岙口巷

许诺白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12-02 12:0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0856
编者按

岙口巷,一个疯子,令人们避之不及。“我”和小婷的认识没多久,就因为疯子的关系,小婷丧失了原本精彩的命运,让彼此之间的距离瞬间天上人间。岙口巷里的故事,小婷,令人唏嘘,回味。

岙口巷是在我五岁生活的地方。

奶奶枯燥干皲的手拉着我的手时,我只觉得那手掌很厚,很温暖,就这么晃悠悠停存在奶奶手掌记忆里。

在这巷子里的第一所房子,所有人都会避而远之,听大人们说里面住着一个女疯子。经过岙口巷时,第一个间房子,我向里看了一下:木门敞开着,门道旁放着粗大的扫把,我猜想是打扫院子用的。这儿的房子很奇怪,院落处在房屋背面,因此有些人称这叫后院。我见到了那个疯子,头发长长,瘦弱的身躯,一个人站在门口,傻傻发笑,可是我看着看着,觉得她是那么的好看,好看的迷人。浅浅的笑容,露出洁白的门齿,显现一幅倘然若世的阔达。这时奶奶紧紧拉着我,不许我看那疯子,加大了脚步,去往目的地向走去。

在岙口巷的最里端,有个大大的水井,旁边被扩展开来,用水泥地凿启铺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大面积水井扩边,所有的人都在这安置,洗菜、洗碗、衣服全部在这清洗。这冰不允许小孩游泳,但是每到夏季,些许小孩就是不听取劝告,在这玩耍嬉戏。即使水井旁写着:请勿玩耍,水中危险的这几个红色醒目大字。这里满地都是水,在周围100米内,总是湿漉漉的地面。当大人过来寻找孩子的声影时,总是一阵阵吵闹,有的孩子会恐惧逃到别处,害怕父母手中那根鞭子,捶打下去,估计便是青一块,紫一块。这儿,每天会有独轮水车来来去去,一个个水槽放在车板上,三个人在扭捏着脚步推车,车子嘎吱嘎吱嗡响,我常常会觉得刺耳,于是用手捂住耳朵,可是奇怪的是,那刺耳的声响越来越大。三个人里会有一个人向深水井里打水,打捞上来的水由另个人倒在车上那好大的水槽中,直到车上的三个水槽都装满水,那三个人才推着车离开,一路上洒满刺耳的嘎吱嘎吱响声,慢慢把水分往各家各户。而在这口水井处的100米外住着我的小伙伴,我喊她小婷。

小婷,我第一次是在巷子的拐角处旁那家商店遇见她的。那天她买了醋、盐、葱、碗,小小的身子,拿着那些显得那么吃力。走走就停下,然后又走走,又停停。不知哪来的勇气,我上前对她说:“哝,我帮你。”只觉得面红耳赤,羞涩低着头,抢了她手中的碗和醋。第一次这么主动,显得很是害羞。似乎天生性陌生和内向,每次家里来客人,我都羞涩于打声招呼,偷偷躲在奶奶身后,不敢看那些人,因此对于刚刚的举动,自己也是震惊。就这样,我认识了小婷。

“你住哪里?”她问。

“在前面中央的拐弯处,门口贴了两幅春联,鲜红的纸张,黑色的字底,那就是我家。”我指代着方向对小婷说。送了小婷到家门口,停下来,站在她的面前,认真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她对我笑笑,眼底下鼻子两边的肉露出了两个小漩涡,很好看,她的虎牙也随着笑容露出来,我看着觉得美的耀眼。小婷总是编着两边辫子,头发又黑,又长。我喜欢她,数不清的喜欢。喜欢她的温柔的眼光中有我的身影;喜欢她笑容中的纯洁还有角嘴两边上方的酒窝;喜欢听她唱歌的柔柔声音。

每次见面,会约在那个巷里的水井那见面。我们有天在那个地方寻找到了一块干净的泥土上,旁边有棵稀松的树木,应该是野生生长的,并不繁茂,稀稀疏疏的。我们在那棵树身上系上红丝条,说每次都在这棵树下等待对方。和她每次都玩到落日斜挂天边,才撒腿跑往家的方向,因此常常会挨奶奶的一顿打,大声哭嚎说不再出去玩,会乖乖呆家里,奶奶才停止闹打。我摸着腿上一勒痕,赤红赤红,眼泪大滴大滴下挂,但是想起白天和小婷一起的画面,身上被挨打的地儿并不觉得疼了。第二日,依旧满是高兴的跑到水井旁那棵树下等小婷出来,有时看到小婷口袋鼓鼓,望我着跑来,我猜想她又带一堆吃的来,每次她都会舍不得把好吃的吃掉,偷偷藏起来,第二天带过来给我吃。每次看她从那条道上出现,我就觉得幸福。那时候并不懂幸福这两个字,只是觉得心暖暖的,见到她就安定,就心安,她来了,我就笑了。

但我不知道几乎这样每天的等待,在我还未长大的时候就让我残忍告别了。

那天,我满心的高兴,在红丝布条的那棵树下等待。口袋里藏着前晚奶奶给我的小方块奶糖,我舍不得吃,我想留给小婷吃。不知过了多久,我手摸摸口袋,糖似乎因为被棉厚的裤子温度过于高涨,方块奶糖被软化了,包装纸也被弄破烂了,黏乎乎的,很是糟糕。我等的好冷,一阵地冷颤。突然心惶惶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小婷怎么会没来,从来都不这样的。可是天要黑了,我不能继续等,不然回去又要打挨打,这天回到家中,失落没有说上一句话,奶奶在旁边问是怎么了,我也默不作声,吃完晚饭就躲房间里。

第二日,大概中午时分。我说是去小婷家找她。走到半路,我听到别人说:“可不是那条河嘛,无缘无故就这么淹死人了。”“对啊,好像是那个小路家的小孩,诶!怪可怜的,那小女孩才那么小。”原来是另个巷口的河边,有个小女孩坠河,死了。我也不清楚哪来的兴趣,以前只要是人多的地方,我都没兴趣去看热闹的,可是现在竟然也想跟随去看看,也忘记了我出来是为了去找小婷的。

风凛冽萧索,无处藏身,我哆嗦着身子,把手放进口袋。因为瘦小,很轻易的钻进了人群里中,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躺在地上,身子发白。忽然心颤颤地。当见到脸时,我一下蹲在了地上。小婷,怎么会是小婷。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我只听到自己心像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哭哭腔腔恸泣。我看着眼前的小婷一言不发,脸色苍白的如一张张纸,像极了爷爷桌面上那张张诗写的横幅纸,让我恐惧上了这个颜色。我想叫小婷,想和她说我昨天在树下等你等的好辛苦,我想告诉小婷我还带了最好吃的方块奶糖,可是我怎么也喊不出小婷,连她的名字我都喊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嗑了药,睹住了发声器,可我明明在呐喊啊,用尽了全力的,我敢保证,那声音是我长大有史以来最大声响的震湛。可是,没有人听见了我的悲恸逆向了河岸,没有人听见我大乎绝望的哀悼。我像是要死掉一样,气喘不上来。

当我醒来时,奶奶口吻温和,温柔的手往我额头上摸摸,然后往自己额头上摸摸,然后又轻抚着我额上的头发,将它们分撒了两边。“奶奶,奶奶”我像个无措的孩子,抱紧了奶奶哭泣了起来。可是,我好像不记得了某些事。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躺在了床上,我不记得我之前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奶奶说我做梦了,做了很长的梦。看着奶奶温柔无比,我眷念地像个小偷,在一点点偷着奶奶对我的爱抚。我好像,真的是做梦。梦中只记得有个女孩对我笑,笑如灿花,我深深被迷恋进去。

过几日,我听到大人们在院落谈论。我不记得开头和结尾是什么,却记得了这些话。

“小路家那个孩子啊,诶,可怜啊。被那个疯子追赶到无路可逃,那么大寒冷的,孩子肯定冻死在河里,才那么小怎么会游泳啊。”

“听说因为她是疯子,所以被无罪释放了,又因为家境没什么财产,不知道拿什么赔偿了,可怜小路家,没了孩子也没点赔偿的,抓到了害死自己女儿的凶手却无可奈何。”

“诶。总之小路家也真是遭了恒祸。谁让他们家那么放心她一个人出去找她家那条狗啊,就为了那条狗,结果丢了女儿。”

“听别人说他们家那条狗是聪明的主,卖了值好多钱,可不就是为了那钱,结果那么放心让自己女儿出去寻找那条狗。”

“噢,我后来看到那只狗也在河里捞上来了,好像还被打了,看着就很恐怖呐,很凄惨啊。”

“我听别人说,是那狗跑到了那疯子家,不知道怎么疯子就拿起棍子把那只狗打昏了,好像那小女孩正好看到,上去就把狗抱走要逃。谁知道啊,那疯子追上来,一直到那河边,大概小女孩没有路可走了,也不知怎么办就跳下去了。疯子看到,疯疯癫癫的跑回家说起了风凉话,硬是大喊着自己杀人了。”

“喔!我听说那疯子,以前是个正常的人的,后来好像家里人逼她嫁给了一个负心汉,被逼疯了,自己的三岁小孩在外面玩被一只凶狗给咬死了”

……

我突然全身没了力气。托着身子,抽泣往水井那走,在红丝布条那棵树下,停息。我的脸因为寒风,泪水像覆盖上层冰,鞣鞠着皮肤,有些生疼。我心里好多话,好多话,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小婷,小婷,小婷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天空暗沉沉,好似一下子就要盖卷下来,天边没有孤只落雁的痕迹。近处的树枝光秃秃,展示自己的身无不洁净,支支落落地回荡在冷风苍瑟中,而落叶倾了一地,我解开了那条红丝条,放手掌上任风吹向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