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舅舅是母亲的胞弟。

外祖父、外祖母膝下原有二女。长女即我母亲，次女（我二姨）早年患急性疾病，由于当时医疗条件差，救治不及时，过早仙逝。

外祖父、外祖母后来生下我的舅舅。中年得子，二老喜不自禁，将舅舅视如珍宝。因舅舅属猪，又依照农村封建习俗，男孩子小名越土气下贱越容易带大，为了让神灵庇佑舅舅平安长大成人，外祖父遂给舅舅取名“小母猪”。

舅舅自幼身材瘦弱矮小，但却十分机灵乖巧，很有几分小脑筋，深得外祖父、外祖母疼爱，视如心肝宝贝。父母的溺爱和娇惯使舅舅养成争强好胜、孤芳自赏、自命不凡的性格。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舅舅带我和两位兄长至鹿窝表舅家吃酒。一路上，舅舅像个孩子，既乐观又健谈，他夸夸其谈，滔滔不绝，讲他的聪明能干，讲他的气质和魄力，讲他的玩世不恭，讲他的天不怕地不怕，讲别人如何敬他怕他，讲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天花乱坠。在幼小的心灵里，我觉得舅舅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舅舅结交了社会上的一些小混混，经常在外偷摸扒窃，打家劫舍，几次都险些身陷囹圄。幸有外祖母仁慈贤惠，乐善好施，是远近公认的大好人，在三村五寨有口皆碑，人缘极好。在外祖母的苦苦哀求下，受害的群众们都考虑到舅舅是外祖父的独苗，又碍于外祖母的情面，终于答应网开一面，放舅舅一马，给舅舅改过自新的机会。

人们的好心和宽容并没有使逍遥法外的舅舅悬崖勒马。舅舅仍然怙恶不悛，一如既往，重操就业，且有变本加厉之势。“久走黑路要闯鬼”，那一回，舅舅伙同社会上的几名惯偷，撬门而入，盗走了乡供销社的棉衣棉布及其他货物，价值近万元，这在当时是一个很不小的数目。胆大妄为的舅舅还公然用窃来的赃物在集市上明目张胆地摆起了地摊，当起了小老板，做起了服装生意。

据父亲说，当时他看见舅舅在街上摆地摊，就再三追问货物的来源，舅舅却笑而不答。父亲之前也曾好几次苦口婆心地提醒告诫舅舅，希望他做事小心谨慎，遵纪守法，不可违法乱纪。每一次舅舅听后总是漫不经心、轻描淡写地说：“哥哥，我没事，你的胆子太小了！”

舅舅后来终于东窗事发。适逢赶场天，舅舅正兴致勃勃、肆无忌惮地与买主讨价还价，当场被公安人员人赃俱获。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母亲哭红了双眼，一问才知道舅舅已锒铛入狱。

舅舅后来被判了两年徒刑。在狱中期间，舅舅写给外祖父、外祖母的信都是父亲收启的，记得在有一封信上，舅舅恳切地对外祖父、外祖母说，他后悔当初没有听哥哥（我父亲）的劝告，执迷不悟，误入歧途，给两位老人丢了脸，带来了痛苦，现在他在狱中一定要努力改造，刑满释放后重新做人。

舅舅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从农场中改造回来后，一改以往的争强好胜、玩世不恭，变得安守本分、踏实肯干起来。为了养家糊口，他起早摸黑，勤奋劳动，用自己勤劳的双手种地耕养、犁牛打耙，解决了一家人的温饱，这在土地贫瘠、人多地少且当时农业科技不发达的情况下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与此同时，舅舅还尝试做一些小生意，比如从遵义一带批发玉米糖到本地零售，赚了一些钱，在这个基础上，舅舅又采取了多种经营，批零兼营其他小吃和百货，使生意走上正轨，一家人的日子渐渐好过了起来。

以后的日子里，舅舅仍然辛勤劳动，继续支撑他的家庭。一次，在帮助邻居干活时，舅舅不小心从二楼摔了下来，足部摔成了残废。于是，这以后，在街场市口，经常可以看见一个身材矮小、佝偻着身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过半百的小老头——那就是我的舅舅，我的嫡亲的舅舅，我的饱经沧桑的舅舅，我的孤芳自赏而又耿直憨厚的舅舅。

大表妹后来出嫁到城里，自己挣了一些钱，会关心体贴父母的她资助父母盖起了几间小平房，改善了舅舅的居住条件。二表妹（舅舅的二女儿）亦已结婚成家。两个表弟现在均已长大成人，自己能养活自己，舅舅的负担日渐减轻。

如今的舅舅，偶尔劳作，生活便能自给自足。闲暇时碰见老朋友，或高谈阔论助兴，或相互对弈打发时光；有时也逛街散步，间或哼哼小曲，抒发暮年情怀。他仍然精神焕发，童心未泯，乐观开朗不减当年。

那天下午，夕阳斜照，我又看见了舅舅，看见他红光满面、佝偻着身子，牵着自己喂的老黄牛，步履蹒跚地往山上走。我仿佛还看到：山坡上，牛儿慢悠悠吃草，舅舅叼着香烟，乐颠颠地哼着小曲，粗犷淳朴的声音在山间回响，残阳映照下，一幅静谧祥和、美妙怡人的乡村牧牛图在山中熠熠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