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而后逃生

1

初冬的阳光暧昧。洋洋洒洒的铺在你经过的地方，却又装作不经意，爬上你的眉梢。

窗户不是透亮的，粘着薄薄的尘土。黄褐色的窗帘很厚，看起来很脏。银白色的窗栏泛着生冷的光。

老师在讲Matlab。PPT翻得很快。生僻的字符数码冲入脑中，找了个大脑沟壑潜藏起来，等待考试时调用。

薇盯着他看，眼光如锥子。老师很怪，看不出实际年龄。头发稀疏，多处光亮见顶。他笑的时候，全世界都安静；他不笑的时候，全世界都在笑。他笑的很阴冷，薇琢磨不透。缩在别人无法察觉的角落，冷冷的剖析肢解他身体的每一寸，薇喜欢这样。

坐在窗边并不惬意。幸好，这里同学少。还不错，这里有阳光。薇总是刻意，又表现的很随意，与班里同学隔开一定距离。薇穿大一号的运动装，趿拉大一号的板鞋，背松松垮垮的双肩包。大部分时候薇表情呆滞，沉默如尸体。

薇看向窗外。乌桕树光秃秃的。叶片不知道被谁扫了去。两天前，它还是满树橙红，煞是诱人。琳还强拉着薇在树影闪烁下拍照，定格薇娃娃般的笑脸。

课间休息，薇出来吹风，揉着发胀的双眼，抖落疲惫。厕所门口，三个女生围着茜茜，茜茜举着右手食指。刚刚出来时撞到了门，你看，都破了皮，好痛啊！茜茜发着亲切的嗲音，表情很纯很无辜。薇低着头经过，轻笑，茜茜的这般娇嫩自己学不来。

他妈的装什么纯！举着个手指头跟男人举着生殖器似的。丫的不知道被男人上过多少次了！琳甩着手里的水珠，跟上薇，一边咒骂着。

薇递过纸巾，耸耸肩，不表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向是薇的处世态度。

第二节延续第一节。薇不想听课。塞上耳机，掏出古龙，薇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坐着。薇不逃课。她一向是个中规中矩的学生。可是，她现在的状态，和逃课无异。

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只为心安。薇用鸵鸟心态对待父母的希冀，用阿Q精神敷衍自己的喜好。

2

空气干燥，风很薄情。这是个有些饥渴的季节。花草树木如芳华已逝的妓女，几近全裸也无法再吸引眼球。裤袜横行，高筒靴踢踢踏踏。

天空灰白，薇心情灰败。她被这天气挑逗了，喉咙发炎溃烂。薇无法说话，尽管她一向寡言少语。忍了一天，疼痛没有丝毫减轻的势头。

茜茜主动要求陪薇去看病。薇受宠若惊，笑说不用。

不仔细找个医生看看，扁桃体发炎了，很容易发烧的。而且，上火了脸上还会起很多可恶的痘痘，这才是最可怕的。茜茜大呼小叫，一副事情不及时解决就世界末日的表情。

只要关乎容貌，芝麻大的斑点也会被茜茜上升到阶级矛盾那般严重。薇很无奈，但心里暖暖的。茜茜做事高调，但还算是个热情的女孩。

茜茜一直挽着薇的胳膊。她穿着细高跟，高出薇一头，如蛇般湿滑的身子骨斜倚着薇。薇并不习惯如此亲昵的肢体接触，尽管茜茜有让每个男生垂涎的身材。

诊所里灯光很白。医生一张扑克脸，询问，检查，开单，拿药。茜茜插嘴，让医生在医药单上添上米非司酮和前列腺素。医生，我妹妹还小，什么都不懂。这种事情，她不好意思开口。

医生瞟了一眼薇，鄙夷却又司空见惯。女孩子要懂得保护好自己的身子。

身子，为什么不是身体？气氛有些古怪。医生头也不抬。茜茜一脸疼惜。薇很茫然。

茜茜说有电话到诊所门口接听。薇独自拿着药单去开药。薇边走边看那两盒药的说明书，忽然脸色煞白。流产药物。薇恍然明了一切。茜茜编织了一张温柔的网，甜甜微笑，网住了善良无知的薇。

薇急匆匆的走着，气血上涌，想要立刻找到茜茜，质问一切。凭白无故的被扣上一个屎盆子，薇再好脾气，也无法容忍。

手中的药散落一地。薇撞到了一个人。他五官秀美，肤色白净，风度翩翩。班里人都叫他“娘娘”。娘娘有副让女生都觊觎的好皮囊。当然，他也在薇的窥探行列之内。他捡起那两盒药，细细的读了上面的字，轻皱眉头，递给薇。薇脸色涨红，耳根都是灼烫的。时间静默，却无法将这个插曲逆转。薇牙齿咬着下唇，接过药。娘娘的眼睛扫过薇又渐渐泛白的脸庞，薇低着头。他的眼神不是利器，却让薇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薇当做不认识他，仓惶逃开了。

温度骤降。薇看到茜茜纯纯的笑容和眨动如刷子般的睫毛，感到寒冷。

你的药。薇面部僵硬，声线生冷，把药塞到茜茜怀里。

改天我请你吃饭。茜茜柔软的舌尖依然发着能让男生战栗的嗲音。薇头也不回，把茜茜甩在身后，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甩在脑后，却无法把眼泪甩在空气里。风凛冽的割破泪痕，薇看到枝头优雅从容的梳理着羽毛的黑鸟。

薇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这件事情。薇不会抱怨记仇，不会申诉抗辩，不会耿耿于怀。她只是把这些生活中的污点涂在指甲上，剪掉，扔进垃圾桶，然后对着镜子扯出大大的微笑，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依然美妙如男人初次体会处女的滋味。

薇在心底划了一条界线。茜茜在线之外，也即薇不会深交的朋友。

薇在私密日志上记载：

她是不定时炸弹，靠近你，讨好你，然后，摧毁你。

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取其辱。

3

被父母溺爱的孩子，往往有两种活法，一种活的无法无天，一种活的小心翼翼。很好，又很不幸，薇属于后者。

足以容纳三百人的大教室，晚间十点只剩薇一人。从下午日光溢满每个角落，教室里自习的学生三三两两，到现在薇只有一摞专业书和一沓六级卷相陪，她始终埋着头。薇上课很少听，但她自制自学，成绩始终保持在中游。

其间，爸打来电话，薇站在风口处接听。嘱咐薇的无非就是考研考证之类的。薇夸张的笑，说这些自己都能搞得定，说在学校惬意的快成济公了。然后说了会玩笑话，爸说他还在坚持冬泳，薇说遮的严实点，别被哪个八十岁的变态老太偷窥了。薇挂断电话没多久，妈又来电话。薇依然嘻嘻哈哈，侃了点有的没的。妈说明天降温。薇故作不耐烦，说知道了知道了。

好好学习，是父母对薇的唯一要求。我过的很好，是薇能给父母的唯一答复。

薇的所谓好，只是刻意忽略不好的方面。

生活，对谁都是这般。活的好不好，只在于你愿意暴露多少自己生活中的阴暗面。

冬夜凝重。冷风在窗玻璃上打旋，发出来自地狱般的阴鸷嘶吼。薇感觉压抑。曾经策划一场远行，满心欢喜的到达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只是更空茫。

薇拿起一只红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我想在海边有一所房子/披着碎花床单轻舞飞扬

扭过头，却看见娘娘出现在教室另一头。薇杵在那里。手指揉搓着那半截粉笔，粉末刷刷的洒下来。前面到后面，距离很长。娘娘应该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迹。薇好像干了见不得光的事情，自以为做的很隐秘不留痕迹，偷偷自喜中却发现一切被别人尽收眼底。娘娘走过来。薇掠起板擦，想要毁尸灭迹。

板擦拿反了。娘娘走上讲台，和薇对视。

薇看向黑板，果真是的。大囧，薇嗫嚅。

写的很有格调。字也很，额，飘逸。我喜欢。

我喜欢？薇心里突突的跳。手指骨节不受控制的战栗，板擦甩在地板上的声音突兀响亮。

娘娘似乎一直在等待薇开口。薇喉咙又疼了起来。至始至终，薇不敢正视娘娘。拾起板擦，迅速擦掉那些只能流淌在自己血液里的文字。那些情愫，别人不会懂得。建起心墙，薇拒绝偷窥。

娘娘失去耐性。薇就是一哑巴。

你，好了吗？娘娘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莫名其妙的问了这句话。

薇正在往背包里塞杂乱的东西，水笔，茶杯，一袋山楂。听见娘娘的问答，蓦地抬起头，薇不懂，不晓得他的意思。娘娘轻皱眉头。就是这个动作，那个薇一辈子也不愿意想起的场景重现。薇明了了，他是想问药流的彻底吗，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我好不好，和你无关。薇眼底结冰，唇角紧抿，肩膀塌陷，从娘娘身边经过。

薇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如此挫败。

薇刚才坐的位置上落下了一张天蓝色的信纸。娘娘拿起来，上面写满了“找不到坚强的理由”。

娘娘冲出教室，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一个孤独的女孩。一个瘦削却总是穿着臃肿的女孩。

孤独，可以造就一个人，也可以毁灭一个人。

娘娘摇头。薇是后者吗？

前者怎样，后者又怎样？薇始终是一个人，和任何男生没有交集。薇踽踽独行，透着不合年龄的冷与坚毅。她，已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4

在男生眼里，茜茜是热的，薇是温的，琳是冷的；在女生眼中，茜茜是妖精，薇是木头，琳是火焰。三个女孩一台戏，她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茜茜是圆滑的，精明的懂得不着痕迹争取自己最大的利益。薇习惯妥协，不与人争，即使有些东西理所当然是属于自己的。琳倔强骄傲，是自己的坚决抢过来，不是自己的白送也不要。琳对朋友两肋插刀，对不是朋友的人尖酸刻薄到极致。她对薇和茜茜的截然相反的鲜明态度，就是她这个原则的最好诠释。

寝室里没有开灯，一片静默。

薇照例查看邮件。结果依然是那样，薇有些颓然，但继而释怀。投到杂志社的稿子，要么杳无音讯，要么就是退稿。退稿理由倒是如出一辙。文笔不错，但风格太过冷郁。即使是悲情的故事，也要有“流着泪微笑式”的温情结局。这才是我们的发文宗旨。

怎么了？看你样子像个被敲掉壳的核桃。对话窗口跳出，是琳。

薇抬头。琳鼓着腮帮，瞪大眼睛，一副探根究底的架势。薇笑，打字。

薇和琳是对铺，但却用QQ交流。

琳，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挣微薄的钱，过简单的生活，找一个冬天可以暖手的男人。这样的生活，于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幸福。

我以为做个善良的女孩，好好学习，听爸妈的话，就会过的知足快乐。事实证明，我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你给自己划了个圈，缩在里面。别人进不去，自己不出来。

圈子里的一切事我所能把握的，而圈外，太复杂，我不能操控。我的圈子里，没有恶意的谎言与无端的攻击。它是避风港，我感觉安全。

你就是一鸵鸟，知道么？

我不否认。

你连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怎么混下去？薇，我同情你。

我每天都在重复做一件事。砌墙。墙壁很高，很严实。我站在里面，却彻底失了安全感。

薇。茜茜在叫薇。声音很低，如受伤的小猫咪在墙角呻吟。

薇看向茜茜的床铺。她以为今晚茜茜如往常一样，不在。茜茜包裹的严严实实，黄色的卷发干枯如草。

能帮我倒杯水吗？茜茜探出头，薇看到她脸色蜡白。

不要理她。她丫的，估计是最近找不到男人，吃不到腥，憋的了。琳不停的给薇发抖动窗口。

茜茜缩成一团，眉头拧着。药流很痛苦吗？薇摇头。

爬下床时，薇看到琳愤怒的脸。你丫的简直无可救药。琳低咒一声，猛地盖上电脑。

茜茜只要一杯白开水，却得到了一盒温温的牛奶。薇至始至终，没有与茜茜说一句话。是的。薇仍旧耿耿于怀。

薇对着墙壁，听到茜茜说“谢谢”。攥紧被角，薇用沉默作答。今天晒了被子。薇把头埋进去，狠命嗅着阳光的味道。阳光是干的。

5

薇握着冰激凌，跟在茜茜后面。茜茜两手拎着各色购物袋。薇是被茜茜连拖带拽弄出来的。

天气并不很好，有些惨白。人潮翻涌，如烧沸的水。唯独薇如水蒸气，眼神飘渺。

全都送给你。茜茜终于肯坐下来，喘口气。

可这些我都不需要。薇不明白，把那些衣服化妆品又推给茜茜。

茜茜跳起来。给你你就收着呗，不喜欢就直接扔掉。

薇有些小崩溃。拿过茜茜的手袋，塞了几张100的进去。不喜欢就直接扔掉。茜茜脸涨红。

固执的小屁孩。薇，干嘛总是那么傻里傻气的。

茜茜没有化妆。鼻翼露出几颗小雀斑。眼睛无神且憔悴。

薇不想和茜茜说话。确切的说，薇是讨厌茜茜的。

茜茜察言观色的本领没有用在薇这里。薇，你的生活应该有些色彩。

什么色彩？如果是你泼的恶臭的墨水，我不稀罕。薇怒，站起来吼着，忍无可忍。薇不是圣人，无法时刻保持淡定和冷静。

茜茜不觉尴尬，只是讶异。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茜茜大笑，捏着吸管鼓捣细碎的冰沙。

薇脸色阴沉，只感觉到堵。到底茜茜是异类，还是我？长时间活在高墙里，薇快要和社会脱节，快要丧失和人交往的能力。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薇几近抓狂。

对不起，薇。好吧。我承认，我败了。不管怎样，今天我确实是在努力讨好你。

可是，你所谓的讨好让我感觉并不愉快。薇恢复平静。

双腿并拢的时候左右摇晃自己的双腿，你会感觉很容易失去平衡。然后双腿分开一定的距离，左右摇晃自己的双腿，你会感觉很容易保持平衡。薇，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你的延展度决定你的安全感。薇的回答机械刻板。

错。是女人离不开男人。女人就应该懂得呻吟，这是她最原始的本能。不要总表现的那么强势，没什么好处。

薇无语。对于男人，自己的确不如茜茜。

然后呢？

学会装。学会优雅的转身。学会蜜糖般的微笑。你才能过得好。

那你过得好吗？

只要我手指一钩，哪个男人不是服服帖帖的。茜茜脸上有一种光彩。她是以这点为荣的。

薇没入人群，茜茜还在原地陶醉。

白天光彩照人，夜晚独自疼痛。茜茜才是真正可怜到骨子里的女孩。

6

花园里处处透着凉薄。气温下降到零度以下。薇已很少再写文章。她在等待一场雪。墙外比墙里更阴冷。

薇拼命学习。捧着生涩的专业书看到想吐。和煦的阳光很久都没有光顾六楼那个大教室。薇感觉丢失了一个朋友。

薇只想竭尽所能，使自己变得强大。没有任何人逼迫她，可是她在和自己较劲。

薇尝试抽离这种生活状态，可是，她做不到。

一个女孩说要借用薇的手机，查下单词。薇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薇总是这样轻易相信陌生人。

薇头昏脑胀从公式定理里钻出来的时候，那个借手机的女孩不见了。

薇确定了一个事实，自己被骗了，手机被偷了。薇不愤怒，不在乎。

总之，是找不回来了。

薇依然待到整栋教学楼空了才走。可就这样，电梯降到五楼时，还是碰到了娘娘。

你也这么晚回去啊？薇开口。本来站的松松垮垮的娘娘，一下子弹起来。

嗯。紧了紧背包，娘娘友好的微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然后又是一贯的沉默。

走出电梯，薇说再见。

娘娘看到薇有很可爱的梨涡。这样的女孩，沉默而且单纯。娘娘相信直觉，不相信那天所见。

薇打开电脑，看到娘娘通过班级群给自己的留言。

好女孩总是最后得到幸福的。我相信你。

薇忽然看见墙内荒原上泛出星星点点嫩红色的小花，灰色的墙壁上藤蔓植物攀缘而上，那是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阶梯。

薇回复留言：

我曾经一步步被催眠，只因为做个鸵鸟感觉安全。

我一直活在别人的眼中，而不是自己心中。

或许连我自己都厌倦了这种要死不活的生活状态，所以想要逃生。

走出自己的城堡，我相信我会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