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红包

一

熙来攘往的车辆声，闹闹嚷嚷的人流声，钱敏每天耳朵里都充斥着这些声音，习惯了也就变成自然了，只是每次接电话就有点困难了，车厢里，七嘴八舌的总是没个消停，这不，手机响了，一看，是老婆的电话，拿起来喂了两声，就是听不清讲点什么，于是，他只好对着电话喊一声，“我等会儿打给你”，车子终于靠站了，他急忙下了车走进相对较静的地方给老婆打电话。

“喂，什么事？”老婆告诉他，今天医院里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胆囊里长满了石子，医生说得住院开刀，看上去平时结实得像是铁塔似的老婆，竟然得了胆结石，“那就开呗”，那边，老婆问什么时候去住院，钱敏说了，等他下班了回家，两个人讨论之后决定吧，你别看钱敏，看上去一个粗粗拉拉的四十岁左右的大老爷们，他可是一个在单位和邻居眼睛里的小诸葛似的人物啊，他心计多、主张多，所以和别人家不同，他的家里他做主，老婆是唯他马首是瞻的。现在的他，脑子里就在飞快的运转着有关胆结石的一切事项。凭他多年来公交车里做售票员的阅历，他还是知道像老婆这种胆结石，不需要急在三两天的，得理顺了思路，再带着老婆去医院。

不一会，车子继续前行了，这时候，坐在他后面的一对夫妻开始讨论起了事情，先是嘁嘁喳喳声音不大，渐渐地大概产生了分歧，嗓门也就越来越响了，只听见女的说，“送个三百差不多了”，男人好像对这个数字不是太放心，“还是五百吧。送少了，不就像不诚心了吗？”钱敏一听，咦，好像是说送红包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是往哪里送的，不是钱敏要管闲事，眼下，眼见得老婆就要去住院了，这个行情规矩得先了解清楚了，于是他转过半个身子，打听着，“你们是准备往哪里送红包，”

“呵呵，反正你也不会到处去说，我女儿生了阑尾炎，下午就要开刀了，在商量这个事情呢。”

“哦，这样啊，不是说医院里现在开始不收红包了吗？”

“话是这样说，只是真的不送又不放心呢。这位师傅你说呢？”

“嗯，话是不错，就是放不下胆子”。三个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中，车子就到了钱敏家附近医院的停车点，两个人下了车，看着那两人往医院里走去，钱敏“嘿”地笑出了声，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这时候，钱敏的心里，对老婆的胆结石的住院方案已经了然在心了，就在家门口的这个医院开，要论这个医院说大比不上县医院，说小也有百多张床位，技术力量还是相当不错的。离家近，吃饭住宿都方便，至于红包，他也已经有了打算，虽然最后那两个乘客没有商量出个结果来，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要开刀，红包还是要送的。

二

A医生在普外科也算是一位有点技术底气的医生了，做的手术也还是很不错的，这几年里也常常有家乡的人和七姑八婆介绍了来找他的，当然，放心钱是少不了的，他也不是没有推脱过，一开始的推脱是真心诚意的，可是病者的情真意切总是让他不忍拒绝，为了让病人和家属放心，一开始的他收下了红包后，会在手术后还给病家，后来有一段时间，这样的事情变得热闹起来了，大环境使然，他在半推半就下，犹抱琵琶半遮脸地开始了，就像是在河边走着走着，情不自禁的就伸出了脚，探一脚，呵这是一条热河啊，水温温润而舒适。金钱的诱惑力是无穷的。他的觉悟也是不断提高的，看其他行业，暗箱操作的还少么？自己开刀毕竟是出了力的，这也算不得不义之财吧？于是，收下一点钱变得顺理成章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俗话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拿了人家的钱，总是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于是，他就在用药方面，检查方面能省则省，他替病人算着一笔账，在总的支出上不能让病人吃亏。

有人说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这话用在A医生身上同样奏效，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不觉中，红包好像变成了与开刀相关联的附属品了，新收进了病人，准备开刀了，就像有一股闪着金光的气流，托起了希望的羽毛，翻卷着冉冉向上，随风吹入他的脑海，大多数的人，这时候会来买放心了，于是他嘴里作着象征性的客气，手里做出欲拒还收的样子，面孔上一幅难为情的羞答，犹犹豫豫地收下，这时候，他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会认认真真、用心用意地对待开刀的每一个步骤。几年来与病人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钱，对于病者也许不是大事，所以他不再在病人的用药和检查上花费脑筋了，该开的药照开，可有可无的检查还是查一下，感性的心渐渐地变得麻木不仁了，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这个病人的红包特别沉，那他心里还是会忐忑个没完，人之初，性本善，他确实不是一个特别贪心的人，每当这个时候，他会良心发现，他又想起了从前做过的，尽量把药开得简单而实用点，这在他不是难事，当然更不可能拿病人的身体开玩笑，这里边是有一个度的，他是有把握拿捏的。这样皆大欢喜，他何乐而不为。

近年来，禁红包之风在医院已经越演越烈，他也在逐渐地收手着，但是就像老话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也许是拿着拿着成习惯了，冷不丁地禁手，竟有点不习惯起来，特别是每次开刀前，他就像条件反射似的莫名其妙的就有一种欣欣然的兴奋的感觉，这就难怪他一时下不了狠心了，其实他并非把医院领导的话当成耳边风，只是奈何那金光的诱惑太大。于是，带着一种赌徒的心理，有人送，还是拿一点。根据含金量决定治疗方案，用药标准。

话说这一天，A医生表哥老婆的表妹打来了电话，说是她的一个同事的老婆患胆结石要来住院，问他床位，和手术的安排上能不能好一点、早一点，他一口答应“好，行，行，你让他明天就来吧”，放下电话的他，心里头一阵兴奋，其实说心里话，这几天病床还空着几张呢。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地去了病房，他知道病家的心态，赶早不赶晚，果然电话来了，A医生听老婆的表妹介绍过这个患者的情况，老公是公交车售票员，估计应该是个识大体的人。

三

这一天，钱敏通过同事的关系打通了医院A医生的电话，钱敏是事先向同事要了A医生的电话的，第二天早晨八点还差一大截，就带着老婆直奔医院而来，一进医院大门，他就拿起了手机“喂，是A医生吗？我是XX的同事，”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已经知道他是为什么找的他了，

“来啦？我就在X大楼的三楼，你们现在上来吧。”

“好的，”钱敏带着老婆往病房大楼的三楼而去，时间不长，三楼到了，他又拿起电话，刚一拨，就看到护士站旁边穿着白大褂的一位中年男医生的手机响了，钱敏刚刚喊了一声“A医生”对面的白大褂笑眯眯走了过来，“呵呵，你好，A医生”

“你好，你好，你是XX朋友，我知道了，门诊病历和检查报告都带来了吗？”

“带了，都带来了”钱敏说着，把一沓体检的报告都交给了A医生，这时候，上班的人都还没有到，走道上也不见有多少人，钱敏看看周围，动作很敏捷地把一个红包塞进A医生的工作服口袋里，嘴里打着招呼“一切要拜托A医生了，只是一点点心意”。

“多不好意思，”A医生一边客气着一边将一只手伸进了口袋，钱敏知道，那是医生用手感觉分量的动作，不一会，医生叫来了还没有下班的夜班护士，抓紧把住院手续办了，“早饭吃了没有”医生问钱敏，

“哦还没有”

“那好，正好空腹把血抽了化验，这样，赶在今天出结果，我争取明天就替你们家开，怎么样？”

“太好了，真的太谢谢了”，钱敏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揖，这里医生吩咐护士抽了血，把手术前必须做的检查诸如拍片、心电图什么的都开了单子，又亲自带着钱敏两口子去了有关科室，嘴里说着，我带着你们，起码可以做得快点，仔细点，一切都如钱敏预料的顺利，甚至还略略地超出了预期。手术在第二天如期进行。

四

这一天，对于A医生来说是忙碌的一天，他从带病人检查开始，接下来补门诊病历，开手术通知单，因为和另一台手术有重叠，又去手术室协商，最后手术室基于A医生说的是自己的亲戚，又启用了两个休息的人员，算是加班加点赶着，把这台手术插进去了，疏通了手术室，他又回到病区把病历写好，当然，他还要负责其他病人的查房，开药，这一天还配合另一位医生开了一个阑尾炎，一天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就是钱敏老婆开刀的日子，A医生和另外一位医生，上午查好了房就去了手术室，手术很顺利，刀也开得漂亮，过程并不复杂，两小时后，两个医生就收工了，这时候，A医生算是松了一口气，刀开好了，事情就完成了大部分，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他每天要去病房里看上几次，有时候是在上班，有时候是下了班回到家里吃了饭，再赶到医院看一下，手术后的恢复是一天比一天好的，等到拆线，他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了，当然，关于钱敏送给他的那个大红包，他也就没有和另外的医生二一添作五，现在风声这么紧，上面三申五令不准收红包，分给别人，岂不是弄巧成拙，罢了，反正说了是亲戚，就算亲戚了，明天出院了也就一切都了了。

第二天，A医生又赶了个早，帮着钱敏，在上班前就把有关出院的手续都办好了，他仔细地叮嘱了出院后的注意事项，服药规律，生活作息，想想，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他回到了办公室，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气，钱敏又来到在办公室门口“A医生，出来一下”，他以为钱敏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一边站起身子，一边就向钱敏走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嘿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呢？”钱敏用左手的大拇指、食指中指做了一个动作，看A医生一时没有了反应，钱敏开口相问，“我给你的一千元红包呢？”

“哦……哦……呵……呵呵”一阵悸动，掀开一片苏醒，A医生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