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殇(三)
曾经娇贵的富家女子,因为战争的到来,不得不乔装化身为仆人,并且被一个军人救下,从此开始了一段辛酸的孽缘,结婚之后被欺凌,孩子也因此自杀,原本一个完整的家,最终七零八散。虽然最后又恢复了自己的身份,但是“灵魂,已经死了”。读来可叹的一段故事。
(1)
名字,不光是一个称谓,一个代号,那里面藏着一个人的灵魂。如果一个人有两个名字,那就说明,他(她)有两个灵魂,两个完全被分裂开来的灵魂。
她现在的名字叫党菊花,身份是一个从小被卖到有钱人家里做丫鬟的小孤女,后被革命队伍收留,逐渐成长为一名文工团战士。
菊花,一种在万物凋零的季节里盛开的花,一种生来就孤苦和凄清的花,一种只合在雨丝纷飞痛断肝肠的氛围里慰藉亡灵的花。
她还有一个名字,一个死都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注定要带到坟墓里的名字——段漪蝶。
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着怎样风光与华美啊!国民政府文化部次长的独生女,金陵女大的高材生,多才多艺的如花名媛,芳名隔云端,清影世难寻。
段漪蝶,一只在清风缭绕碧波荡漾的涟漪中蹁跹曼舞的蝴蝶,舞得绝世独立,舞得倾国倾城,舞得楼船下益州王气黯然收,舞得铁索沉江底,降幡出石头。
1949年的春寒格外的料峭和冷冽,那是山河易色的悲哀。可是红旗卷过的地方却是赤焰高张,那是改朝换代激情和豪迈。
当那一片灼目的火红终于点燃了总统府上空的时候,整个金陵女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仓皇,每个女孩都慌不择路地逃回家中期待能找到避风港。殊不知,她们的父母,那些昨天还身处政界高位的人,心中的恐惧和迷茫比她们严重千万倍。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关键时刻,惜命要紧!
身心俱疲的段漪蝶终于回到了家中,果不其然,人去楼空巢已倾。父亲挈妇将雏挟裹着金银细软登上了去往台湾的飞机,他将与青春冶艳的姨太太和花甲之年才得到的老来子展开他的新生活,他顾不上,应该说根本不想带着这个前房太太的拖油瓶在眼前碍手碍脚。
梁倒屋頽,仆妇散尽,面对满室满院的狼籍,个人爱恨还来不及整理好,街面上已经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新朝新乐:“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广播喇叭更是撼天动地:“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怎么办--怎么办--?对了,共产党喜欢穷人!
褪下白袄黑裙的学生装,换上褴褛肮脏的粗布裤褂;将飞瀑般的秀发弄得凌乱不堪,再朝着白玉般的脸庞狠狠地摔几把污泥,不沾阳春水的手指也被割伤了,一道道口子钻心般的疼--
以前用来演话剧的本领关键时刻也用上了,对着一群久经沙场的解放军战士泪水涟涟:本是不知父母姓名的孤女,后被人贩子卖到段公馆当丫鬟,主人赐名为菊花。闻得解放军进城,老爷太太少爷小姐都去了台湾,家里的管家仆人们也都逃了。因不知父母故乡,无处可逃,故而困于此地,盼得好心人搭救,如能收留赏一口冷饭,便是再造天恩--
故事是假的,可谁又能说情意不是真的,如不真是走投无路,堂堂千金之躯,焉能为苟存性命谎编身世?
为首的团长也是苦出身,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当下决定吸纳她为革命队伍中的一员。其他的战士更是热情,纷纷打开水壶掏出干粮,供她果腹充饥。
她空无一物地被带走了。从此后,她再也不是风华绝代的金陵名媛段漪蝶,她是党菊花,一个差点就沦为乞丐,被共产党收留的小孤女。
她必须在这一刻就喝下孟婆汤,斩断前尘过往,做个新人,拥有了新的名字,就必须适应新的身份,新的身世,新的灵魂。
前方之路,烟雨凄迷,但也无奈何,必须走下去。
因为,她根本无路可走。
(2)
她在野战部队待了几天,就被送去了文工团。战火乍熄,文工团需要编排大量的节目慰问劳苦功高的战士,需要一些年轻的姑娘带来新的生机。
她像一枝出污泥而不染的芙蓉,在文工团的练功房里冉冉绽放了。这些刚从前线下来的铁姑娘纷纷议论着:“瞧那脸蛋,那手指,哪像做过丫鬟的人哪!我看就是资本家小姐也没有这样嫩的--”
她憨厚地一笑:“我在段家没做过粗活,平时就是给小姐端茶倒水,陪小姐读书玩耍。”
文工团要排芭蕾舞剧《白毛女》了,行过军扛过枪姑娘们这个时候却弯不下腰劈不开叉了,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抱怨连天,有几个严重的甚至旧伤复发。
领导急了,慰问演出迫在眉睫,可女一号迟迟找不到--他们把目光投向了这朵路边不起眼的菊花上。
下腰,劈叉,踢腿,拧旋子,一连20几个都不换气,空中足跟对击,好样的!身体柔软轻盈,动作娴熟优美,基本功扎实得连专业演员都自叹弗如!
团长笑得合不拢嘴,政委的眼里却掠过一丝阴云。
她被叫去谈话,面对带着质疑和审讯的十几只眼睛从容不迫:“段家曾请过老师教他们小姐跳芭蕾舞,我也曾作为伴读学过几节课。段小姐天资庸钝,总也练不好,为了糊弄老师和她父亲,她就要我替她跳。我原说自己笨,担心跳不好,段小姐脾气大,对我又打又骂,还威胁说跳不好就不给我饭吃。我怕了,只能咬着牙练习。后来每到考核的时候,段小姐就说感冒了或脸上出了疹子,要带上口罩面纱,每次倒也能蒙混过关。她父亲信以为真,到处宣扬女儿舞艺出众,每有客来访,必教女儿出来献舞。段小姐没办法,便说了真话。她父亲虽愠怒,却也没奈何,毕竟说出的话覆水难收。所以后来每有客人邀请小姐跳舞,都是由我替她跳--”
团长想了想,毕竟死无对证,也找不出任何破绽,尤其是人才难得,就当是马克思的恩赐吧。党菊花竟作为台柱子上了舞台,在汇报演出时大发异彩。那些首长们拍红了巴掌,也看花了眼睛。
就在党菊花以为她的事业将要开始了,她又能过着缤纷华丽的生活,她又能享受盛名的时候,又有人来叫她了。
是他!是他?
那个收她进革命队伍的团长,不,现在已经是师长了,那个黑头黑脸粗声大嗓的中年男人,那个豹头环眼拳如铁锤的魁梧汉子,那个据说一拳能打死两个日本鬼子,身上有二十几块弹片的战斗英雄。
“那位首长可是你参加革命的引路人,也是你的恩人,不可不去啊。”团长语重心长地提醒。
也罢,去就去!
那天她吃的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她也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那位“恩人”,甚至说了什么话也都不记得了。
她强迫自己忘掉,因为这是她一生都不愿意记起的话。
可偏偏有人替她记得。
团里的姐妹们轮番上阵:“做女人们,还是要有个归宿--不要太挑了,挑来挑去年纪大了,就耽误了--那位首长人多好啊,又是个师长,以后能当将军呢--岁数大了些,人是可靠的--那些年轻英俊的小白脸子没一个是靠得住的--你这一去,住大房子,还有保姆伺候着,官太太一样呢,我都羡慕死了--”
最后团长政委也出面了:“菊花同志,你曾说过党是你的恩人,你要一辈子听党的话。现在党让你结婚,照顾好首长的生活,这是党给你下的命令,也是对你的考验。连这么点小事你都做不到,怎么能谈得上为党贡献一生!”
小事?婚姻岂是小事?在做段漪蝶的岁月中,她多少次憧憬着未来夫婿的样子。一个纳兰容若般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有着精明缜密的头脑,清逸脱俗的举止,卓尔不群的气度,旷世难寻的才情--婚后的他们就像李清照与赵明诚,琴瑟相和,赌书消得泼茶香,红绡帐里情意缱绻,花前月下互诉衷肠--
可是今日,要她嫁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一个说话一口乡音大字不识几个的莽汉?一个毫无情趣不懂温存体贴的粗人?不!不!绝对做不到!
高床软枕呼奴使婢的生活有什么稀奇!富贵如浮云,为了这些就去出卖一生的幸福,那置尊严和人格于何地!
士可杀不可辱!
为了报恩以身相许,换来的只是两个人无穷无尽的痛苦!
可是在巨大的社会压力舆论压力和心理压力下,再坚贞的意志也会被摧垮。
她累了,倦了,她只想缴械投降,然后找个地方蒙头大睡,睡醒了,安分守己去当顺民。
那个地方就是她的洞房。
那一夜,特别的长。
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醒来的,又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昏死过去的,更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够醒来。
直到天光大亮,她才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是劫后余生?还是永远的悲剧的开端?
她坐在镜前看着自己饱受蹂躏的脸,即使是“换装”那天她也没有这样失落过。因为那个时候她知道,她的舍弃是为了生存。而此时她才明白,她的舍弃换来的是生不如死。
没有了门第,没有了荣耀,没有了华服美食,没有了优雅高贵的生活都没关系,可没有完整的尊严,没有了选择未来的权利,没有了做女人的幸福,那就意味着——没有了心。
她没有了心。
她不在是开放在舞台上的菊花,是泡在杯子里供人品尝的菊花。即使在沸水的冲击下开得再美艳也是惘然,因为那只是菊花的标本,一朵死了的菊花。
做人,太难了。
可是还得活,还得收拾心情去做人。
屋子好乱,比解放军进城那天的段公馆还乱。
是被她的丈夫砸的。
她原想在新房的布置上找回一丝梦想的影子,可是师长看见了这些幔帐壁画和装饰品就勃然大怒,大骂这是地主老财国民党反动派作风,说是腐朽的资本家才住这样的房子,说自己革命革了半辈子,革到最后竟然把自己的家革得像个臭窑子--他撕毁了她亲手缝制的幔帐,把她花了几个通宵做的工艺品砸个稀巴烂,还把她在墙上挂的书法作品给烧掉,最后把她用油画颜料画在墙上的并蒂莲用泥巴糊了一层又一层,让它永生永世不见天光。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将像朵并蒂莲一样,再也见不到阳光了。
(3)
家是心灵栖息的港湾。
可她的家,是血雨腥风的战场。
她从没想过,也不敢想去改变她的丈夫。可是他的丈夫开始改造,不,把她当成了革命对象。他开始看不惯她,看不惯她的一切!他看不惯她的衣着,她的发型,说那是资产阶级臭婊子样;他看不惯她吃的饭菜,说那些洋玩意能药死人;他看不惯她看的书,画的画,听的音乐,说那是帝国主义大毒草;他甚至看不惯她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说一副病秧子相,红军长征要都是这样,哪还有现在的新中国!
“老子早知道你是这副德行,当年就不要你,让你在南京大街上当乞丐,饿死你算了!省得现在一看见你就生气!”
但当他发现他的训斥不起作用时,他开始拿出当年打日本鬼子的劲头来,居然将铁拳抡向了自己的妻子!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来的不早也不晚,刚刚好。
他受到了批评教育,革命军人要爱护女同志,不能在家里动粗。她也受到了安慰,男人嘛,都是这个样子,做女人的心胸要开阔些,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离婚了,影响不好。
她知道,这是变相地判了死刑。
这是用另一种语气告诫她,这一辈子,别想逃出升天了。
哪里才有净土?哪里才有春天?
没想到,“春天”这么快就到了!
他不再理她了,他把她当成空气,当成可有可无的东西,他不理她,也不给她一个好脸,更不跟她说一句话。
他被浓重的挫败感团团围住,围得喘不过起来。
这场婚姻是他这一生无法洗掉的耻辱,是贻笑大方的话柄!他是个战斗英雄,没被日本人打败,没被国民党打败,没被美国佬打败,居然被个小小的女人打败了!
想当初,娶她原为她的美丽,可没想到,日子越过越不对劲,受骗了!受骗了!
身处高位,不能离婚让人笑话,那就这样过吧,不死不活得过吧。
她却甘之如饴。没人打扰,她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作诗,写字画画,可以听自己最爱的古典音乐,可以冥想,可以和窗外的蓝天白云雨露风丝交谈。她甚至在阳台上养了一些花花草草,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那里写生,要不就在暖暖的午后端着一杯咖啡坐在那里赏花,任阳光拂了一身还满。
他懒得理她。
最好这样。
可是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怀孕了。
那个恐怖得至今想起来还让人心悸的新婚之夜,居然让她有了一个孩子!
这是喜?是忧?还是讽?
她每天都在祈祷:给我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一定要像我,别像我丈夫一样蛮霸无礼。我再也经受不起折磨了。
他也终于知道了,自己即将成为父亲。
他别提多想要孩子了。在老家,他这个年龄都可以当爷爷了。他渴望做父亲,多想家里有一大堆的孩子。
他希望这一胎能生一个儿子,因为男孩可以上前线打仗,而且,一个家庭也需要男孩来顶门立户传宗接代。
没事的时候他心里还在嘀咕:“如果我娶的是老家农村里的女人,又能干,又干脆,做事风风火火,说话快人快语,高高大大壮壮实实的,那该多好!可是这个女人,哼,能生出什么好儿子来!不管那个,儿子生下来我一定好好调教,让他像那个女人,长大后肯定是个窝囊废!学他妈那套资本家作风,长大后非得当汉奸不可!”
他开始关心她一点了,有时候也能给她倒杯水什么的,但两个人依旧无话可说,终于各自离去。
她要生了,难产。经过了三天三夜的抢救,终于生下了一个不到5斤重的男孩,哭声微弱得像小猫,似有似无。
有人说:经过了生死劫的孩子,必有后福可享。
她希望这是真的。
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目清秀精致,皮肤细嫩如雪,谁见了都说像母亲,长大后必是个帅小伙。
孩子也真的像妈妈,他继承了妈妈的容貌,更继承了妈妈的才华和性格。他从小就多才多艺,是学校里的文艺骨干,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
可就是有一点,孩子太瘦弱,也太多愁善感了。他不像别的男孩喜欢在炎炎烈日下打篮球爬山玩得一身的汗水,而是整天抱着录音机听交响乐听得眼泪汪汪,读一首普希金的诗也会读得泣不成声,看一本感人的小说看得夜不能寐。甚至有的时候会站在窗前对燕子说话,对花草说话,为一片凋落的花瓣伤心,为一只受伤的小鸟难过。
孩子的父亲忍不住再一次爆发了,他再也不能忍受家里多个疯子。平时的谩骂揪耳朵甩耳光已经不能够平息他的愤怒了。像上一次的“闹革命”一样,他砸掉了孩子的录音机,撕毁了孩子所有的书和画,烧掉了孩子还未完工打算送给母亲做生日礼物的木制小房子,连那只可怜的小鸟,都被盛怒下的父亲摔成了烂泥。
可怜的孩子!
本来就像妈妈一样极端惧怕父亲的他遭此一劫大病了一场,高烧持续10天不退,差点没有抢救过来。后来在妈妈的精心照顾下虽有好转,但出院后的身体大不如前,经常生病请假,学习成绩也退步了不少,这一年的高考,原本有希望读名牌大学的他只考上了一所北方的大专学校。
正当他和妈妈商量复读事宜的时候,父亲再一次乾纲独断:“不许去上学,参军去!”
“不--”
家里的战争又一次打响了,而且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悲壮,更惨烈,更惊心动魄。妈妈为保护他被父亲打得昏死过去,躺在一片碎片当中,血流了一地。他自己则是在毫无招架之力的情况下被父亲用绳子捆着压到了报名处。
孩子心里非常清楚,父亲恨母亲,因为他认为母亲毁了他对婚姻,对家庭的想象,娶了母亲是他不幸的开端。他原以为生了儿子能弥补遗憾,没想到这个儿子却一点也不像自己,反倒像极了这个让自己讨厌的女人。他很多时候都认为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儿子!这个家庭从来没有因为孩子的到来多增加一丁点欢乐,反倒增添了更多的眼泪和痛苦。而这其中受苦最多压力最沉重的,就是这个孩子。
其实,这个世界上最讨厌最恨他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自己。他认为自己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是个病人,是个心灵极度扭曲的病人。但是这些话,他从不敢对任何人讲,即使是亲密无间的母亲,他也不敢讲,因为讲了只会增添母亲的烦恼和哀伤。他爱母亲,爱母亲的美丽,爱母亲的温柔,爱母亲的优雅,爱母亲的善良,爱母亲的一切一切。他疯狂得爱着母亲,但是却没有能力保护她。其实有的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变成一个比父亲还强大的男人,这样就可以打败父亲,带母亲逃离这个阴暗的家。可是,他做不到,他永远也做不到。他从小就惧怕父亲,可是父子天性又让他渴望父亲的疼爱,但是这个父亲,却吝啬得不给他一点温存和慈爱,甚至不给他任何可以亲近的希望。他只有在母亲那里才能得到儿童最最不能缺少的安全感。这么多年来,母亲在他眼里不只是母亲,也是朋友,甚至是爱人,他什么话都对母亲讲,什么事都要母亲帮他做决定,甚至不能有一天看不见母亲,那样的话天都会塌掉。因为对父亲的恐惧,他从小就害怕男性,无论是男老师,还是男同学,或者是大院里的叔叔伯伯哥哥弟弟,他都怕得要命,因为他认为这些都是像父亲一样可怕的人。他只有跟女性在一起才会觉得有安全感,所以他喜欢和女孩子玩,喜欢和女老师亲近。可是女孩子们又觉得他太女性化,都笑他娘娘腔。女老师又都劝他多和男孩们在一起,要坚强,要勇敢--他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可以听他诉说烦恼的人,他越来越自闭,越来越脆弱,越来越厌世,他想离开这个让他痛苦的家庭,却担心自己走后母亲的日子更不好过。母亲,是他永远的牵挂。现在,只有一个方法让他摆脱这份牵挂,那就是——死亡!
在那个锣鼓喧天彩旗飘扬的日子里,他和一群生龙活虎的男孩子穿着军装带着大红花站在车上,他站得比谁都高,比谁都直,因为,他觉得自己最接近蓝天白云。
车子渐行渐远,一个瘦弱的身影纵身跃下--
他的头正好撞在路边的石块上,鲜血流了一地,给彩旗队伍中增添了一抹最艳丽的颜色。
那些鲜血,多像天边火焰般燃烧的朝霞。
那是上苍再为一个悲剧生命的解脱而喝彩呐喊。
(4)
唯一的儿子死了。
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被自己抽打的伤痕。
这个孩子为什么要死呢?难道仅仅是不愿意去当兵?叫他去当兵也是为他好啊,他那个样子哪像个男人?都是让他妈挑唆的!这个坏女人,毁了我的儿子!让我断子绝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我跟她没完!我要给我儿子报仇!我让这个女人给我儿子偿命!
说归说,他老了,已经不复当年勇。独生子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再去找妻子算账。
万念俱灰。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戎马一生,战功无数,对国家对人民对党对军队,他都可以拍着胸脯说问心无愧。可为什么自己却不能像别人那样享受家庭的温暖。他只是想改造一下自己的妻子,让她更纯朴一些,这也错了?他只是想教导儿子让他更坚强一些,这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到头来他们都讨厌自己,恨自己,怕自己,连死都不原谅自己!
金剑已沉埋,壮志没蒿莱。将军老矣,尚能饭否?
他输了,输了时间,输了家庭,更输掉了一辈子的英名。
她输得更彻底,因为她输了儿子,输了一生的希望。
这也许就是报应,是她当年撒下弥天大谎的报应,是上天对她不诚实的惩罚!
老天!为什么不罚我,而要惩罚我那无辜的孩子!既然你带走了我的孩子,就请把我也带走吧,让我们在另一个世界团聚,让我们来生再续母子情缘,我一定要让他快乐幸福地成长,不再悲伤,不再流泪。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一封来自台湾的寻亲信将所有的答案揭晓了:台湾富商段世雄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姐姐段漪蝶,信里还附上了姐姐当年在金陵女大读书时的照片。
有关部门对此事非常重视,各大媒体展开全力进行宣传。
“段漪蝶”,这个40年前风靡南京的名字,今日又一次家喻户晓了,她又成为了万众目光的焦点。
明眸善睐巧笑倩兮的美人照频频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人们在感叹她的美丽的同时又在疑惑着:“似乎在哪里见过--总觉得像一个人--”
热心者翻出了文工团的档案,泛黄的纸页里掉出了一张已经离休的老政委党菊花当年参军时的照片。
啊!啊?啊--
惊天阴谋己揭开!
是无奈之举?疯狂之举?还是别有用心之举?抑或居心叵测之举!?
难怪--
难怪她一个小丫鬟能有那样娇媚的容颜,细嫩的肌肤!难怪她能的芭蕾舞跳得那么出色!难怪她出国演出时与外宾交流不用翻译!难怪她熟稔西方礼节!难怪她钢琴弹得那么好!难怪她那么高贵优雅--
党菊花,不,段漪蝶她欺骗了党组织这么多年!她一个官僚资本家的女儿,打进革命军队内部,究竟意欲何为呢?
还有当年吸纳她参军,后来还娶了她的老师长,会不会是同谋?
他们到底在一起干了什么?
他们有没有窃取党的秘密?做破坏党破坏社会主义的事情?
他们的儿子真的死了吗?
他们多年没有和台湾那边联系吗?
他们--
他们--
多年后,人们在一间简陋的平房门前看到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妇人出来倒垃圾,那老人,看着好眼熟,似乎是--
如果你问她:“大妈,您老贵姓?”
她一定会回答你:“我也不知道--”
“咦?您老忘记了?”
“我的灵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