的所有东西都备下了,就等着享受天伦之乐。
一个月后,瑞杰又住进了她上班的这家医院,两天后顺利产下一个六斤九两重的女婴。郑同生老两口追着大夫问:“小孩儿有问题吗?”大夫肯定地说:“没问题。”这回他们把心放进肚里,乐得合不拢嘴。
三天后,胡图生特意借用老总的小车把瑞杰和孩子接回了家。
孩子是郑同生给起的名,叫婉莹。自从有了婉莹,乐得老两口整天合不拢嘴,把瑞杰侍候得天衣无缝,胡图生根本插不上手。岳父岳母不但把瑞杰侍候得井井有条,他的衣食住行也照顾得非常周到。郑同生对他说:“小胡哇,你就安心上你的班,家里你就放心吧。”胡图生想:瑞杰是他们的亲生女儿,那有啥不放心的。让他时时感到娶这样一个人家的姑娘为妻简直是太幸运了。只是相比之下自已的身世让他时时暗然神伤。
胡图生真是胡涂了三十年,他自幼就不知道亲生爹娘长得什么样,他是姥姥用牛奶加稀饭把他喂大的。从他记事起就只听别人家的孩子亲切地喊爸爸妈妈,他曾为此多少次暗自掉泪。他不只一次地听姥姥说:“你妈生下你就死了,你爹比你妈死得还早!”从这句话里他才清楚地知道,他原来是个“遗腹子”。小时候有个女人经常来家看姥姥,姥姥让他叫姨。但这个姨不知怎么总是看他不顺眼,经常不是好眼睛瞧他,还时时对他说:“去找你那个‘死’爹呀!”他不知道这个姨为什么会对他这样,但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好象爹没死。
姥姥是个地道的农家妇女,生活非常艰辛,不怎么管图生的学习,能供他念书就不错了。可图生非常有心劲,没爹没妈的孩子,往往受到同学的岐视,他把这当成了学习的动力,一直到考上大学在班级里都是名列前矛。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姥姥是又高兴又犯愁,高额的学费让祖孙俩一筹莫展。最后,还是姥姥去总是看他不顺眼的那个姨家借来钱才把他送进了学校。在学校他勤工俭学,多次拿到奖学金。姥姥夏天种地,冬天拾破烂,终于让他完成了四年的学业。毕业后先是分到A市,后调入B市,也就是他和瑞杰现在居住的这座城市。毕业五年,他不但还清了姥姥为他欠下的所有债务,还负了很高的“利息”。那个姨换了另一种眼神冲他说:“没看出来呀,还真出息了。”好像不相信他真的考上了大学。
一年前,胡图生正准备把姥姥接到B市同他一起生活,让姥姥过上城里人幸福的日子,安度晚年。不幸的是,姥姥却在她那居住了几十年的破土屋里一病不起,他花掉了所有积蓄,没能挽回姥姥的命。他扒在姥姥的坟头哭得死去活来,姥姥终究没能告诉他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送走了姥姥他一度消沉,毕竟姥姥是他唯一的亲人,后来知道那个姨就是姥姥的亲女儿,但她扒开两眼看不上他,他不怨恨她,他怨恨的是自已的亲生父母,为什么走得那么早,为什么不给他留下只言片语,让他总这样糊里糊涂地活着。他化悲痛为力量,努力工作,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终于在一年以后,也就是在认识瑞杰前两个月,被破格提拔为总经里助理,月薪七、八千元。
满月后的一天,瑞杰在给婉莹喂奶时发现,孩子的嘴向一侧用力咧去,四肢抽搐抖动,头向后仰,瑞杰吓得大声喊叫:“妈!爸!快过来!”郑同生两口子急忙跑过来,看见孩子两眼上翻,眼珠全变成了白色,口角流出白沫,也惊出一身冷汗。郑同生大喊一声:“快!上医院!”起身跑出门去寻车。
瑞杰和母亲立即把小婉莹用小被包好,匆匆赶往医院。
经检查是小儿癫痫症。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飘浮在他们内心的一块阴云却难以抚去。“这到底是怎么了,大人好好的,孩子变成这样。”他们和医生探讨原因,医生说,鉴于两次怀孕两个小孩儿都有问题,很可能是遗传基因出现了问题。又询问孩子的父母是不是近亲结缘。这更让一家四口哭笑不得。郑同生详细地向医生说明自已的简历,哪年只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老伴也不是从家带来的,周围除了身边的一个女儿没有任何直系亲属。胡图生也说自已是只身一人落户这座城市,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和嫡系。医生建议患者的父母做一下全方位的身体检查,他们同意了。
经过检查,他们个人的身体均不存在任何影响生育问题,但血液检查二者似乎存在某种关联。医生把他们叫到办公室,仔细观察二人的相貌。胡图生笑着说:“大夫还会相面?”大夫点着头笑笑说:“不,似乎有那么点儿意思。”“啥意思?”胡图生问。大夫这回是肯定的口气:“你们俩很象啊!”
“啊?”这不正应了结婚那天大伙议论的情形吗,他和郑同生长得象,这次又和瑞杰长得象,是一种巧合吗?胡图生更糊涂了。
经过几天的治疗,小婉莹的病情迅速好转,医生说这病不能彻底根治,会经常发作,要有长期用药的思想准备。他们又向大夫询问,这种病对小孩儿的智力有没有影响,大夫说肯定照同龄孩子智力低下。这等于在一家四口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他们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折磨之后,共同萌发了同一种想法:再要一个小孩儿。可是,不是少数民族准许要第二胎吗?经过多方咨询,加之院方的证明,问题解决了。但院方向他们提出了一个他们认为非常可笑的要求,为了他们再生育的安全,让胡图生和郑瑞杰做DNA检测。
他们没有听从院方的要求,并坚决否认了院方的猜测。“这是不可能的!”郑同生说,他来到这座城市三十来年,没发现有任何亲属在这里居住,本人的身体也很好。老伴虽然居住在这座城市,但查遍了远亲及近亲都与胡图生无任何血缘关系,在他看来从血统上讲,胡图生他就是个外人。
他们终于盼来了第三胎的降生,之前做过B超,没发现问题。可摆在接生护士面前的孩子是个豁嘴(兔唇),之后又发现有脊柱裂。这都说明存在严重的遗传基因问题。
经过医生汇诊,根据前两胎的实际情况,怀疑近亲结缘。
当这个消息送到一家四口的眼前时,象是每人头上挨了一闷棍,“这到底是怎么了!”郑同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老伴抓着女儿的手哭得抽抽答答,胡图生一脸盲然。
正在他们无计可施之即,接到院方通知,让患者的父母做DNA检测。
再不能固执已见了。
不久DNA样本出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送到了小两口的面前,说二人某对染色体相同,有血缘关系,也就是不排除亲兄妹关系。
“这怎么可能呢?”胡图生和郑瑞杰拿着报告单你瞅瞅我,我瞧瞧你,从心底迸发出同一种想法;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他们找到相关部门,急切地向对方诉说:“我们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在处对象之前根本就不认识。”部门技术人员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这是最科学最权威的鉴定,在无性繁殖物种中,生物体内所有细胞的染色体数目都一样。而在有性繁殖物种中,生物体的体细胞染色体成对分布,称为二倍体。性细胞如精子、卵子等是单倍体,染色体数目只是体细胞的一半。在有不同性别的生物体内,有两个基本类型的染色体:性染色体和常染色体。前者控制性联遗传特征,后者控制着除性联遗传特征以外的全部遗传特征。人体共有22对常染色体和一对性染色体。男女的性染色体不同,男性由一个X性染色体和一个Y性染色体组成,而女性则有两个X性染色体。第22对染色体是常染色体中最后一对,形体较小,但它与免疫系统、先天性心脏病、精神分裂、智力迟钝和白血病以及多种癌症相关。我们每个人大约有5万以上的基因,这些基因一半来自父亲,另一半来自母亲,就是说,每个子女与父母之间的基因有1/2可能相同,所以同胞兄弟姐妹之间的基因则也有1/2可能相同。所以,你们基本符合这个条件。”
“那么,这与父亲有关系还是与母亲有关系?”他们问医生。“这必须让你们的父母也做DNA检测才能得出。”技术人员说。
听了医生的讲解,胡图生回想着自已的身世,从小没见过爹妈,只听姥姥说过:“你妈生完你就死了,你爹比你妈死的还早。”这在他心中是个永远也揭不开的迷。郑瑞杰也在想,没听说父母有再婚情况或者--
他俩一时都心生狐疑。为了把事情弄清楚,他们还是一致认为回去动员父母做DNA检测。
为了揭开这个迷团,郑同生老两口商量来商量去,为了给小两口一个说法,只好同意做DNA,老伴更是一口应承:“做!看谁心里有鬼。”此时的郑同生真就恨透了DNA。
十几天后,又一份DNA报告出来了。上面清楚地写着:郑同生、郑瑞杰、胡图生有亲缘关系,不排除胡图生是郑同生的亲儿子;郑同生老两口与郑瑞杰有亲缘关系,胡图生与岳母无任何亲缘关系。
听到这个消息老两口非常震惊,震惊之余俩人你瞅瞅我,我瞧瞧你,郑同生的目光先自游移了。他的思维顺着时光隧道回到了三十年前。
郑同生一九七一年下乡插队,不久便认识了农村姑娘胡玉梅,两人迅速跨过爱河,在集体户第一次完成了人生最美好的转折。一九七二年初,下乡近一年的郑同生抽调回城。他清楚地记得,送他到公共汽车站点的就是胡玉梅。他对她说了很多海誓山盟的话,胡玉梅眼含泪水对他说出了已经怀孕的事。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强做镇静地说:“打掉吧,我回城之后帮你想办法。”不料,胡玉梅大声道:“不!我一定要把他(她)生下来!”郑同生不知所措,不敢正视胡玉梅,慌慌张张踉跄着登上了公共汽车。透过车窗他看见胡玉梅孤怜怜立在空旷的山野中,脸上的泪珠反射阳光的晶莹,他的心象被千斤重物挤压难受至极,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惩罚自已。而那时恐惧的延续,也是为自已的前程考虑,私心占了上风,他一直没胆量与胡玉梅联系,对于自已当时给与胡玉梅的承诺也不敢付诸实际,也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将孩子打掉,这种事情又不好向他人求助,更不敢让家人知道。一直拖到有了调动的机会,匆匆离开了自已的出生地。他以为只要离胡玉梅越远越好。可是眼下,他遇到了让他感觉非常神奇却又悲又喜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个同他一起生活了几年的他的乘龙快婿莫非就是--
胡图生得知自已确确实实与郑家有血缘关系,耳边立刻响起姥姥不只一次对他说过的话:“‘你妈生完你就死了,你爹比你妈死的还早!’难道妈死是真,爹死是假?!”想到这儿,他再也坐不住了,他想尽快解开这个迷团。他想起了小时候总是看他不顺眼而在姥姥的说和下资助他上大学的那个姨,只有她能掌握他的身世。
胡图生回到了他的出生地。
“那年有个下放知青,”胡图生姨说:“来这儿不长时间就和你妈好上了,一年多以后那个该死的知青调走了,谁知你妈怀上了人家的孩子,人家可到好,一走了之,一去不返。那时候大伙都说让她打掉那个贼子或者去找那小子讨个说法,可你妈死活不干,非要把孩子生下来。”
“那个孩子?--”胡图生双眼瞪得溜圆。
“就是你!”胡图生姨两眼放光,直视胡图生:“你妈生你时大出血,那时离乡里医院远,等送到医院,你活了,你妈死了,直到死都没闭上眼睛。”姨说着哭了。
胡图生此刻揪紧的心松开了,但眼前那片乌云没有散开。
“你是你姥姥我的亲妈把你养大的--不管咋说,你还算孝顺。”
听着,胡图生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时时抽动几下。他知道,姨如果说的全是真的,他将面临多种选择,自已的“岳父”是亲爹;自已的“媳妇”是亲妹妹;自已的两个孩子是残疾;自已的岳母又变成继毌;改姓郑还是继续姓胡?--他如何面对在本是平静的湖面突然掀起的层层涟漪!
郑同生又如何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女婿变成了亲儿子,亲姑娘充当了儿媳妇,可怜那两个残疾孩儿是孙子孙女还是再加个外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三十年前造的孽。
郑瑞杰如何面对自已的亲哥哥还是丈夫?
至于郑同生的老伴也受到了伤害,郑同生的那点见不得人的事漏馅了,是给胡图生当继母还是继续当岳母?
当胡图生再一次面对郑同生时,他的整个脸都扭曲了,还是想叫一声爸,但意义却天壤之别。郑同生再看胡图生时心底在流血,他咬断牙根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