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死十七年
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刘超调查一个杀人犯案件的时候,无意翻出了旧案,而且和现任局长刘兴有关。一起冤案,十七年后终于得以顺利解决。在小说里,有犯罪之人善良人性的闪现,也有当局者以权谋私的丑恶嘴脸。故事情节层层深入,最终揭开真相。
一
一辆警车缓缓驶进一片小树林,车轮压在金黄色的秋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车停下后,从车上跳下三名警察,拉扯一个带着手铐和脚镣的犯人。犯人跳下车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带领警察走向树林深处。在一棵较粗的杨树下,犯人停住了脚步,用双手指了一下地面。警察们认真观察,发现在散落的树叶下面还依稀可见松动过的浮土。一个警察迅速从车后备箱中取出两把尖锹,几个人干了起来。大约用了四十分钟时间,从坑里拽出一个装了大半袋被血染红的编织袋。
市电视台终极对话记者张超接到区公安局打来电话,说有一个死刑犯要执行死刑,请他去做一个终极对话采访。像这样的采访对于一个有着二百多万人口的城市来说一年不下十几次。
张超与本台节目录制小申一同来到公安局,办公室的一位叫程显军的主任接待了他们。一阵寒暄之后,程主任说:“这个人手段极端残忍,而且在审讯时很不配合,最后在人证物证面前才如实交待。你要好好透透他的底。”张超问了残忍的程度,程主任说:“把人杀了,奸尸,然后大卸八块!”
张超听了毛骨悚然,他做终极对话记者七年,面对这样的杀人犯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已的胳膊腿酥酥发麻,有被分家的感觉。
程主任打了一个电话,一位小伙跑了进来,“用局长的车把张记者送到山城监狱。”
“是!”
路上,张超的脑海里出现了死刑犯的种种形象,但无论是哪种形象,在他眼前都是张牙舞爪,恶魔一般。
下了车,监狱长把张超领到自已的办公室,张超刚一落坐就提出要看死刑犯的卷宗。监狱长打了电话,几分钟后,一个人将一摞文件袋放在了张超面前,他立刻聚精会神地看起来。他从卷宗里得知,罪犯名叫季时军,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以下是罪犯笔录和宣判过程。给张超的印象是:罪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只求一死。
20分钟后,监狱长带领张超来到一间约十几平米的屋里,一张长桌,一边放一把椅子,好象是专为他的采访准备的。监狱长说:“刚接到程主任的电话,你就到了,你在这儿稍等,我去带人。”
监狱长刚走,张超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会跟我谈吗?”他想。或许一声不吭,像这样的死刑犯他曾接触过,反正是个死,跟你没啥说的。也有的同他吐露心声,对自已的犯罪过程进行深刻剖析,后悔一时的冲动,对警示后人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也有的大发雷霆,污言相加,弄得难以收场。他做好了各式各样的思想准备,经过几年的锻炼,对付这样的人,他还是有一定经验的。他示意小申做好录制准备。
门开了,监狱长先走进来,回身说:“进来吧。”只见两位全副武装的警察架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秃头,那秃头与张超对视了一下。张超看见,他带着手铐和脚镣,每走一步脚镣便发出令人恐怖的响声。秃头被架到对面的坐椅上,身体向后一仰,脸上横肉抽动几下,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张超心想,看面目也够心狠手辣的。
“你们聊吧。”监狱长示意张超,同时让两位警察到门外守候。
张超与秃头面对面僵持了几分钟,张超向前拽了拽椅子,两肘搭在桌面上,满脸堆笑望着秃头说:“你叫季时军?咱们聊聊好吗?”
秃头好像没听见,一动不动。
“我是--”张超下面的话还没出口,只见秃头露着凶光的两眼斜视张超,慢慢抬起带手铐的双手,用右手食指挖了挖鼻孔,突然,那秃头立起身,将双臂举过头顶,攥紧双拳,“咣”的一声砸在了桌面上,然后头部前倾,死死盯住张超,样子似把张超一口吞了,大声吼道:“聊你妈个屁!你他妈吃饱了撑的!给我滚!”
张超被这一吓,差点连椅子一块倒在地上,他知道,如果桌子再窄一点,这一下也许会砸在他的头上。小申也被惊得向后倒退了两步。
警察闻声推门进来,立即制止了秃头的行动,将他按在了坐椅上,进行警告,并询问张超:“没事吧,张记者。”
“没事,没事。”
秃头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张超示意两警察出去,警察说:“不行,我们得保护你的安全。”张超笑了笑,他觉得被这一吓胆子却大了起来,好象通过这一举动悟到了秃头的软肋。如同动物园里的狮子,嘴张得越大,越是吓人把戏。他对两位警察说:“真的没事,你们二位在他身后一站,反到让我害怕。”两位警察对视了一下,走了出去。
约一两分钟的死寂之后,张超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上。
“对不起,我是省电台《终极对话》栏目的记者--”他没有再往下说,想看看对方有何反应。
秃头把脸扭向一侧,根本不搭理张超。
张超想,对付这种即将被执行的死刑犯,绝不能急于求成,否则适得其反。对方心里清楚,他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一是什么话都不想说,二是逆反心理很重,生命的终点对任何人都是难以压抑的恐怖,情绪是极端的,弄不好骂你个狗血喷头是轻的。杀一个够本,弄死两个就赚一个的心理状态是存在的。所以,一定要抓住要害,一定要让他对自已所犯的罪行有清醒的认识,安心伏法,才是最终目的。
又经过一分钟的心理较量之后,张超用极温和又饱含同情的口气说。“你的父母都健在吧?”
秃头的身体没有动,把头慢慢扭向张超,突然吼道:“滚!少给我来这套!在不在用不着你关心!”略停顿了一下又喊道:“你他妈跟要死的人说什么!不怕把你捎上。”
张超想通过亲情关系让秃头从心理上有个缓冲,没想到又碰了一鼻子灰。
不过,张超知道,这是一个人在临死前无奈的挣扎,他已经把自已融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人类隔绝的世界,表现出无意识的疯狂。但他也有杀手锏,厉声冲秃头说:“没有一个罪犯放着活着的机会不去争取,非要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秃头的身子略微抖动了一下,这一不太明显的举动让张超看在眼里。他想:击中要害了。因为,想要活下去是所有动物的本能。
“杀人偿命我伏法,情你不要再浪费时间白费口舌。”秃头还是原来的姿式,不看张超。
张超想,虽然他的话语仍很强硬,但口气明显放缓。
“呵呵,干我们这行的这就是工作,最不怕费口舌。”
秃头无语。抬起双手搔了搔鬓角处。这一动作让张超心里有了底。因为在一般情况下,男人的这个动作大多都是默认的表现。
“偿命不是目的,”张超直视秃头,“留下深刻的教训以醒后人才是人们包括你的亲人所希望的,难道你不想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为后人留下点什么吗?”张超边说边注意观察秃头的表情变化。“我来之前看了你的卷宗,你没有请律师,充分表明你认罪伏法的立场。虽然是杀人的重大案件,但记录的内容没有多少可推敲的价值,从你的笔录中我总觉得这里面还隐藏着什么东西。现场堪察事实也都与涉案人相符,这种东西只有你自已心里明白。而你呢,只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给我的印象,你就是想要偿命,不想做任何辩解。”这一番话,有一多半是从事这一行当的套话。
“对,我就是想偿命,没别的。”秃头说。
“不对,杀人偿命是法律的底线,但生命的延续就存在法律之中。干我们这行的非常注重细节,你也许不知道,我干这行七年,可以顶半个律师。跟我对过话的死刑犯不下三十几个,定下明天执行,今天对话,其中有四人改判死缓,有两人改判无期,一夜之间挽回六条人命,都是通过对话发现其中还存在隐情,由于涉案本人没有说清楚或当时由于种种原因没说明白,法律就没办法做出宽大,只能凭事实、证据做出判决。我们的目的是在法律的缝隙中找出生存的机会,就是死了也不留遗憾。”
这时候的秃头已经把身子摆正,面对张超,不时地用眼皮瞭几下,嘴角蠕动着:
“人的确被我杀死了,你长八个嘴能把死人说活吗?”
“不,比如你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对方是否也存在过错,是否有过失行为等等,这都是法律应该考虑的,如果有出入,都可以做为减刑的依据。”
“那么,你是来救我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极浮屠,你详尽说明你的杀人动机,你认为被杀者是否也存在过错,如果你的杀人动机是非故意,那么就是过失杀人,过失杀人可以不判死刑或判死缓,就是说,你这个人暂时死不了了。”
秃头的脸上流露出轻视、不信任的表情,他一边听张超讲话,一边又似乎思考着另一个问题:“你就是说出花来也不一定能救得了我。”
“为什么?”
“我身背两条人命。”
“两条人命?怎么回事?”
“我被自已的良心谴责了十七年!”
“十七年?什么意思?”张超心想:有重大发现。
“如果没有这起命案,我是不会说的。”秃头抬眼看着张超,“如果我主动交待了,能宽大处理吗?”
“那,咱们就试试吧,反正我是很认真的。如果我认为有法律条文可以支持保你活命,我是不会放过的,有希望的话,我可以为你聘请律师,但有一条,法律不会同情一个杀了一个没有任何过错的人。”
秃头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叹口气说:“不说是个死,说了更是个死,还是不说了。”
“你刚才说良心受到谴责?如果不说出来,怎么消除这种谴责?”
秃头不言语,张超只好耐心等待。
良久,张超没等到答复。但他对这一线索非常感兴趣,因为被良心谴责了十七年,应该说肯定不是个小事件。如果现案不发,不,如果没有他这次终极对话行动,秃头被判处死刑,一切将成为永久的遗憾,即使不被判死刑也会被她永远隐匿起来。他决心要套出来龙去脉。
“如果你不说,带着良心的谴责走了,将留下终生的遗憾。”
秃头嗫嚅了半天,带着手铐的两手相互搓着,“是啊,到了今天这个份儿上--我,我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看你这人也挺诚恳,我是死是活都不打紧,为了不留遗憾,我还是想说出真相,给死去的人一个安慰,给活着的人一个交待。”
张超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和一只笔,然后,细心聆听。
“十七年前我杀了一个人,十七年后我杀了第二个人,还有一个替我偿命的,一共是三条人命,他(她)们都是无辜的,我还活什么,我真的不想活了。”
“哦,十七年前也是一宗命案,杀了谁?因为什么?在什么地点?能详细说说吗?”
秃头抬起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眨了眨目光游移的两眼:
“反正也活不成了,看你还挺投意,就把实情告诉你吧。那年,我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我向家里提出到外地打工,父母说我年龄太小,不同意,想离家出走,身上又没钱。一天,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喝酒,晚上十点多钟独自一人回家。酒店离家很远,想打车,兜里没钱。走着走着发现一家小卖店里一个老太太在灯下数钱,往屋里仔细看了看,只有她一个人,顿时起了歹念。本想进去抢了钱就走,没想到刚进屋,老太太听见动静,马上把钱放进旁边柜子的抽屉里。然后问我买点啥,我说不买啥,没想到这句话使老太太有所警觉。我向四周打量一遍,真的没有别人。就直奔老太太放钱的抽屉,拽开抽屉把一打钱攥在手里。老太太冲上来夺,我和她撕扯起来,老太太大喊救命,并死死抱住我的大腿不放,我用力蹬踹,她就是不撒手。我抬头看见柜台上有一把水果刀,拿起刀说:‘你不放开就杀了你!”没想到老太太的两条胳膊更加用力,并且越喊声音越大,以为我不能把她怎样,我激了,举刀照她后背捅了一刀,她还在喊,我又捅了一刀,老太太的手慢慢松开了,也不喊了。我一甩腿,老太太扒在地上,刀还在她背上插着,我就匆忙跑出了小卖店。”
“后来呢?”
“回到家,掏出钱来数了数,一共是三百九十五元六角。”
“然后呢?”
“脱了衣服睡觉,跟没事儿似的。”
“你杀了人,一点都不害怕吗?”
“当时就以为老太太不能死,会有人救她。”
“后来呢?”
“在家呆了十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听到有关这方面的消息。后来我想,这样呆下去不行,又向家提出去外地打工。我想好了,不同意我也走,因为兜里有钱了。在我的一再坚持下,父母也没办法,给我揣上五百元,我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作案的地点还能记得吗?”
“建国大街,兴胜小卖店。”
“出去打工多长时间?”
“一年半。”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打零工,啥活都干。”
“这起杀人案到现在都没有结案吗?”
“听说早就结案了。”
“凶手没抓着怎么结的案?”
“公安局抓了一个人,判了他死刑。”
“哦,是一起冤案!”张超瞪大了眼睛。
“是,所以我说,被良心谴责了十七年。也不知他们根据什么定的案,那个人死的也太冤枉了。你说这公安局也办糊涂事儿,没整明白就把人给毙了,一条命就这么简单。”
“他还是承认了,或者执法部门有相当的证据,一但判了死刑,涉案人要摁手印的。”
秃头的嘴角抽动了几下:“那还不容易,不打你,不骂你,轮流看着你不让你睡觉,整得你神志不清,比死还难受,你就不知不觉地摁了,或者人家抓着你的手摁,跟杨白劳似的。”
张超笑对:“你说的有点悬,也许在过去法律不健全的时代出现过,现在不可能了,现在科技发展了,主要是重证据。好,你说的情况我会进一步了解清楚,然后给蒙冤的人平反,还人家一个公道,你也了却一桩心愿。”
张超记得很详细,因为他要根据这些线索去弄清十七年前冤案定案的来龙去脉。
“那么,你这次做案是杀了你的未婚妻?”张超接着问。
“是。”
“她是干什么工作的?”
“在足疗馆,做足疗的。”
“为什么要杀她?”
“你不是看卷宗了吗?那上面有我的笔录。”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就因为打架就把人家掐死了?”
“我没想掐死她,只是手重了。”
“为什么还要奷尸、粹尸?!”张超明显语气加重了,因为秃头说得太轻松。
秃头显得神情不安。“说我心狠,她比我还心狠!”
“谁说你心狠?”
“你们都这么认为!”
“是,你是够狠的,难道不是吗?她怎么心狠?”
“都处两年了,不,在一块住两年了,要跟我分手,说我是穷光蛋。”
“我说我挣来的钱都给你了,我就这么大能水。”
“她说有好几个在追她。”
“在一起住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张罗结婚?”
“没钱结婚,我说等我攒够钱再结婚,她说等不了。”
“没准人家是在激你。”
“不,我要和她睡觉,她不同意了。”
“在这之前是这样吗?”
“以前和两口子一样,说睡就睡。”
“她不同意,你就强迫她。”
“她不同意,而且要走,说再也不回来了,让我把她忘了。我一看这可不是闹着玩了,真要和我分手,我说我马上筹钱,咱们结婚。她说,不行,晚了。我腾的一下火就上来了,我压着火问她,‘你果真外面有人了?’她低着头不说话。”
秃头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想,她外面有人是一定了,我当时有一种被抛弃、被侮辱、被玩弄的感觉,想教训她一通,又一想,让她受皮肉之苦,也留不住她那颗心。既然如此,我要求她陪我睡最后一晚,她马上说,‘我有事,走了。’我一看她抬屁股要走,而且是一种决绝的表情,我上去把拽住了。我说:‘你就这样走啦,一点不念前情?’她说,‘啥前情,我们到此结束吧。’她想挣脱,我把她用力搂在怀里,用力摁倒在床上。我以为虽然没正式结婚,这么长时间也算‘夫妻’一场,她哪能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我呢。没想到她大喊‘救命!’,真把我惹火了,处了两年多,现在拿我当路人,我上去把她脖子掐住了。我说,‘再喊,我掐死你!’,可是我稍一松手,她喊的更厉害,我又加力掐了一会儿,等她不挣扎了才松了手。”
“咋样,没气儿了吧?”张超瞪大了双眼盯住秃头。
“松了手,她还是一动不动,我害怕了,用手在嘴上试了试,不喘气了,用力摇她的头和双臂,还是没反应。我想到了打120,可又一想,如果抢救不过来,我就是杀人犯,就暴露目标了。”
“那,她如果真的死了,你不害怕吗?”张超问。
“当然害怕了,可我没想到她真的会死,我看她象睡觉一样。我想把她叫醒,晃着她的脑袋喊她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我情急之下给她做人工呼吸,压胸,都没用。这时才发现我又累又怕已经大汗淋漓了。我在她身旁坐了几分钟,想着如何处理后事--”
秃头说到这里停下了,眼睛在张超的脸上扫了一下,好像是在等着他问话。张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说:
“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还能想到同尸体做爱?”
秃头闪出一丝难为情,但瞬间又变得无所谓了。
“当我看着她慢慢苍白的脸,愈显俊秀。高高的乳房把红色衬衣都撑出了褶,下身一条牛仔裤使两条大腿更显修长;乳白色的高跟鞋掉落床下一只。说实在的,我以前同她做爱多次,还真没这样细细打量她--”
“事情就是这样,失去了才显出珍贵。”张超插话说。
“不知怎么,我的情欲一下上来了,把害怕的心理冲得无影无踪。我慢慢解开她衬衣的扣子,一边对她说,让我们做最后一次吧,然后我会陪你一起去。烟色丝绸乳罩中间是一条雪白的乳沟,我埋头在那里亲了一下。然后解开了裤腰带扣,脱掉了她的牛仔裤,她的身上就只剩乳罩和三角裤头了。裤头很小,阴毛都露了出来。我用双手抚摸她乳白色的身体,感觉还有余温,我无法抑制当时的冲动,疯狂扯去乳罩和三角裤头,把自已也脱得一丝不挂了。我扒在她的身上,流着泪默默喊着她的名字--”
说到这里秃头已是泪流满面了。
二
“为什么还要肢解她!”张超还是用很重的口气问。
“我想自杀,可没找到能自杀的东西。想去买毒药,又怕暴露目标。我就一直在她身旁坐着,到了半夜,最终还是活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当我想出处理她尸体的办法时,她的尸体已经僵硬了。”
“当时想了什么办法?”
“想把她的尸体蜷起来,装进编织袋里,可怎么也蜷不动,编织袋装不下。”
“然后就想到了--你那么爱她,能下得了手?”
“当时也的确下不了手,但不处理她,我就活不成,一不做,二不休了。”
“你是用什么工具做的?”
“斧子。”
“第一斧从哪里下的手?”
“臀部。”
“真的是大卸八块了吗?”
“没有,两条腿卸下后就装下了。”
“你觉得你做得很隐蔽吗?”
“应该说,埋的地方没人能找到。”
“那怎么被发现了呢?”
“破案之后带我去指认的现场。”
“哦。”
“没想到她家里人盯得厉害,死口咬住我,说我知道她的下落。”
“当然了,”张超说:“谁都知道你们处了那么长时间,人突然没了,你能脱离干系?”
“后来,警察到我住的地方搜查,当时好象没查出什么东西。但过了一个多月,警察把我带走了。到了公安局,他们说掌握了我很多线索,让我交待杀人经过。我说,我没杀人,交待什么。
警察说:‘你们俩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两个多月前。’
‘以后再也没找过她吗?’
‘我们已经分手了,找她干吗。’
‘你想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吗?’
‘想知道。’”
“你为什么这样回答?”张超问。
“我的目的是想知道他们到底了解了多少。”
一个警察递给我一张纸,上写DNA检测结果:经检测,血样来源与其亲属有血缘关系。警察说:“上次在你的住所床腿上发现的血迹表明,是你未婚妻的血迹。”
张超说:“没错,DNA检测是相当准的,是最科学的。”
季时军说:“我忽略了,我当时是用床板铺在地上,床板上铺了一层塑料布,最后,连塑料布和斧头以及她随身携带的所有物品都装进了编织袋,可以说没留任何痕迹。没想到床腿上溅了几滴血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检查的也真够细的了。--啥也不用说了,就该抵命。”
“就凭这一点点证据你就承认了?”
“是啊,当时我没有承认,我说,这能说明什么。他们问我,‘你能详细说明这血痕的出入吗?’我当时脑袋来的挺快,我说,那是在我修凳子钉钉子时,她给我扶着,一不小心把她的手碰伤了。他们问,‘血怎么会到床腿上?’我说,‘她一看出血了,就用手甩,甩上去的。’
‘这是什么时间的事?’
‘两个多月前。’
‘与失踪相隔多长时间?’
‘四、五天时间。’
‘也就是说,四、五天之后她又来你这里了?’
‘来了。’
‘来了之后你们说了些什么?’
‘她说要和我分手,我们吵了一架。’
‘结果如何?’
‘她铁了心,我也没办法,她外边已经有人了。’
‘这次走了之后就彻底分手了?就这么简单?’
‘是啊,我想也没这么简单,可她真的走了,我只好等待她回心转意。’
‘当时她伤得严重吗?’
‘是砸伤的,挺严重,出了好多血。’
‘是哪个手指?’
‘是左手食指。’
‘当时包扎了吗?’
‘包扎了。’
‘第二次来的时候手还在包着吗?’
‘是,包着呢。’”
“好,天衣无缝。”张超露出微笑说。
“可是,没过几天,他们又来找我,问我:
‘你上次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真的。’
‘你要对你说过的话负责任。说真话能减轻处罚。’
‘是真的。’我一口咬定。
‘好,我们去足疗馆了解情况,说那段时间,你的未婚妻始终在上班,老板说她没因手伤请过假。而且,她的同行都说根本没发现她有过手伤。这又怎么解释?’
我没答上来,他们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就放我回家了。
过了几天,他们又把我找去,问我:‘考虑咋样了?’我说:‘不知道。’又问:‘就一个不知道就行了吗?’我说:‘那有啥办法。’
他们又把我放回去。没过几天又找我,还是同样的问话,‘考虑咋样啦?’我激了,‘你们破不了案,总找我干吗!’他们也不说话,四、五个人把我带到了我的住处。这次他们查得更细,有一个什么专家,总在我的床铺前转悠,因为是在床腿上发现的血迹,我当时心情很紧张,生怕再找出蛛丝马迹,他看我不错眼珠瞧他,就仔细检查我的被褥,掀起被子看褥子,掀起褥子露出了床板,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专家认真查看床板,并掏出放大镜,慢慢在床板上移动。当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留下蛛丝马迹。突然专家的手停在一处不动了,招呼其他几个人过来,我也凑了过去,专家说:‘看,这是什么’,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盯在了床面上,一个圆形黑点儿。
‘是血迹!’一个人说。
‘取证。’专家说完,目光炯炯看着我,说:这如果是血迹而且是你未婚妻的,做何解释?回答我!’
‘是她的经血!’我立刻回答。我不知道当时我的大脑为什么反应那么快。
专家也不示弱:‘如果不是经血抑或是,怎么会透过厚厚的褥子和床单?说!’
我看到了一双咄咄逼人的目光。
我稍一迟疑,另一个警察厉声说:‘难道你们在光板床上做爱吗?!’
就算我的脑子转得再快也无法找到辩驳的理由,我无言以对,他们把我架上了警车,从那以后再也没放我回去,直到通知我,那就是我未婚妻的血,而且不是经血--”
“全部招供了?”
“是的,我也不想再做无意义的抵赖了,杀人偿命,那就等着偿吧,其实我已经多活了十七年。”
“这十七年你觉得轻松吗?”
“一点也不轻松,总象有块石头压着。”
“你觉得受到良心的遣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在案发十年之后。”
“想过投案自首吗?”
“没有,因为已经有人替我偿命了。”
“就那么心安理得吗?”
“没有,这些年,不管干什么事,都不敢往大了整,见谁都服,好象谁都知道你是个杀人犯,随时都可以把你递出去,见到警车就心慌,听见警车叫就心跳,你不知道,一个带罪之身,生活也太难了。”
张超带着沉重的心情同小申离开了看守所,他想,秃头两条人命在身,他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赶不走来接他的死神了。
张超下一步的工作是到公安局查找十七年前季时军杀人案的结案卷宗。
一个细雨绵绵的上午,张超来到公安局,直接找到局领导说明来意。在来之前,张超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比如:事隔多年,物事人非,公安局可能不配合;已经定案的东西,有无出入都对办案方无任何益处;如果真的是一起错案,公安部门将承担各方面的指责和国家赔偿。所以张超说得很婉转。
“我想查一查十七年前发生的一宗命案。”
“十七年前?是悬案还是结案?”
“案子已经结了。”
“即是结案就没必要查了。”
“我只查查当时罪犯的笔录。”
张超是这里的常客,他经常在这里录制终极对话节目。几位局领导也都熟悉。接待他的就是刘兴副局长。
刘兴说:“即然大记者想查,我们就得支持,开绿灯。不过,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给我们找麻烦。”
张超笑了笑说:“好吧。”心想,只要让我查,剩下的事就由不得你我了。
“你要查的是哪一起命案?”刘兴问。
“是在一家小卖店里,一个老太太被杀,是图财害命--”
“图财害命?”刘兴思考了片刻,好象想起了什么,但是,十七年中在他手上结的案子太多,一时也捋不清头绪,他拿起电话,冲张超说:“还是把人找来,你们去查吧。”
过了一会儿,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警察走了进来。
“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市电台的记者,叫张超。这位是局档案室保管员,叫吴杰。张记者要查十七年前的一宗命案,好了,张记者,你跟她到档案室吧。”
张超随吴杰来到档案室,在吴杰的办公室,她问张超:“是哪年发生的?”
“十七年前。”
“今年是二00五年,十七年前,是一九八八年,对吧?”
“对。”
“是一起什么案件?”
“是杀人案。”
“是谁结的案?”
“不清楚。”
“是什么性质?”
“图财害命。”
“案发地点?”
“当时是在建国大街附近的一家小卖店。”
“罪犯的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
“被害者的名字?”
“不清楚。”
“那,案卷太多,不好查。”
“吴大姐,我帮你查。”张超怕吴杰找个理由不让他查,一着急脱口叫了声大姐。
吴杰看了张超一眼,也许这一声大姐管用了,她拿着一张记录纸走了。张超紧随其后,吴杰回头说:“你在这儿等着。”张超只好又回到办公室。
约一刻钟功夫,吴杰抱着一大罗暗黄色的档案袋走进来。张超帮她摆在办公桌上。吴杰说:“按你刚才说的,一个袋一个袋查,要仔细,发现问题告诉我,先看日期后查案由。”
张超陪吴杰查了一上午,没查出相关资料。张超说:“怎么这么难查。”吴杰说:“没办法,谁让你提供的数据不全。”看了看表,“哎呀,都过点了,上午就到这儿吧。”她看了一眼还在忙活的张超,“下午还查吗?”
“查。”张超说。
“封了这么多年的案子,难道出现错案了?”吴杰说。
“是错案,也是冤案。”
“冤案?真凶落网了?”
“是的。”
“哎呀,这么多年,藏哪儿去了?”
“就在本市。”
“可真够幸运了。”
“有人替他偿了命,谁还查他呀。”
“也是,过去冤死鬼不少,现在差多了。”
“法律越来越健全,错案、冤案就会越来越少。”张超提出要请吴杰吃便饭,吴杰说家里脱离不开。
张超回到家,桌上早摆好了饭菜。张超洗了手坐在桌前,五岁的儿子跑过来:“爸爸,就等你了,我都饿了。”张超的爱人玉环喊道:“昊天!叫你爷爷、奶奶吃饭。”儿子昊天跑进了里间屋。玉环嗔怪道:“又去对话了?回来这么晚。”
“嗯,今天的对话很不一般。”
“又有什么新闻?”
“一个杀人犯,又残忍又很有良知。”
“杀人犯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些时候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罪犯他不是初次杀人,十七年前还杀了一个人,良心发现,他把这事儿告诉了我,说他对不起那个替他偿命的人。”
“他怎么不向公安局交待?也许还能宽大处理。”
“两条人命在身,再宽大也逃不过一死。对了,他说公安局的人不像我这样对他,都是一副恶面孔,所以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死。”
“横竖都是个死,不说也罢。”
“他说受到了良心的谴责。”
“哟,一个杀人犯,还知道什么叫良心的谴责。”
昊天拽着爷爷、奶奶来到桌前。
玉环接着说:“替他偿命的那个人是够冤枉的,你向公安局说了吗?”
“我正在查呀,查个水落石出之后再找公安局,在档案室查了一上午没查着,下午接着查。”
“都十七年了,能好查吗?也许都消毁了。”
“不能,一般杀人案宗都保留二十年。”
“我看你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一枪毙,一了百了,冤不冤的与咱有啥关系。”
“真香。”张超夹了一口木须肉。
一家人都坐在了桌前。张超爸一边给孙子夹菜一边说:“刚才你们说‘冤枉、十七年、杀人案’是咋回事?”
张超说:“咳,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爸,别问了,吃饭吧。”
张超爸停下筷子严肃地说。“要是真杀了人偿命也罢,要是没杀人也替人偿了命上哪说理去。”
“是啊,我刚才说的就是一起冤案,没杀人,替人偿命了。”张超说。
张超爸说:“十七年前你三叔就是替别人偿了命,他死的冤!”
“我三叔?”张超很惊讶。
“他临死前跟我说:‘大哥,那人真不是我杀的,你可得给我做主哇。’我相信老三的话是真的,可我没有证据!公安局急着要结案,我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出证据,我只能用良心保证他不会干这种事,你说,这公安局咋就不往细里查查呢,稀里糊涂地就--”张超爸有些激动,手里的筷子不住地敲碗边,“他们凭指纹和脚印就把人给枪毙了!”
三
张超听着似乎有了印象,他今年二十九岁,十七年前十二岁,他只记得都说三叔杀人偿命了,当时他也不相信三叔会杀人。他还听人说,三叔是图财害命,在他的印象中三叔可不是那样的人。他曾亲眼看见三婶给乞丐钱三叔总嫌少,有一次他看见三婶已经给了一角,三叔从兜里又掏出五分送过去,乞丐又是鞠躬又是谢,三叔脸上就显出异常自豪感。此刻,他好象发现了新大陆,撂下筷子两眼盯住父亲问:“爸,你还记得三叔杀的是什么人吗?”
“是个老太太,开小卖店的。”
张超愣在那里不动了,季时军的话响在耳边:“老太太、小卖店。”
“你说,她能有几个钱,犯得上吗!”母亲也跟着帮腔。
玉环看了一眼张超说:“咋地了?吃饭。”
张超醒过神来,冲父亲说:“爸,我三叔终于冤到头了,真凶就是他,那个秃头!”
“秃头?”一家人惊呆了。
张超迅速吃完饭,穿衣走出门去。他还想起三叔家离那个小卖店很近,三叔经常到小卖店买东西。有一次他和三叔在小卖店里比赛吃棒冰,三叔输了,三叔掏钱,他过足了嘴隐。三叔怎么就成了杀人犯呢?公安局怎么给他定的罪?三叔死的太冤了。他决心要把天捅破了。
张超匆匆来到公安局档案室,吴杰还没到。他在院里一边踱步一边想三叔的命案。三叔名叫张运起,为人厚道,不善言语,在一家木材公司的仓库干装卸的活,爱好抽烟和喝点儿小酒。从打记事起,没听说过三叔跟谁红过脸,干过仗。他经常到小卖店买酒买烟,对小卖店的情况非常熟,但他不至于因那几个小钱就起歹念吧。如果真的不是三叔所为,当初审问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呢?公安局又根据什么就定了案呢?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吴杰来了,笑着走过去开了门。
吴杰似乎知道张超等着着急,把办公室打开后说了声:“你进屋稍等,我去取档案。”
几分钟功夫,吴杰抱着一大罗档案走了进来。张超如获至宝,细心地查了起来。
下午3时40分左右,在一九八八年的案卷中,一起杀人案宗被定格了,张运起的名字终于跳入张超的眼帘。他几乎惊呆了。他慢慢翻开发黄的案宗,第一页:
“张运起,男,现年三十二岁,罪名,入室抢劫故意杀人,于一九九0年十月十一日执行死刑。”
下面是审问笔录。
“问:姓名?
答:张运起。
问:姓别?
答:男。
问:年龄?
答:三十二。
问:杀人经过?
答:我没杀人。‘
问:刀把上有你的指纹,小卖店里有你的脚印,还想抵赖吗?!
答:我那天去小卖店买烟,刚一进门,发现卖货的老曲太太扒在地上,我一看,身上还插着一把刀,我知道是被抢劫了,我喊了她两声,没答应,看她好象还有气,我一着急上去就把刀拔了,抱起她就往外跑,想截车把她送医院。
问:后来为什么没送?
答:跑到门外又一想,我和她只是邻居,非亲非故,人命关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抓不住真凶再把我赖上。我就把她抱了回来,放回原位,我用手在她嘴边试一试,已经没气儿了。我刚想走,看见了那把刀,为了保持原样,我拣起刀按原来的刀口又插了进去,然后离开了现场。”
“糊涂哇三叔!”张超看到这儿不自觉道出声来。
吴杰被张超的举动逗乐了,“怎么了?三叔?找到了?”
“噢,找到了,忘了告诉你。”
“这劲让我费的。”吴杰抱怨,一边收拾卷宗问:“难道罪犯是你三叔不成?”
“你说对了,正是!”
“他是冤死的?”
“是。这刀第一是不能拔,第二哪能再插回去呢!”
吴杰看了卷宗说:“可不是咋地,毙命那一刀至至关重要。如果真是这样--”她没说下去,走过去同张超一起往下看。
“问:‘就是你这一刀毙的命!’
答:‘当时她真的没气儿了。’
问:‘有证明人吗?’
答:‘没有。’
问:‘没有还抵赖,撒谎撒得挺圆满。’
答:‘我没撒谎!法官,真是这么回事!’”
“判决书
入室抢劫故意杀人犯:张运起,男,三十二岁,捕前系山城市兴业木材公司工人,该犯于一九九0年二月五日二十一时许,从家中到位于建国大街和平路附近一家名为兴胜副食小卖店购物,见屋内只有曲梅云一人,顿起抢刧歹念,用放在该店柜台上的水果刀将店主曲梅云刺死,抢走营业额人民币三百余元(死者亲属交待一天的宫业额),逃离现场。经警方缜密侦察,于一九九0年二月二十三日将张运起在家中抓获。该犯拒不如实交待罪行,百般抵赖,始终不承认犯罪过程,态度恶劣,公安部门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对罪犯张运起提起公诉,现判决如下:
判处入室抢劫故意杀人犯张运起死刑,立即执行。
审判长:刘兴。
罪犯自述:“我冤枉!我冤枉!我冤枉!人不是我杀的!你们判错了!--”
刘兴?就是现任区公安局副局长?张超向吴杰询问,吴杰说:“没错。”
张超低头沉思良久,抬起头看着吴杰:“吴大姐,这个案子如果翻案,是个什么结果?”
“果真是冤案的话,涉及的面就广喽。”然后突然问,“原凶是谁?”
“就是准备执行死刑的季时军。”
“他承认是他做的案?”
“是的,他亲口对我说的,是他做的案。”
“如果有人坚持翻案,公安机关会重新审理此案,看案犯同你说的与同公安机关说的是否一致。”
“我能把这个卷宗带走吗?”
“不行,必须得局长批准。”
“好吧,你先放在一边,我去请示局长。”
张超匆匆离开了吴杰的办公室,走到半路却改变了主意,他不想先惊动局长,先回家商量一下再说,因为本案毕竟涉及自已的亲属。
张超走后,吴杰立刻带着卷宗来到刘兴办公室,急切地说:“刘局,张记者要翻案。”
“翻案?翻什么案?”刘兴皱起了眉头。
吴杰把卷宗递到刘兴手上:“你看吧。”
刘兴拿起卷宗大致看了看,象有什么东西扯动他的神经,忽然一拍脑门:“原来这小子查的是这宗!不让他查好了。”
“局长,真的是错案?”
“这起案子,当初我也觉得纳闷,证据确凿,但嫌疑人始终在喊冤,不承认是他杀的,当时上边要求尽快结案,就--”
“怎么办?”
“难道真凶出现了?”
“出现了。”
“是谁?”
“就是准备执行死刑的季时军。”
“谁说的?”刘兴盯住吴杰。
“就是那个终极对话节目的张记者。”
“对呀,张超跟季时军对过话,而且又要求查的案宗。不过,他们谈的应该是近期的杀人案,怎么会扯到十七年前。季时军即使是十七年前的真凶,他怎会对张记者说呢?他不怕罪加一等?”
吴杰说:“罪犯认为自已反正活不成了,他不想藏着掖着。另外,记者对话的套路和咱们审训的套路不一样,他们说话可以不负责任,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把对方的心里话套出来,也就是说,你公安局审不出来的,他问出来了,多有面子。唉,也许,季时军以为主动向记者交待会减刑。”
“那是扯,这次,再好的律师都救不了他,一个记者能有多大本事,季时军马上就要执行死刑,立即执行,死无对证。”
“对,执行了,一切就到此结束了,省得夜长梦多。”吴杰说。
刘兴若有所思:“这个张大记者怎么对十七年的案子这么感兴趣?”
吴杰听了似有所悟,“哎呀,对了,张记者说,冤死鬼是他三叔。”
“什么?是他三叔?这么巧?”
吴杰还要说什么,刘兴一摆手,“好了,我知道了,老吴,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局长。”
张超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家中,把卷宗上记录的来龙去脉同父母讲了。
张超父回忆说:“你三叔跟我说过,他说当时不如把老太太送医院,老太太死不了,他也就死不了。我说就是不送也不能把那把刀再插回去,他很后悔自已当时办的事儿,让公安局抓住了把柄。又没人给他作证。”
张超说:“卷宗上三叔的笔录中说,三叔是在老太太没气儿的情况下把刀插回去的。”
张超父说:“你说没气儿插的刀,公安局说有气儿插的刀,胳膊能拧过大腿?”
张超说:“三叔当时用手试了,没气儿。”
“你那手就那么好使?公安局信你一面之词?”
“关键当时到底是有气儿还是没气儿。”
“人死无对证,过去这么多年,现在谁能说清楚?”
“原凶已承认是他杀的。”
“跟你承认,跟公安局不一定承认。公安局能让你顺顺当当翻案吗?十七年了,啥叫时间短,早已盖棺论定,要是让你翻了案,那麻烦事儿就大了,这案,我看,不好翻。”
张超想起了吴杰说的话:重新审理,涉及面很广。他意识到,想翻案,阻力非常大,更何况当时的审判长又是现在的公安局副局长刘兴。他想起了刘副局长在他去查卷宗时对他说的话:“查可以,你可不能给我们找麻烦。”是啊,若得罪了刘兴,他会对电台施加压力,今后电台终极对话节目也许就会易主。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如果秃头真的偿命了,三叔的案子就真的成了永远翻不了的冤案,我这一辈子于心何忍!最后决定,坚决追查下去,只要秃头向公安局承认十七年前是他作的案,公安局就必须给个说法。
第二天一早,张超把自已的想法跟父亲说了,父亲说:“如果真替你三叔翻了案,你三叔在九泉之下可以冥目了,我的这个心结也算解开了。”
张超到单位用一天的时间整理他所采访的终极对话材料交给同行,然后跟主任请了三天假。当晚,他为这次申冤行动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一步一步打好了底稿,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无论如何,就是请律师打官司也要为三叔十七年的冤屈讨个说法,也为父亲去了那块心病。
在张超离开公安局的一天多时间里,刘兴做了大量工作。他首先来到秃头季时军的关押处,让监狱长把季时军带来他要亲自审问。刘兴不带任何人,他要与季时军一对一也来个终极对话。在张超与季时军曾经对话的屋子里,刘兴与季时军面对面坐着。刘兴未穿警服,举止也很自然。
“季时军,我是公安局副局长刘兴。”刘兴首先开口做自我介绍。季时军原本是低着头,这时抬头与刘兴对视,表情似乎在说:局长不也是一个鼻子俩眼睛吗,不比常人多啥。他想以一言不发进行对抗,又觉得局长太没面子,晃了晃脖子说:
“劳局长大架,来看我这个要死的人。”
“是啊,你是即将被执行死刑的人,为了给你的家人一个交待,我想最后了解一下,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对家人也好,对朋友也好,我们都能给你转达到,这点你放心。”
季时军不说话,两手玩弄起手铐来,弄得哗哗响。刘兴接着说:“如果觉得自已是冤枉的或者认为还有减刑的交待,都可以说,若事实存在,我还可以替你作证。”
季时军眼珠转了转,心想:都已经判死刑了,都快执行了,怎么又惊动了局长?也许是那个大记者从中做梗。不过,有些事我已经和记者说了,他是来对证的吧,不能说,以免说走了嘴让他抓住把柄。
“没有。”他说。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刘兴一拍桌子:“十七年前的杀人案是怎么回事!杀一个偿命,杀两个还想活命吗!?”
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季时军像是挨了枪子,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着刘兴,定了定神,心想:“原来,那个张记者把我给出卖了。看来,主动交待倒起了反作用,仍然保不了命,干脆如实说了,我不能带着良心的谴责入土。”他放下神经直了直腰说:“局长,我没想活命,杀人偿命我知道,十七年前那个商店的老太太的确是我杀的,你们没破了案,把另一个人给枪毙了,我庆幸逃过了一刧。可我的良心受到了谴责,这么多年在我心里真没瞧得起你们公安,表面上耀武扬威,其实是外强中干,没啥本事,办案也是稀里糊涂,为了完成任务,根本没把老百姓的命当回事儿。”
刘兴听了苦着脸说;“我真不明白,你说你都快要死的人了,还说这些干啥。”
“啊?”季时军弄不明白了:这哪象公安人员说的话?公安局都是盼着犯罪人员交待得越多越好,这怎么还不让说了?
“局长,我是受了十七年的良心谴责才说的,我是觉得那个替我偿命的人太冤枉了,我就是死也要给人家一个说法。”季时军说。
“放屁!没有第二次杀人,你能主动交待吗,恐怕烂到肚子里都不会说,还有脸谈什么谴责,你是想交待第一次犯下的罪行来为第二次杀人减刑,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我告诉你,你就是主动交待还有八次杀人也免不了一死,杀人偿命是铁的规矩!”
“可是没杀人你也让人偿命了!”
“你给我住嘴!”刘兴两眼露着凶光。
季时军想,话都说到这粪堆上了,我也没什么可顾及的了。于是话峰一转,“我交待与不交待是我个人的事,再说了,我是向张记者承认的,与你有关系吗?”
刘兴马上说:“有!十七年前替你偿命的那个人的案子就是我审的,我办的,是我判了他死刑,才把这个案子结了。”
“哈哈哈--”季时军仰头大笑,“原来如此,你是怕翻案那,看来,你的后半辈子也要受到良心的谴责了,谢谢局长,当初你为我找了个替死鬼结了案,否则,我活不到今天。”
“可这一次谁都救不了你。”
“我不希望谁来救我。”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要承认十七年前的杀人案是你干的?”
“是的,原来我是有想活命的想法,可现在不是了,我两条人命在身,早死晚死终归是个死,但我必须在临死之前给替我偿命的人一个交待。我承认,我必须承认,十七年前我在建国大街兴胜小卖店杀死了一个老太太,抢走现金三百九十五元六角。我要通过张记者而不是通过你们,让更多的人知道,当年,你们判错了案,冤死了人,我要让你们给冤死者一个说法。虽然减不了刑,但可以减轻我曾经受到的良心的谴责,死也冥目了。而你呢,你还要活下去,你还要为你的名誉、地位活着,所以你不让我说,让这个案子成为永远的结案,成为你永远的光荣。不!我要说,由于你们的失误,由于你们的不作为让一个无辜的人死了,让一个无辜的家庭破裂了,让无辜的妻子失去了丈夫,让无辜的孩子没有了父爱,让无辜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为了那点政绩拿人命当儿戏,你们自已做下的孽自已去承担吧!”
季时军的话象连发炮弹击中刘兴根根神经。
刘兴气急败坏:“我明天就下令对你执行死刑!”
季时军大声说道:“死无足惜,我要见张记者!”
“去见阎王吧你!”
刘兴说完起身向门外走去。身后传来季时军撕心裂肺的呐喊:“我要见张记者!这是我的权利!”
刘兴来到监狱长办公室,告诉监狱长:“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得见季时军。”
“他的家人呢?”
“家人也不允许!”
刘兴回到办公室,电话通知死刑犯执行部门,“省台终极对话记者已经对死刑犯季时军采访完毕,明天可以执行死刑。”电话里传来死刑犯执行小组组长包长顺的声音:“是!”
四
踏着朝阳,张超敲开了刘兴办公室的门,刘兴脸上挂着微笑,起身迎上前来,拉着张超的手:“哎呀,我的大记者,快请坐。”张超被刘兴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
“不客气。”
“怎么样?这次采访顺利吗?”
“还可以。”
“听说开始时罪犯很激动,根本不配合。”
“是的,多数都这样,不过说着说着就好多了。”
“是啊,你们当记者的都有这两下子,我们审不出来的东西,你们能问出来。告诉我,有什么招数?”
“嘿嘿,没什么招数,你只要把他当朋友就行了。”
“哦?看来,案难破是我们没把罪犯当朋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了,我记得有两个案子,我们判了死刑和无期徒刑,可是经你对话后我们又不得不进行改判,看来,我们公安部门还真需要象你这样的人才。”
张超笑了笑说:“可惜呀,如果判了死刑,而且执行了,再有能耐也不能把死人改活。”
刘兴看了一眼张超也笑了笑说:“是啊,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尽最大可能减少错案。哎,这次对话的季时军有收获吗?”
“有。”
“难道这个残忍的傢伙还有活命的机会?”
“不是他要活命,你们比我更清楚,犯故意杀人,而且情节特别严重,没有极特殊情况,活命的机会几乎为零。”
“那么你收获的是--”
“十七年前他还杀了一个人。”
刘兴故做镇静,“就是你正在查的这个案子吧?”
“是。我来找你就是请你批准我把卷宗带走。”
“我看了卷宗,那个案子已经结了,不是无头案。”
“那个案子是个冤案。”
刘兴从座椅上立起身,两眼直视张超:“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冤案?有证据吗?”
“有,季时军亲口对我说的。”
“他亲口对你说过替他偿命的是你三叔吗?”
张超从刘兴的两眼中发现了敌视的目光,而且闻到了火药味,但他仍保持镇定。
“那到没有,他还不知道,不过--”
“所以,”刘兴打断张超,“你想对号入座,来寻求国家赔偿。”
“刘局长,”张超两眼直视刘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难道冤案在你们这里就不能昭雪吗?”
“你是为你三叔昭雪吧?”火药味越来越浓。
“是!当年我三叔就是被你们定的冤案枪毙的,我就要为他讨个说法。”
刘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着官腔说:“张大记者,冤案也好,错案也好,人已经没了十七年,已经过了追查时限,我看没必要再翻了,季时军本次杀人案证据确凿,无懈可击,法院已做出死刑判决,今天就立即执行。”
“什么?今天就执行?”张超着急了。
“是,你不是采访完了吗?”刘兴回答得很干脆。
张超说:“采访是完了,但错案的纠正,冤案的昭雪还需要季时军这个证人。”
“什么错案、冤案,”刘兴用手朝张超比画一个手枪的动作,“砰,一个枪子儿,什么都没了。我奉劝你,还是少在这里添乱!”
“刘兴!你这是想制造永远的冤案,想掩盖你曾犯下的错误,这是一个老公安应干的事吗!党培养你这么多年,你不但不履行职责,反倒给党抹黑。”
刘兴从椅子上站起来,“张大记者,说话要有分寸!这里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我要上告,十七年前的案子是个错案、冤案,需要纠正。我要见季时军!”
“不可能!”
“为什么不让我见,我有这个权利!”
“张大记者,罪犯临死前都想抓一把稻草,能抓住就抓住,抓不住就认了,你千万不能听这些人胡诌八扯,你若当真,就会把我们的工作程序打乱,这是要负责任的。”
“我不怕负责任,我有人证!这个案子我要一追到底,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本来是冤死,做为能够澄清真相的公安部门怎么能隐瞒真相,压制正义呢。”
“张大记者,戴高帽是你们的一惯做法,难道你是正义的化身?在别处可以,在我们这里不好使,凭你的身份我请你慎重一些,不要为一已私利冲击公安机关,不但败坏了自已的名誉,也影响了省电台的形象。嗯--我当初跟你说了吧,不要给我们找麻烦,可你--”
“刘局长,这怎么能说找麻烦呢,我只是认为这个案子有问题,想讨个说法,这是一个公民正当的权利。”
“好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季时军今天必须执行死刑。今后,我们这里杜绝什么终极对话采访。”然后压低声音说:“死人整事儿不算,活人还替死人整事儿。”
“我要见季时军!”张超说道。
“不行,执行死刑之前谁都不能见。”
“你们这是压制民主,肆意剥夺公民的权利,肆意践踏法律,我要向检察机关控告!”
“随便,大记者,我看透了,为了自家的事可真上心呢。”
“不对,这已经不是私事!这是对执法部门不按法律程序办事的控诉!”
“张超!你把眼睛瞪大了,这里是公安局,念你是市台记者,否则,早把你轰出去了!”
张超再次向刘兴索要卷宗,刘兴说:“没有。”张超说:“我已经找到了,在吴杰那里。”刘兴说:“对不起,你看错了。”
张超没想到,做为公安部门的高级领导怎么胡搅蛮缠起来了。他知道在这里想弄清任何事情都无济于事,一甩袖子走出了刘兴副局长的办公室。
张超回到单位,向单位领导一五一十阐述了此事,希望能通过媒体途径进行干预。单位领导斟酌再三,最后对张超说:“我们的终极对话节目,主要针对罪犯,对罪犯的杀人动机进行深层次剖析,用罪犯因触犯法律而受到惩罚的真实感受来警示后人,用罪犯的真情悔过来昭示后人,以达人人遵法守法的目的。除此而外的一切事项不属于我们的工作范畴,应尽可能避讳。也不支持你与公安部门出现正面冲突,否则不利于我们这一档节目的开展,同时,也不利你今后的工作。”
张超对单位领导的做法不持反对意见,但他认为,做为新闻单位,是党的喉舌,应该有监督执法的责任,怎么就对国家执法部门的错误做法讳疾忌医呢,怕他什么?脚正不怕鞋歪,难道还怕见血封喉不成。他已经想好了,单位不参与不支持,有单位的苦衷,他可以以一个公民的身份进行控告。虽然,他也想到了,此案过后,无论胜负或有无结果,他在这档节目主持人的地位可能就此终止,但事以至此,他将义无反顾。
刘兴在张超走出他的办公室之后,便去亲自安排对季时军执行死刑的一些事宜。因为法院已经判决,执行死刑手续很简便。他把一切办妥之后,想到了那份仍在他手上的张超曾索要过的卷宗。他想自行处理,让张超那小子抓不住任何把柄。等季时军一挨枪子儿,就会失去所有证据,就凭你那两片嘴想把十七年前的案子翻过来,哼!没门!别说你三叔,就是你八叔,对不起,冤就冤了吧。他多了个心眼,电话把吴杰叫来对她说:“这个卷宗你拿去处理吧,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吴杰示意说:“好吧。”吴杰明白刘兴的用意,但她也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把卷宗消毁,又放回了原处。因为她很清楚,她的职责不允许私自随便消毁任何保存的卷宗。
张超知道刘兴肯定急于对季时军执行死刑,他马不停蹄跨进了区检察院的大门。找到相关部室,控告申诉检察科的刘义接待了他。
“姓名?”
“张超。”
“年龄?”
“二十九。”
“工作单位?”
“山城市电视台。”
“职务?”
“终极对话栏目记者。”
“哦?”刘义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是,对对,是,在电视上见过。大记者要控告谁呀?”
“山城区公安局。”张超把之前发生事件的来龙去脉进行了详尽叙述。最后说:“此事宜早不宜迟,否则他们把罪犯执行了,就失去了口供。”
刘义听了张超的叙述觉得很有意义,出于职业的敏感,他意识到,山城区公安局副局长刘兴有隐瞒积案和销毁卷宗的动机。他对张超说:“我马上给山城区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对季时军推持执行死刑。”张超这才松了口气。
公安局这边已经把犯人提了出来,几个警察架着把季时军推上了一辆敞篷车,然后警车开道。季时军不住地在喊:“我要见张记者!你们有什么权力不让我见!你们有鬼!你们判错了案还不让人说--”包长顺掏出胶带把他的嘴封上了。警车加速向刑场方向驶去。
刘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估计在10点半左右就会传来那一声枪响的信息。之后,一切都会归于平静。他想:张记者那里会善罢干休吗?那冤死的毕竟是他叔叔哇。他现在在干什么?去了检察院还是--
“铃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刘兴的思绪。
“喂--”
“刘副局长吧?”
“是。”
“我是区检察院控告申诉检察科刘义--”
“噢,刘科长,什么事?说吧。”刘兴拿话筒的手有些颤抖。
“你们那里有个死刑犯叫季时军,暂不要执行--”
“不是已经判了吗?”
“现在有案情涉及,需要查实。”
刘兴马上意识到张超已在检察院了。
“哎呀,他们已经去了刑场,可能来不及了。”
“几点走的?”
“十点左右。”
“--”
对方撂了电话,刘兴意识到,检察院有可能马上赶赴刑场,制止行刑。
“不行,必须让季时军死!”他立即拨通了行刑组组长包长顺的电话:
“我是刘兴,小包,执行了没有?”
“报告刘局,这里正在修路,还没到刑场呢。”
“听着,到刑场之后,不要耽搁,立即执行。”
“是,刘局。”
检察院刘义没有在电话里让刘兴做什么,他意识到刘兴不会按他说的去做。他放下电话,叫上张超:“走,咱们马上去刑场。”
警车一路响着警笛,风驰电掣般向郊区刑场方向驶去。张超知道刘义在做什么,他的心此刻提到了嗓子眼儿,嘴里无声地叨念:季时军,你可别死呀。
刘兴好像听到了检察院的警笛声,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害怕检察院的车追上行刑的警车,从而制止行刑。从撂下电话开始就没坐下,来回在办公室里踱步。“该死的,修什么路呢!不行--”他又拨通了包长顺的电话:
“我是刘兴,到哪儿了?”
“报告刘局,再过几分钟就到了。”
“还没到呢?听着包长顺,我命令你,现在就地执行!”
“就地?不安全哪,刘局--”
“这是命令!你不执行命令吗?”
“是!刘局,尸体怎么处理?”
“死脑瓜骨,拉着尸体再去刑场!”
“是!刘局。”包长顺虽然答应了,但在他的脑海里划了魂:怎么连这几分钟都等不了了?直觉告诉他,马上会有重大事情发生。他拉下车窗向四周看了看,在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下令停车。
“把罪犯押下车!”包长顺下令。
“包组长,还没到刑场呢。”行刑警察说。
“这是上边的命令!”
“是!”
他们把季时军拖到路基下的一块荒地,让季时军跪下,季时军不跪,一个警察过去照他腿窝处踹了一脚,季时军倒地,又突然站了起来,嘴被封着,两眼怒视警察,从鼻孔里发出“哼哼”声。
“让他跪下!”包长顺大声喊道。两个警察搬住季时军双臂同时向下压他的身体,季时军就是不肯下跪。
“组长,就站着执行吧。”
“不行!站着射击不安全!”包长顺有意拖延时间,等着有什么重大事件的出现。
这时,又一名负责四周警戒的警察上来,三个人同时按住了季时军的整个身躯,一个警察把枪对准了季时军的头。
刘义和张超的车还在向刑场方向急驶。在通过一个转弯处,透过前风档玻璃,刘义看见了前方的警车和一台拉罪犯的敞车,但越来越靠近时,他发现了异常。前方的车辆停下了,敞车上的人匆匆跳下,簇拥着向一片开阔地走去。他的第一反应是行刑的车辆肯定出现了不寻常的变故。因为这里离刑场还有一段路。
“不好!”刘义指挥司机加速行驶,同时打开车窗,掏出手枪。
“准备!”包长顺发出了最后指令。就在此时,从远处传来两声枪响,包长顺和所有行刑警察都愣住了。他们顺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色警车,拉着急促的警笛向这边急驰而来,车后腾起白色的烟雾。
包长顺下令停止行刑,待警车驶近后,他们发现在副驾驶位置上,一个人探出窗外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手枪,一脸严肃。车停下后,那人立刻打开车门,大步向包长顺走来。
“执行了吗?”
“没有。”
“我们是检察院的,”刘义掏出证件让包长顺看,“你们接到停止执行的命令没有?”
“没有,我们只接到就地执行的命令。”
“就地执行?谁下的命令?”
“刘局。”
“好吧,把人带回去。”
“对不起,我和刘局通个电话。”
“不必了,你们的刘副局长是主谋。”
“主谋?--”包长顺明白了。他手一挥,“快,全部上车。”
当季时军被拉拽着从刘义跟前走过时,刘义看见罪犯的嘴被封住,立刻让他们停下来。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一个警察说:“他不老实,骂人,胡说八道。”
“罪犯有话语权,你们不明白吗?揭下来!”
一个警察上前揭去了季时军嘴上的胶带。
刘义说:“你想说什么?骂人也是你的权利。”
“我想见张记者。”
张超就站在刘义的身后,此时他走到季时军的跟前,看到了那两只渴望而又信任的目光,环顾一下四周,说道:“一个生命就要终止的人,可你们连这点权利都不给他。”
此事件最后的处理结果如下:
1、经过重新审理,执法部门宣布,十七年前的这起入室抢劫杀人案是一起错案,予以平反昭雪;
2、季时军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3、有关部门宣布对这起错案申请国家赔偿;
4、对刘兴等相关人员做出处理,刘兴开除党籍,开除工职,清除出公安队伍;吴杰由于完好保存了原始卷宗免予处罚;
5、张超仍然做终级对话节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