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剑

伤雨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11-22 11:20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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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如此唯美的情节,桃仙下凡红尘,展开一段痛彻心扉的红尘情事。作者娴熟的文笔,将情节描绘的跌宕起伏,人物个性鲜明,结构合理,推荐共赏!期待精彩,问好作者!

【春引·桃劫】

尘世的二月,还依旧是萧瑟肃杀的景象。不比天界,日日如春的煦日馨照,仙气缭绕的流光溢彩。然而凡尘终究有凡尘的别样。这凋尽了草木,僵死了流水的大地,仿佛一切蓄足力气盼春的万物,在被温暖后,那喷薄而出绝不逊色于任何仙子的美丽,让目睹过无数婀娜的他也有些陶醉。

一袭雪白的斗篷覆住了他身形,舞在风中猎猎作响。扬起的几绺发丝,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泄露出冷漠而欣喜的目光。

前面,或许就是西湖了吧。人间的酒如此醉人,他只饮了几坛,经这冷风一吹,竟有些眩晕。

湖水冰封。日光下泻,冰面镀金。他微微摇晃着走近湖面,舞起了手中的仙剑,湖面刹那冰释,游鱼也靠近了岸。冬的最后一阵风,裹挟着湖面的暖气,拂过他嘴角淡淡的微笑,散入了不远处的桃林。

剑入鞘,桃花笑。

不知是季候的错误,还是她睡得恍惚,骤然而至的春意并着桃香让她惊醒,失色走出觐见放春使。洹宸正微笑着赏这一片馥郁的桃花,突然走出的桃仙让他稍稍一惊,酒醒了大半。脱俗的气质,娉婷的身姿,姽婳的面容,绯红的双颊,竟让洹宸的目光低垂了下去。

幡娟,这名字刻在了他心里。幡娟见了他的样子,掩面笑了。而透过她的瞳孔,他望见了从未有过喜欢和美丽。望着幡娟渐渐隐入桃林的身影,如瀑般的长发,洹宸感到恍惚。这多像一个虚幻而华丽的梦境,精致剔透,不忍触碰。仿佛稍有震动,便会破碎成游离的碎屑,飘忽着就幻化了美丽,消逝了可见的熟悉的面容。

洹宸扶着剑鞘,默默地走向远方。很长的一段路,很长的一次任务。而他的瞳孔中,流移出了很长的一片失落与迷惘。

中原的险关冰雪覆盖,而他只需舞剑,冬就化成了春。荒芜广袤的中原,竟有些像塞北。而他就真当成了塞北,停了脚步,望向了东南。

当洹宸再次看到真正的塞北时,天帝的惩戒早已上身。塞北万民饥寒交迫,饿殍遍地。洹宸知道自己逃不掉,而他也不想逃。这是他应受的惩罚,他理应赎罪,然而当站在天崖边时,他又想到了幡娟。

她的笑靥,她的言语,成了他再也企及不到的美丽。悲哀地闭上眼,坠入重天。发髻散落,飘舞在空中,多像在凡尘一样。然而要终身在凡尘,这别样的吹拂,也成了虚妄。

划过重天,擦身过缤纷的仙境,任凭天光模糊了自己的视线。最后一次望见熟悉而陌生的一切,眼角滑落了晶莹的弧线。

幡娟再也无心治理桃林。想到洹宸雪白的身影,低垂的目光,她不禁微笑。而当知道了他的噩耗,她的面容顿时黯淡,瓣瓣桃花,仿佛也欲颓将凋。

悲伤成痛,思念成殇。流年未亡,轮回已尽。

御桃林桃花凋尽。

她成了罪人。众花仙涌入天庭,任凭怎样求情,天帝也毫不动情。当幡娟穿过恍若梦境的重天,当她乌黑的长发飘舞在云端,她仿佛感到面颊有些微凉,继而潮湿。

她脸上却什么都没有,一如往常的恬静美好。然而她知道,那是泪。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失掉了形体的泪坠入尘世,坠入御桃林。而就在瞬间,御桃林的桃花再一次盛放,吸引着近处远处的蜂蝶翩翩围绕。前所未有的芬芳,绝代的繁盛。

幡娟知道,这只是因为洹宸,因为她。因为死去的眼泪,因为思恋的悲悼。

【江湖·剑恨】

初春的苏州城果真如此美丽。

青绿的流水萦绕着矮岸,精致的低桥缀满了人流。尖耸青灰的屋顶宛若连接着游云,潮湿的青石板仿佛映刻出苍穹的姿态。集市人流如织。商贩的吆喝声也不似中原般粗俗,一字一句透露着江南的温婉气质。逛街的女子着了缤纷的纱衣,发髻高高盘起,脂粉淡淡,银饰灼灼,碎步隐入人群。观景的男子亦没有佩剑,挂在腰间的佩环相击,响声清脆。

人群中传来了一声呼喊。

天涯挤入人潮。一佩长刀的士兵正堵住了缝隙。另有两士兵,正强拉一女子入轿。那女子脸上还隐约显出两道泪痕,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乌黑的发髻已散落,发丝披散在肩上,被士兵的手撕扯着。“妹妹,像我们这样卖唱为生的女子,谁看得起呢?如今林将军相中了你,多难得啊。林将军的为人大家都清楚,他肯定会对你好的,你又何必撇下荣华富贵和舒服的生活,这样自讨苦吃呢?”一旁的老鸨也劝了几句,便要上前把那女子推入轿中。那女子虽看似柔弱,此时却任凭老鸨怎么拉扯亦是丝毫不肯动。

一士兵正欲架起那女子,一柄剑从人群中飞了出来。三个士兵还未及还手,便统统倒在了地上。

然后惊愕的人们看见,一白衣剑客抱住了那女子,飞身而去。少顷便无了踪影。

日影流移,流沙般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纷乱的发梢,仿佛将穿透衣衫。站在馥郁的桃林中,看蜂蝶绕过桃枝上芬芳的花苞,掠过还残留茉莉淡香的她的衣襟,一切宛若仙境。而她竟像极了跌落凡尘的仙女般脱俗地美丽。

天涯感到自己犯了错。

即便如此,他也不该对女人,尤其是这样的风尘女子动心。如若师父在世,一定不会轻饶他。他想起师父生前告诉他的那个秘密。一个多么悲伤而无情的故事,从他边际布满斑白胡须的嘴中一字一句吐露出来。

他恨自己,恨那个女人,让他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只是生下了他,然而除此,他们再无关系。她甚至没有抱过他,对他笑过。他,只是她的累赘。师父这么对他说。那个恶毒的女人,就那么残忍地抛弃了刚刚诞下的幼子,害死了举案齐眉的丈夫,还日夜与她那奸猾的情夫派人追杀他和救了他的师父。

然而师父是敌不过他们的。师父太耿直,太善良,那么轻易地就再一次相信了她,那么无奈地被一杯毒酒杀死。

为了报仇,他终日苦练剑术,时时向江湖上的高手挑战,又总是一身伤地败落。

十载,日夜的更替,四季的轮回,已经在他的生活中隐去。唯一可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便是那柄剑。师父留给他唯一的纪念。而终于,他开始踏上了复仇的道路。

师父说过,那女人,是个风尘女子。

而如今,他又救了一个歌伎。他手足无措。儿女情长,这总是被师父提起告诫他的四个字,总是被他以为无所谓的一件事,终于就这么轻易地牵绊了他。

已是深秋。屋前桃林的花,业已凋尽。百天前洒落在那片桃林的一群士兵的鲜血,业已枯成了灰烬。天涯知道,面对她,嫣离,他掩藏不掉自己,他欺骗不了自己。他逃不掉她,而他,也不愿逃。

嫣离梳好了头发,走出望着天涯,迷离的目光饱蘸了不舍。

他想起春天时,他站在院中,桃花开得那么盛。一群陆离的蝴蝶翩跹地绕着他飞舞,让一旁微笑的嫣离都有些嫉妒。春天,仿佛对天涯有特别的好感。那时,嫣离依偎在他怀中,他站在春天里,被一群活泼的春的精灵围绕着,宛若仙境。

而如今,他终于要走了。他必须完成他的使命。

“真的要去么?”嫣离走到檐下,望着身旁他坚毅的脸庞。

他点了点头,望着远方苍色的山峦,没有说话。

“可她毕竟是你母亲啊。”

他转过头。凝视着她纯净的眸子,眼中闪过莫名的悲伤。继而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我必须去。”

那眼神是那么冷漠而无情,那话语虽简短却掷地有声,她不再说话,抱住了他。

他吻了她爬上了泪痕的脸颊,佩上了长剑,再没有回头。

茕茕孑立的身形,悲伤了她温暖的回忆。

他曾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离开这个伤心地地方。我带你去中原。到了冬日,那里不像江南这般,草木将凋未凋,山水失去精气。那里的一切,都会被洁白的大雪覆盖。空中还飘舞着晶莹的雪花。河面冰封,苍山冻结。那时,时间仿佛也凝固,你站在高高的崖上,冬日慵懒的阳光妆饰了你乌黑的披落在双肩的发丝,冰凉纯净的雪花亲吻你的肌肤,你便像仙女一样永远美丽、青春。

这情景,多么让她向往。她走入桃林,葬了落红,默默为他祈祷。

只数日,天涯已到了端州。一路的奔波,风餐露宿,终于抵达,他竟然感到有些不愿前行,冥冥之中仿佛有股力量阻止着他进入城门。

而他终于到了那日夜浮现在他眼中的府邸。纵身一跃,飞入府中,他利落地解决了几个守卫。而当他看到最后一个士兵乞怜的目光时,他想到了父亲,想到了师父,想到了自己。当他在轻松地杀死弱者时,他忘却了他曾经也是个被欺侮的弱者。他松开了手。击晕了那士兵。

那女人正和她的情夫,所谓的王爷,在院中赏菊。他飞至院里,移形换步,利剑出鞘,寒光闪处,鲜血迸溅,如喷薄而出的岩浆,刹那就模糊了一整片天空。

日光黯淡,尘埃弥漫。那王爷镶满珠玉的高冠跌落在地上,滚落出鲜血的轨迹。

菊花瓣瓣,沾上了鲜血,渗入了馥郁冰冷的花蕊。那女人惊得失了声,怔在原地。

他转过头。她看见了他颈间的胎记。她望见了他熟悉的眼神和面容。

她露出了异样的笑容。他冷酷的表情让她颤栗。

“孩子,你不要被你师父骗了……”她走上前去,想抚摸他的脸庞。他立刻退后,将剑指向了她。她的血液仿佛霎时冻结。她的面色顿时苍白。她仿佛听见了自己骨骼断裂的声响。砭骨的风穿行过骨缝,风干了她所有的血液。

花香冻结在了冰凉的空气中。被大片殷红与死一般的冷风逐渐吞噬。她望着他已经不再熟悉的面容,放弃了所有挽救的尝试。

她抢进一步,任凭无力地横在空中的剑,像那死掉的风一样,吸干了她的血液,埋葬她的思念。

如同惊雷。如同飓风。如同突然席卷过大地而又永不消逝的黑暗,骤然而至,手足无措。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在他面前倒下,鲜血弥漫菊香,将横亘他的涌上心头的悲伤。

一群兵士围住了他。一柄剑正对着他已经凉透的脊背。他在士兵中看见了熟悉的脸庞。狡黠,奸笑。

他转过头,先是一阵惊讶,然后竟踉跄了几步,用沾满鲜血的剑尖抵住了潮湿的地面。他看见,他的师弟,良瑕,那个曾经终日要和他一决高下而总是败在他手上的轻狂少年,正拿剑指着他的颈间。

而他背后站着的,冷笑着的,是他以为死去了的师父。

“天涯,你终于了却你的心愿了。”他师父走上前来,微笑着望着他眼神中的恐惧。苍白的发须舞在空中,竟幻化成利剑,刺痛他的心口。

“师哥,”良瑕后退几步,摆好了架势,“一决生死吧。”

仿佛时光仿佛骤然穿行,不肯停歇。而他被抛弃在了角落,成了任凭摆布的偶人。

他终于明白,原来师父曾经觊觎他母亲的美貌,害死了父亲,抢走了当年还只是婴孩的他。然而那王爷的出现坏了师父的计划。于是师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随那王爷离去。那时,师父的心中,早已写好了一个阴谋。

如今一切都已明了,他师父想要的并非王妃,而是王府的财宝。而这,却让天涯为他实现了。天涯,也成了所有罪行的终结者。一切都已稳入囊中,只剩天涯还未解决。

秋风卷起落叶,吹落几瓣菊花。

流云破碎,飞鸟惊去。

天涯怒火中烧,一柄剑,裹挟着一声怒吼,刺向了良瑕。想要刺透乌云般的剑气,寒凉如万年未释的冰河,甚至可以停滞时间。

就在天涯刺出剑的瞬间,良瑕露出微笑。

移步挥剑,剑气顿时凉透了他的师父的脖颈。他看见了惊愕的目光。师父,天涯。

“师哥……请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一直都在被利用。而只有师父才会让你相信。所以,我才等到现在。然而所有邪恶,在我手下,都不会长久。”良瑕收剑入鞘。

天涯看见了熟悉的微笑。当年纯真的师弟,争强好胜的少年,不谙世事的轻狂,终于再次以出乎意料而令人欣喜的形式出现。那些往事如风,山间的流水,竹林的涛声,崖边的舞剑,仿佛刹那浮现在眼前,一切都一如往昔地美好。

唯一的可惜,便是至亲的丧失。天涯的微笑葬入了瞳仁里的黑色忧伤的潮水。他看不见惊恐的兵士跪地求饶。

他安葬好母亲,和王爷,已是初春。走出王府宽阔的大门,望了眼那漆红的高墙和那攀援的蔓藤。他闭上了眼。眼角凝上了泪滴。

天涯亦葬了沾满了鲜血的长剑,葬入了山间的寒池,葬入了春天的墓地。

当天涯再次回到桃林时,本应盛放的桃花竟都凋尽。而屋内,也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天涯疯一般地四处寻找嫣离,却终于没有结果。

他想起嫣离曾经对他讲,很久以前,这片桃林里有位桃仙。只有很少人见过她,而所有见过她的人,无不被她的美丽所折服。然而某年春天,这片桃林突然绽放得特别繁盛。馥郁的芬芳吸引了无数蜂蝶围绕。但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桃仙。

那时天涯笑着刮了刮嫣离的鼻子说,傻瓜,这你也信呢。

而那时,嫣离却很相信的样子,望着天涯说,你说,如果哪天这桃林突然凋尽,会发生什么呢?

天涯这时感到一种莫名的惶恐与悲恸。

那些传说,那些对话,像是一个多么悲伤的隐喻。只用一个春天,便让纷繁的时光,冲刷尽了所有关于爱的痕迹。

或许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吧。

天涯仿佛失掉了力气,瘫在了桃林里。

满地嫣红而残败的桃花瓣,在时光中铺设了一条狭细的通道,连接着宿命与轮回。而循着那死掉的芬芳,天涯的世界,或许会偏离等待的目光……

甲子过。故人亡。

或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苍老了的天涯拄杖走上了桥。他终于没能实现他的诺言。等他回来,她等不到了;而他,等到了虚无。他甘愿死在苏州,至少,这里曾有过一段值得铭记的回忆,可供悼念的爱情。

流浪的思恋,淹溺了韶光。

天涯又站在了桥上,望向了远方。那是怎样的望眼欲穿,怎样的疼痛。

一股幽然的芬芳窜入鼻腔,淡雅而熟悉。

佝偻的天涯惊讶地转过头,却看见熟悉却年轻依旧的面容。

上了淡妆,戴了银饰,着了纱衣,盘起的发髻,扭结成思念的痕迹。那仿佛梦中的女子,携着渺远时光里成了碎屑的回忆,踏上了桥。

跫音声声清脆,踏在天涯枯皱了的心头,释放了所有的温暖。

抬头,微笑。

那目光,是怎样的思念,怎样的期盼……

【轮回·缘续】

金碧辉煌。熠熠生辉的天庭上,幡娟跪下。天帝怒不可遏。

“桃仙幡娟因治理御桃林不善被贬,后被召回;然不知悔改,私自下凡,其罪难恕,故免其桃仙一职,责面壁三百年,后另作处置。”

众仙求情,天帝仍然没有动情。

当幡娟转身走出天庭时,她望见了洹宸。洹宸的目光温暖而透露出爱怜,凝望着她。幡娟绽出笑靥,仿佛心已安放妥当。

“三百年,会很短吧。”幡娟走出了天庭。

她的面前,是天界斑斓的如缎般美丽典雅而恢弘的彩霞。霞光流移,映红了她恬静的面容。霞光背后,浮现了祥云。温暖明亮,散射出纯洁而充满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