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兵哥爱过我

扁舟湖上行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12-02 12:0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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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因为网上的邂逅,让彼此走近了对方更近的世界里。一番爱情经历,却最终没有能够在一起,书写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雷凯旋是个重情的男人,也是个有责任的男人。最终的牺牲让人们感受到了一个军人的威严以及尊荣。故事鲜活,情节推进井然有序。结尾不禁令人唏嘘。

(一)

和雷凯旋的相识,很俗,是在网上。那晚我加班儿,采写的稿子发编辑那儿,都十一点多了,迟迟不见回复过来,我饥寒交迫,昏昏欲睡,桌角闪过Q请求加入的信息,我立码点开:你的名字很好,能聊会儿吗?我烦这样言不由衷的恭维,因为我的名字的确很不好:好在哪儿?睁开您的慧眼,地狱门前哎,我就一地狱门前的小鬼。对方很执着请求接着弹过来:很特别,很有个性,不过一个女孩子,装神弄鬼的,快开门。我一看乐了:你很喜欢恭维别人吗?我就是小鬼,不用装。顺便声明哟我非女孩子,我女孩子的妈妈,摁下回车,我点开了对方的Q资料:这家伙敢情好,Q名字雷凯旋,年龄21。请求信息频繁又至:今晚就你了,快点接收。

我笑了,存心逗他:我呸,什么是今“今晚就你了”,凭什么?呵,何不直接叫雷凯华,多牛,雷军长的儿子……?发送后,我傻傻地窃笑,请求在片刻后接踵而至:我不,我生命里要的是凯旋,他有天才,可去得太早,不过,要真有他那样的命运和机会,我甘愿挺身而上。特此声明:“今晚就你了”释义:今晚就和你聊了,别想歪了哟!

OK,我哈哈在笑,点了接收,就喜他这一句,要真有他那样的命运和机会,我甘愿挺身而上,有男儿气。接下来的聊天中雷凯旋妙语如珠,我也乐得和他天南地北海阔天空信口开河,得知他是军人时,我调笑道,现役的小兵娃娃泡网吧,新鲜,偷着跑出来的吧?回去小心被罚站军姿,末了还不忘逗他:网吧没有好孩子,全是蓬头垢面的不良少年,这下屏那边的他急了,说自己是回家探亲,这也头一回来网吧,并要求我接视频,以证明自己绝不是我说的那种不良少年,我再三声明,不用验明正身,我也不买你。可他的视频求弹过N遍,闪得我眼痛,于是我看到了一张英俊激情充满朝气的脸,看到了一个着浅绿色军装的男孩儿。不到两秒钟我关掉视频,霹雳啪啦打上一行字敲下回车键:赶紧得离开,网吧不适合绿军装。他倒也听话回了个吐小舌头笑脸儿:马上走,不过你得把手机号给我,我问他:有理由吗?他快速回复:因为这是第一次上网,明天就要回部队了,不想丢掉朋友,我鬼使神差地就把那串数字给了他。

(二)

第一次接到雷凯旋电话时,我在家,接起手机时,他在看不见的电波里豪放地笑着问我好不好?那口气好象我们相识了千年。他的笑感染了我,那晚我的屋子里洒满皎洁的月光,我心里开出一朵花来。我笑着让女儿喊他哥哥,他笑着说你就占我便宜吧?他告诉我才回去太忙,今年他都带新兵了,部队里搞了技能测试他都过关了成绩还不错等。打电话的过程中,隐约听到手机那端一直响着熟悉的军歌,当我清晰地听到是熄灯号时,我婉转地提醒他天不早了。他奇怪地问我:你怎么对军营这么熟悉?我笑着回答:老大嫁作军人妇,咋不熟悉乎?他沉默了,许久后问:怎么不去大哥身边?我笑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电话那边他沉默了许久。一个半大的孩子,又怎能能明白现实的残酷?我怎能不想和夫君长相守怎奈我舍不得我的父母亲人,不舍得放弃我的工作。

终日忙碌,奔波,日子水一样从指间流过,雷凯旋三天两头打个电话,他算得很准电话从不打在我上班时间。电话那端常常是吵吵嚷嚷的,他说他常在战友们打完后才打,不然那帮战友们急着催着他打不安稳。有一回他不经意地说他赶跑了好几个排前面的战友,说打给女朋友,他们才让给他的,我笑着提醒他,说我和他是忘年交。我和他谈人生的感悟工作的劳累,他和我说和战友相处的趣事,谈他的梦想他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想起来有些遥远,他的最近的目标是上军校”,有时他会告诉我有几个战友都有女友了,我也调侃地附和:当兵和谈女朋友不冲突,该找就找……他在电话大笑着,说你怎么和我妈一个论调儿。我也不加大脑呵呵嘻笑着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儿?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热爱部队崇拜军人会哼军歌性情温和还要会写稿子……我大笑着揶揄他,那找个军旅作家好了,百分百合你的条件。电话里他有些腼腆地笑着反驳我说,不,我不找作家,你就会写,就找你这样的。……我一时大脑卡壳反应迟钝无语,他没事人般在那边不可置否嘿嘿直笑。

(三)

有一次,出差归来,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起来,屏幕上雷凯旋的名字调皮地跳跃着,我欢天喜地地接起来:你好?凯旋?电话那边静悄悄的好半天都没动静,喂?……喂?问你好呢?一开机就接到他的电话,心情爽极了,不好……!他的声音忧郁而低沉,和以前叛苦两人。怎么不好?发生什么事儿了?我急急地追问,心里禁不住格登一下,心想这孩子怎么了?那边只传来电话信号嗡嗡的声音:到底怎么了?你倒吱声啊?连长训你了?闯祸关禁闭了?还是受伤了?我可真急了,连珠带炮地追问,声音也越来越高,同事都转过头看我,我不好意地吐舌一笑,忙捂着话筒到走廊,凯旋,到底发生啥事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啊?

我找不到你了……他总算说出原因了,我释然,松了口气,禁不住笑了:呵呵,看你,吓我一跳,还以为塌下天来了呢?出差了,走得急,这不,回来了。叶枫,我想你了。我不禁怔住了,刹那间无语,一阵脸红心跳遭雷击般定格在走廊里。

没有他电话的日子,我也想问问他的近况,可试着拨上号码又作罢。唉何苦招他?约过一个月,雷凯旋来电话了,我有些意外,有些惊喜,接起手机问了声你好,他说不好后就沉默着,通过无线电波慢慢漫延过来的他的低沉与忧伤,重重地浸入我的心房。我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怎么又不好,哪儿不好?他自嘲地笑着说,没,没什么,好着呢。其实,我完全可以象以前那样轻轻松松地和他神聊胡侃,或者再听着那边传来的音乐给他哼一曲欢快的军歌,可接下来的话让我自己人都感觉吃惊,我说,凯旋,我们因网而识,在电话里成为朋友们,这本身就不现实,网络给远隔千里的我们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声音的熟悉让你产生了幻觉,加上部队的生活略显单调,你正处于青春懵懂的年龄,对于一个没不曾谋面的人产生好感这是正常的,可能你会产生错觉,亦或是一时的迷乱去云云……他打断了我,有些恼怒地说,我不认可你的说教,我们是因网而识不差,可网络只是一个平台,在这个平台上,我们相遇了,很幸运,这是缘,我珍惜这奇妙的缘,我活得光明磊落,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可喜欢就喜欢了……我欣赏你满腹的才华,喜欢你温柔的声音……本想摆摆道理,教育一下他,把他这种错误的情感扼杀在萌牙阶段,反被他说得无言。

雷凯旋的电话在沉寂了一个月后,变得频繁起来,是我不小心戳破了我们之间那层纸,他的那种或许是埋藏已久的喜欢开始象潮水一样奔涌而来,我有些招架不住。寒冬时节,他时常会站在风中排近一小时的队就只为给我打个电话,有时我忙着或是有别的事,催促他挂了,他就会很不开心;认为我找借口或是烦他了,其实我也不是烦他,只是感觉再这样下去,他会越陷越深,于是,我想了个法儿,把书上电视上看到的故事都安我身上,然后添油加醋,他再打电话时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我是个很花心的人,我喜欢帅哥,寂寞无聊的日子,我甚至也有情人等等。我甚至告诉他我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换一个,换一扔一个,世界上没有天长地久,感情也要不断更新等等,没等我长篇大论地讲完,他哽咽着挂断了电话。

(五)

那晚,因为他打我手机我占线,就吵了起来。他酸溜溜地责问我是不是有了新欢?

我刻薄地讽刺他说,你就是旧爱了?我的手机也不是给你一个人打的,要记住,我是你年轻岁月里一个忽忽的过客,或许过几天,或许过几个月,也或许过一年半载,等你有了新的女朋友,你就会把我忘记,或许有一天你会回想起,在我‘年少当兵的岁月里,在我绿色军营的梦里,有一个女人曾经来过’,记得我曾给过你一段美好的回忆,也曾给过你一段生动多彩的过程就得了。

他敏感地问我,什么意思?是不是以后不让我给你打电话了?你的这些话我都铭记在心上,部队里不让用手机,我每次给你打电话都会在这儿排一个小时的队,甚至更长,你也长在天底下,寒冷的夜……

耳畔感觉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仿佛看到他年轻的身体,稚嫩的肩膀在寒风中轻轻抖了一下,他的手死死地来回握着电话线的样子,分明感到自己的心轻轻颤抖,有一丝丝的痛,语气却依然强硬地蛮不讲理地说,你可以不打,我让你排队了吗?

他的声音也提了上来,是我自己贱,行了吧?谁让我爱上了你呢?

打住,打住……我象往常那样放肆地笑着,眼里却似乎有泪,我轻轻用手背抹了一下:别说“爱”字,一个爱得太重了,我承受不起,再说这也不是爱,孩子,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给我时间,我会去看你,请让我在你身边呆上一年半载,我要陪你……

晕菜,看我作什么?陪我作什么?你疯了是吗?我立码又狂怒起来,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给你说过少次了,每一段爱情都会过期,更别说我们还不是爱情,此时此地此景,我们只做个打发寂寞的聊友,走过去,各奔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轨迹,你复员后好好在本地找个工作……

我知道,再找个女孩子,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对吗?可是你遇见我了,还没有追逐过我,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我在给你打电话,你还没有得到我呢?他的话语忽然又变得有些撒娇的味道。

你烦不烦啊?我没功夫和你胡搅蛮缠,和你说不清楚,好了,我累了,挂了啊!我武断地掐断了手机。他再打,我挂断,再打再挂断,后来干脆不接直到肓音。

我给他写了封邮件,意思大体是:生活并不全是诗情画意和浪漫多情,更多的是责任和义务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琐事,如果你吃了上顿没下顿,如果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终日奔忙只为了有口饭吃,你就不会这样和我褒电话粥了,现在你空闲的时间太多,等你走出军营你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很多值得你去追求的人和事,而我那时不过是一张你青春岁月里掀过的日历,泛着季节的枯黄。

我其实不是你想象得那样温柔可爱都是装的,我们之间从开始我就知道结局的,我无法给予你什么,隔这么远,我们也可以算作天涯海角了吧?我知道你会说距离不是问题,可是孩子,或许这一生我们只可作潇洒的聊友,不管我们心灵多么接近。

我只是一个茫茫人海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我没有资格枉谈爱情,但你要知道乞丐是没有谈爱的资本的,伟大崇高的爱情是以物质基础做条件的,纯粹的精神恋爱这个世界上哪个笨蛋才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到你琼瑶阿姨的小说里去找吧?可它不属于现实中的我们。现实中两个衣衫褴褛的花子他们有爱吗?那是相依为命,可爱的孩子!听话,睡觉去吧?忘记我。

眼前浮现出凯旋那张年轻帅气的脸,耳边响起他刚才的话语,我不要听,不用你为我打算,我现在只喜欢你,答应我让我到你身边去,我要陪你,陪你你说的那种一起经历那种美丽的过程。我的眼角慢慢渗出了泪花儿,再一次悄然抹去,

手机再没有响起,那晚我却失眠了,那晚的博客日记摘了别人的一段话:我爱金钱,但却因之而奔波;我爱名誉,但也为之而奋斗;我爱老公,就沦为奴仆;我爱儿子,就成为其保姆;爱于我何益?爱就是付出,爱就意味着痛苦,没有爱就没有痛苦,珍藏好你的爱,不要轻易的丢弃,滥爱就等于无爱,孩子!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六)

时间可以让人忘却感情,如果真象我说的那样该多好,至少我可以潇潇洒洒,记得最后一次,我豪不留情地说:雷凯旋,你只是我的世界里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你就是年三十晚上的那只兔子——有你也过年没你也过年。

雷凯旋从我的世界里蒸发了,无声无息,无数个长夜里,我辗转反侧,耳边总想起的他的声音,我不得不承认,我喜欢他,喜欢的执着,喜欢他的多情,喜欢他打电话陪我聊天儿……我感觉我心的那片土地上汗得裸露着黄色的印痕。

你来干什么?我冷着个脸,上下打量着他,质问道,谁让你来的?

来看看你,你很漂亮?他热切地望着我,一双星眸象夜幕中的小星子一闪一闪,跳动着喜悦的光芒,跟我想象的一样……

我斜着眼角瞟着他,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和我打招呼了吗?你这么突然来了算什么?

我……他可能被我的冷漠吓住了,怔在那儿,那双热切的眸子瞬间暗淡下来。

我瞪着他,面无表情,冷冷地话语夹杂埋怨,整个一小孩子,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听到没?少给我添麻烦。扔下这句话,我气急败坏地跳上车飞奔而去,倒车时,从后视镜里我看到细密的雪花轻轻坠落在他的黑亮的发丝,他就那样站在风中,站在风雪交加的车站出口,他可能做梦也没想到,朝思暮想,期盼着见我,见到我会是这样的情景吧?

车子开出二里地,我咋想咋感觉我太不近人情,雷凯旋千里迢迢来了,我连尽点地主之宜都不尽,还数落他一顿,天这么不好,他人生地不熟,住哪儿?还是个孩子呢?别说是打电话打了这么久,就一同事的孩子,我能把他扔街上?这么一路想着,我又折了回去。

远远的,我就看到车站门口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边交替跺着脚边两手呵着气,看到我又回去,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看了我一眼,目光就定格在地上,一言不发。看到他孩子样生气的样子,我扑哧一下笑了,拍拍他背包上的雪花说,给你定了个宾馆,送你过去,好好休息休息……可能我越笑他越生气吧,他抬起头瞪了我一眼说,宾馆来时早从网上定好了,不用我管。去宾馆的路上,我问他,站那儿当雪人啊,我要不回来了呢?他用一种很玩味儿的眼神瞅着我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七)

我发现雷凯旋很倔,象头倔强的驴子,顺毛梳他会听话,倒着就难说了。当时我想他也就一时心血来潮跑来了,玩几天就回去了。可我想错了,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我赶到宾馆时,服务员说他出去了。晚上九点多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我问他做什么去了,他只笑不语,绕过我去给我倒了杯水,我再三追问他才没事人似地说,找房子去了。我一听就火冒三丈,大怒,找房子做什么?想在这儿娶妻生子啊?玩两天,赶紧得给我走。他歪着头笑嘻嘻地瞅着我,我就这么让你讨厌?我不想娶妻生子,我要留下来陪你。我腾地一下从床边跳起来,杯子砰一声掷桌上,陪我,我要你陪吗?你发神经啊?好好的说复员复员了,好几千里地流窜到这儿,一个孩子,异地他乡你拿什么生活?他饶有兴趣地瞅着我暴跳如雷,半天才说,叶枫,我已经习惯了,你在电话里天天这个样子,不过现在比电话里更生动,可爱。我噎住,从包里掏出一张车票扔桌上,明天上午九点,别晚了,就气急败坏的摔门而去。

夜半时分,我收到他的信息:车票我退了,我自己会管好自己,不用你操心。我差点晕倒,以前打电话不管他生气也好,恼怒也罢,看不见好象无所谓,现在他跑这儿来了,还是为我而来,还要住下来,不走了,天哪!早知道在电话里跟他胡扯扯些乱七八糟做什么,唉,我不是无情无义没良心的人,对于这个小我8岁的男孩儿,我多少都有责任啊!我头都大了,一夜无眠。

(七)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雷凯旋打手机,歇斯底里的叫嚣着喊着威胁他三天之内离开天水,别赖在我的地盘上,我烦着呢。他笑着说很高兴一起床就听到我的声音,他很快乐,尔后说他要忙就挂了。我无奈地挂线,早饭都吃不下,抓起桌上的报纸正看到毛爷爷那句名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家里工作孩子我依如既往地忙碌着,雷凯旋没再打电话给我,我也懒得去找他,没动静就权当他走了吧,我这么安慰自己。

腊月初六那晚小夜班儿,下了很大的雪,十一点多,走出的报社大门时,看到世界一片洁白,天空中还在搓棉扯絮,远远地看到人行道上一个人,倚路边电线杆儿站那儿,那玉树般挺拔、修长的身影,我的心要跳出嗓子眼儿了,不禁有些慌乱起来,站住了,是他,雷凯旋,没错。白雪皑皑的路上,昏黄的路灯里,他可能认出了我,小跑着过来。

你怎么来了?还没走?看到他在我面前停住脚步,我用胳膊推了他一下,他好象没听到我的话,只是欣喜的凝视着我,从背后变出一捧玫瑰,送给你?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正有个人从身边经过,等那人过去,我接过他的玫瑰,二话没说顺手塞进了路边的垃圾箱,垃圾箱的口很小,有几枝掉散落在地上,鲜红的花瓣儿瞬间洒了一地。

叶枫,你……他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什么我,我要你离开天水,你怎么不听话?我挑畔地瞪着他,还用力地踩了踩跌落的玫瑰碎片儿,我不要你的破玫瑰,爱送谁送谁去,我不稀罕。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一张俊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他狠狠地瞪着我,那双星眸好象要冒出火来,薄薄的嘴唇紧咬着,我却看到那唇片在颤抖,如同地上被我踩碎的玫瑰,他最终也没发一言,转身跑开了。

我慢慢地蹲下去,掬那些碎片捧在手心,雪花大片大片的坠落着,打湿了我手中的玫瑰,也打湿了我的心。

(八)

或许,我是真的伤了雷凯旋,这一回伤得很重很重,他再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再来单位门口找我。有时下夜班儿,经过人行道边那个垃圾箱时,我常常会驻足,甚至出现幻觉,我会看到他斜倚在电线杆上等我的样子,常常会看到地上踩碎的玫瑰。看着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有时甚至会幻想出他那欣喜的模样。

一如相识的最初,我真的无法给予他什么,即使我心里真的喜欢,可我不能害了他。花样年华的他该有他自己绚烂的青春和生活,我本就是一个不该出现在他世界里的角色。一天上班儿门卫交给我一把钥匙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简短地写着雷凯旋的地址,握着那张纸条,我不禁泪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这个城市里除却我的亲人,又有了一个让我牵肠挂肚的他,一个为了我流落而来的青春的男孩儿。但我依然不打电话,也不去找他。

那年年前打春,天却依然寒冷,临过春节,工作更加忙碌了,有一天去老城采访,路过朱雀街时,脑海里倏乎闪过那张小纸条,于是我去了那儿。那是老城边上一个大的院子的五间平房,他租了西墙角那一间,一床一桌一几一椅一电磁炉,床上是外面买的那种军用的被褥,简陋的衣架上挂着几件换下没洗的衣服。

桌上散落着几本高中的课本儿,一个木制的相框里雷凯旋一身军装,英姿焕发,我久久地凝视着照片上的他,想起以前在电话里他说的话,叶枫,你知道吗?我的理想是当一个决胜沙场的将军。就你?还将军?我不佯装不屑地讥讽他,哼着小曾那首军歌,‘忘不了第一次过年身边独自一人想家时流眼泪。’

房东得知我是雷凯旋的表姐和我叨叨了半天,说这个外地的男孩子真不错,能吃苦,也勤快,天天忙到很晚才回来,早上还把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我疑惑地问房东雷凯旋做什么工作?房东孤怀疑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是说你是他表姐吗怎么什么也不知道?我底气不足地和房东说我是他远房表姐,平时工作忙也没时间来看他,那房东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半天才告诉我雷凯旋帮一副食批发公司开车满超市送货。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天哪,紧张死了,房东说他每天很晚才回,我还以为……如果他真的学坏了,我可就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九)

我帮雷凯旋洗出了衣服,开车买了两样儿青菜炒了,快十二点时,他才回来,他是跑着推开门的,可能他看到了胡同口我的车。一身土黄色工服脏兮兮地罩在他挺拔的身上,他一脸地疲惫,却透着惊喜,他手里抓着包方便面,呆呆地站在门口,眼圈一下子红了。我翘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歪着头打量着他,心里一阵阵发酸,可我掩饰得很好,我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斜倪着眼,阴阳怪气地开了腔,雷凯旋?我未来的将军?现代化的战争还等着你决胜千里沙场呢?就你现在这个样子?熟不知未来的将军可都是超级搬运工出身啊?

你?他满脸的喜悦顿时僵住,脸胀得通红,眉峰锁成川字。

你什么你?我说的不对吗?我冷冷地继续朝他翻着白眼儿,背着手围着他转圈儿,一个空有大志却不务实际的孩子,口口声声要成为未来将军,纸上谈兵吗?我也会?我现在才知道二十一世纪未来的战争原来需要的你这种衣衫褴褛的花子,让我们瞎字不识从装卸工开始?OK?

叶枫……他不再容我指手划脚,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脸上青筋都绽起来了,眼瞪得溜圆,为了你,我复员,和家里人闹翻了好几千里地跑这儿来,从第一眼看到你起,你有过一句好话吗?除了天天赶我走,巴望着我赶快离开天水,你心里还想过什么?你为我想过吗?除了你,我半个人都不认识,我还要找工作,还要赚钱,头一次发工资给你买了玫瑰,你冷言冷语也就罢了,还踩在地上?你自私,冷血?

行了,你还委屈了不是?我就这样儿,我让你来了吗?你以为你是白求恩吗?你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我就被感动了吗?自找罪受,活该!我咬牙切齿地不耐烦地高声吵吵着打断了他,用力挣开他的手,他使劲攥着,我就狠狠地跺了他一脚,你不是要当将军吗?你不是很男人吗?这点儿苦都吃不了了?你的意思是要我给你记功、挂红花、开记诉苦大会是不是?别说为了我?我担不起?我没那本事,别天天儿有事儿没事儿把爱挂嘴上,我喜欢铁血军人用鲜血和生命奏响的凯歌,不喜欢都市肓流的市俗玫瑰,雷凯旋,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啊?我不会喜欢一个一无是处的搬运工,一个目不识丁的花子。你的意思是说我要是成了将军,你就会喜欢我是不是?他倒会挑话柄可把我气坏了。

我轻蔑地瞟了他一眼,抓起桌上的钥匙就往外走,钻进车子,砰地一下关上门。他追出来,趴车窗上,手扒着车窗,下巴就那么搁窗玻璃上,一脸的嬉笑,歪头瞅着我发动车子,我不管不顾用力欲摇上车窗,他缩回头去,叶枫,我要成了将军,你就会喜欢我是不是?他边小跑边拍着我的车窗,我忽地一下摇下玻璃,你要成了将军,我还是三军总司令呢?我还成了元帅呢?好高骛远知道啥意思吗?你要真有本事,就考军校试试?

我要考上军校你就会爱我是不是?他眼眸里闪过一丝亮光,象天边的那颗流星,他眼神灼灼逼视着我。

别扯些个不着调的了,该干啥干啥去,我累了,我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轻飘飘地从车窗扔出这句话,隐身闪人了。雷凯旋奔跑着追我,车子开出很远,我依然不敢回头,因为背后他那绵长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婉延到胡同深处。

(十)

我不知道那番话对于雷凯旋来说会不会起作用,如果他真的是一块料也许他会从此奋起,如果他没有起来倒下的本事,或许从此后他真的会一厥不振,开车送一辈子货。

我打电话给老公让他寄来了考军校用的书籍,趁雷凯旋不在的时候,送过去。偶尔也会帮他洗洗衣服,做回饭,但都是挑他不在的时候去,他偶尔也会发条信息给我内容无非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因为有我而温暖,虽然他见到我的机会并不多,我是他爱上的第一个女人等,句子是很诗意。我偶尔出回信息给他,问他玩够了没有,啥时走?他总会回过一调皮的笑脸儿。

六月五号高考的前夜,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准备得咋样了?他在手机里灿烂如花,自信满满,拍着胸脯说,雷凯旋是谁啊,我的生命中不存在失败,只有凯旋,让我等他的好消息。

这一次他果真没有不着边际地吹牛,二十多号网上能查成绩时一天晚上,他兴高彩烈地跑报社门口给我报喜,说他过了一本分数线。我轻描淡写的笑笑说,别高兴得太早,一切还都在镜子里是个影儿呢?啥时见了通知书才是真的。

这一次,他真的没负我的苦心,秋天是该收获果实的时候了。我拎着大包小包的熟食走进那个院子时,他正背对着大门穿一那种半截的七分裤,一件半旧的白衬衣倒着系腰上,在院子里的水管上冲凉,廊下昏黄的灯光洒在他宽宽的脊背上,滚落的水珠儿闪闪发光……可能感觉到有人来了吧,他回过头。

看到是我,他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边说着稀客稀客,边用毛巾三下两下擦干,请我进屋。他比来时好象高了,更健壮了,浑身都是瘦肌肉,我第一次正眼打量着这个男孩儿,心里禁不住感慨万千,也有些心慌意乱。他从抽屉里取出通知书递我手上,看着那某陆军学院白纸黑字鲜红的印章,我呆住了,好久才抬起头,我久久地注视着他,半晌才说,凯旋,祝贺你,这一次你真的很棒。

他怔在那儿,那薄薄的唇片翕动着,闪亮的眸子里瞬间溢满了泪,或许,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温柔地唤过他,自从他来到这个城市;更或许是我从来都没有好声好气和他说过话,自从他看到我。

我有些狼狈地躲开他的目光,转身去摆桌上的食品,伸手去拿啤酒时,他从背后攥住了我的手,我不敢回头。我要考上军校你就会爱我是不是?还记得这句话吗?他喃喃低语着,从背后轻轻拥住了我。

从没想把这一切都当场戏,伤透幻想中多情的自己,可故事总是有雷同的结局……假如来生不再是场戏,幸福不再是精彩的回忆,我愿陪你再生再世,感动今生无法改变的你……

(十一)

雷凯旋走的时候,我没有露面,那天,天水的天空飘着雨,我躲在车站的一角,看他一如来时的样子,孤零零地走上雨中的站台,背着那个大大的双肩包,他不时低头看手机,不时频频地回头,想在人群中找到我。

凯旋,你终于要走了,从你来时,我天天儿数着指头算着盼着呢,以后,我可没负担了,到了部队好好干,你会有个好前程。

叶枫,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你就是嘴硬,其实,你心里有我,我感觉得到,放假我就来看你……

远行的火车拉响凄厉的长鸣,滚动的车轮声无情地辗过我的心,我狠狠心关掉手机,把头埋方向盘上,拼命压抑的泪再也止不住,倾泄而下……

要知道这一次的离去就是永别,打死我,我也得去送他,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怎么就会让他带着遗憾离开了呢?其实,他只想再看我一眼,多年后,我一直在自责着。

一年前的那天晚上老公打电话,情绪非常低落,他问我,班上最优秀的一个学员叫雷凯旋的,以前跟你说过,还记得吗?我心里一紧,心想是不是凯旋去和他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也不对劲儿,忙问怎么了。老公说,原来雷凯旋是军区某师长的儿子,从小叛逆,大学毕业当兵,在部队却表现很出色,后来好好的,两年前闹着复员了,没把他爹气死,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后来听说是为了一网上认识的女人跑了,在那个女人的城市打工养活自己,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考到军校来了。这小子还真是块料,只可惜……我心里慌慌地,全身都在颤抖,哆嗦着问可惜怎么了?老公长长的叹了口气声音都变得哽住了,前天外出公干帮助地方上百姓抢险,回来的路上被山上的滚石击中……老公说不下去了,我的心剧烈地绞痛着,虚脱般地瘫坐在沙发上,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雷凯旋出事两周后,我收到了他的最后一封信。信里说,你一直让我写电子邮件,可我还是选择用纸写信,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我已经知道你是我指导员的妻子,可你也是我爱的唯一的女人,我不影响你什么,请让我一直爱下去,到老……他还问我,再去看我时他会带上一束玫瑰,问我会不会还舍得给他踩碎?信的末尾用红笔重重地勾出一句:我只想问问,叶枫,如果来生还是今生的重复,你是否还是这样不在乎?

我想和他说,凯旋,踩碎你的玫瑰时,也踩痛了我的心;这一生,我没有和你说过爱,可你早就在我心里了,可他永远都听不到了。

他悄然离去,滔滔江水巍巍青山见证了他的壮烈,他用生命奏响了青春之歌,真的挺身而上……那年,他才二十四岁。我的生命中没有失败,只有凯旋,这一次,为什么他就没有凯旋?多年后,我随军,时常去山上公墓看他,每次看到他灿烂的笑脸在丛中绽放着,我的心都在群山中翻滚着呜咽泪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