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日

庄辜笑声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11-22 11:19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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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故事很另类,采用童话的写法,是人物形象生动饱满。全文以“我”的行踪为主要故事线索,娓娓道来旅途中的所见所闻,描写详细得当。推荐共赏!

一.

我叫夸父

我出生的时候身体很小,村里的人都以为我活不长,开始第二天,我就长得快和小树一样高了。我是个不归家的野孩子,喜欢四处乱跑,白天总一个人呆在森林里,我喜欢树,我喜欢坐在树杈上看高高的绿荫在头顶上交织环绕的形状,好像马车宽大的顶蓬,又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托着天。那里,是小鸟的天堂,风吹一吹,它们的歌声仿佛散开的弹丸从晴天上抛落下来,哪里里都落着了,又几只还落到了我的耳朵里。我问小鸟为什么喜欢藏在树叶后面,小鸟告诉我树叶是它们的情人,就好比溪水是鱼儿的情人,小鸟和树叶一辈子都要呆在一起,长相厮守。我挠挠头,不明白。

我还无比怀念森林里的蝉,蝉也学小鸟躲在阴翳后面,可是它们的眼睛也被阴翳蒙住了,看不清方向,我悄悄地走去,一下子就把它们抓住了。你看,我是个顶顶聪明的人,连螳螂也按照我的方法去做呢。不过,蝉的声音是很好听的。整个夏天,我就在树上听蝉鸣。我闭起眼睛,想像它们的叫声像接力棒似的从左边的树上传到右边的树上,那声音犹如波浪似的,在我的脑海中,来势汹涌,一波未平又有一波续上,等我睁开眼睛,太阳已经斜到山角了,可是蝉还是在那里唱个不停,好像一个吟游诗人,非要把太阳唱落才肯罢休,我偏偏欣赏这种不罢休的劲头,你看,我是不是一个固执的小孩。

夜晚,我就躺在田埂上,一面看无赖的星星在银河里像鱼儿一样漂来游去,一面听晚稻长胎发出的沙沙的摩擦声,我能感觉到植物的纤维在我耳边亲轻微的颤动,就像小小的微粒在搔我的皮肤,弄得我很痒。我忍不住大笑,笑得天上的星星好像断了线的风筝越漂越远。忽然,有一颗星星从我的眼前擦过,小米告诉我那是流星,我才不相信他呢,我怀疑天上也有一个寂寞的小孩,在寂寞的长夜把星星当作小石子抛着玩。小米争辩说,那为什么有的星星沉到海底最后又回到天上去了呢?我说,你真苯,那是天上的小孩子往地下扔回旋镖,当然有去有回。小米又问,怎么星星要在海底呆那么久才回去。我回答,它们疲倦了,想在那里睡一觉,养精蓄锐,等下一个轮回再从海底升上去,那时候星星会更加灿烂明亮,好像蚌里的珍珠一样。小米噘噘嘴巴,不说话。

我继续躺在田埂上,我听见不远的大槐树中,青虫正从枝头放下自己的精致柔软的小梯子,它们在上面,借着院子里发出的微黄的灯卷,两两相对,紧贴紧挨着吐着丝,犹如缠绵的夫妻。蜻蜓悄悄得从青虫身边飞过,我挺讨厌它的,因为它飞起来像一条极细的蓝烟,我在后面跑怎么也抓不到手里。蟋蟀也不闲着,这些小虫喜欢在草间为悠悠的夜色谱一首自己编织的曲子,而飞蛾就是最好的舞娘,虽然有时候跳得太尽兴,它们会把身体投进火焰中与其共舞,也许,化成灰烬正是它们想要的结局,我喜欢这种献身的精神,你听,我是不是一个执着的小孩。

二.

我的身体迅速起着变化,好像破蛹而出的蝴蝶。我的腿变得和原木一般粗,我的胸前生出了厚厚的茸毛,我的头发和胡须像野草一样蔓延,几乎遮住了整个脸,只留下两只眼睛,活像一个巨大的树冠,小鸟晚上常常在上面栖息。我立起身来已经可以摸到森林最顶端的叶子,我跑起来可以听到风在后面喘息,我成了村子里捕获猎物最多的猎手,过往那种单调的生活已经无法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想要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翻过一座,可是又有一座横亘在我面前,像是层层的围栏将我圈住。我站在山上远远望去,炊烟中的村庄犹如一个千年未醒的婴儿被放在群山做成的襁褓里。我不由得一声叹息,何处才是世界的尽头。当天晚上我就去请教一位老猎手这个问题,他笑笑对我说,对我来讲,第七座大山的顶峰,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来到第七座大山的山顶,娟娟的流云从我的眼前飘过,我顺手抓住几片,用两跟指头轻轻地挠它们的尾巴,行云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那声音,就好像有很多银色的小铃铛在我的耳旁乱摇晃。过了一会儿,它们被我的恶作剧弄疲倦了,我把这几片云彩放在掌心,它们犹如被驯服的绵羊一样瘫倒下来,任我怎样摆弄。又过了一会儿,等它们的体力恢复了,我用主人的口气命令说,给我跳个舞吧,这些云彩真的就在我的掌心翩翩起舞。我笑着对它们说,只要你们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放了你们,你们觉得如何?为首的那片云彩向我点点头,那动作仿佛一只白色的扇子往下摇着风。我开始问,为什么晚上见不到你们。那个首领(我们暂且称之为首领)说,只有白天我们才会出来,晚上一般会回到山洞里休息。我说,那你们黄昏时分做什么呢。首领说,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会去小溪里洗澡,顺便洗洗我们在天上弄脏的衣裳;我再问,你们什么时候升到天上去,首领回答,在太阳升到山顶上的时候。我说,你们用什么办法去呢?首领低下头不敢回答,我一把抓住它衣服的领子吼道,现在我是你的主人,快说。首领整整衣服,苦笑地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说。清晨,我们从山洞里出来,先去小溪里照照镜子,梳妆打扮一番,然后排好队等在山脚下,这时,太阳会从山顶上放下一架金色的梯子,我们就攀着它往上爬,到山顶以后,太阳就等在那里给我们交代任务,划分辖区,随后我们就像警察一样分散到各个地方去巡逻,天空的每一处角落都有我们的兄弟,为了观察大地上正在发生的情况,我们需要不断地变换视角,所以在你们眼中我们有千百种姿态,这也就是人类感觉我们可爱的原因,其实是缘于工作的需要。我不禁惊讶道,你们分散在各地,有的甚至远在天边,太阳的指令怎么传达到那里?首领微笑着说,有风啊,风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它一天可以行走几前万公里,风吹到哪里,哪里就会收到太阳的口令。有时候它也会戏弄我们一下,比如把我们的衣裳弄乱,不过,这样我们就多了一种姿态。

我沉思片刻,耸了耸眉毛说,最后一个问题,世界的尽头在哪里?首领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甘心,你不是自夸可以到天空的任何地方去吗?首领又摇了下头,是的,即便如此我也不清楚世界的尽头在哪里,我只知道太阳是我们的主人,我相信它落下的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不过没有人看见过。人类看到的现象只是一种错觉,太阳喜欢藏在别的东西后面,人类的眼睛被蒙蔽住了。我失望地低下头,首领继续说,我想,你可以去问问小鸟,它们或许会知道,好了,我要走了。说着,那几片云彩从我的掌心飘走。

三.

我去问小鸟太阳在什么地方下落,小鸟拍着翅膀发出一声嗤笑,你真傻,太阳是永远不会落下的,每天早上它都会在枝头耳停一会儿教我唱只新歌;太阳还会用它金色的翅膀拍拍我脖颈的地方,你看,我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是不是像清晨草地上的露珠一样浑圆清亮。我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那你晚上为什么不唱歌。小鸟回答说,其实大地原来是不分黑夜和白天的,到处都铺满了鲜花和草。还有成群的女人和男人,他们有的坐在树上荡秋千,有的在河里和鱼儿比赛游泳。我们就在树叶上唱歌,一直唱个不停,没人休息,因为不会感觉到累。我问,那太阳呢。小鸟继续说,太阳就躺字地上守护着我们,黑夜的脚步刚刚靠近,它就像鲤鱼似的翻个身高高跃起,变成一只金色的号角,那巨大的音波刮起一阵风暴会把黑夜连头带脚吹跑,然后大地和天空又恢复往常了。我不由地眨眨眼睛,可是没人会吹它啊?小鸟说,有啊,羲和就会吹它,他没事还会用手敲敲太阳的脊背,天空就会发出玻璃的声音,真好听。我捏捏鼻子,不禁惭愧地说,羲和是谁啊,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他,小鸟兴奋地说,羲和是远古时代村子里的长老,他的胡子像瀑布一样又白又长。说到这里,小鸟垂下尾巴,可惜他很早就已经死了,他死了以后没人能吹响太阳那只号角。太阳渐渐地开始讨厌人类的自私和贪婪,于是它和黑夜签订了秘密协议,前半天大地由太阳掌管,黄昏以后就交给黑夜了。我说,原来是这样,太阳就是从远古人类手中遗失的那只号角,我一定要把它给找回来。小鸟摇摇头,可是你不知道它在哪里落下啊,它那么高,你根本抓不住它,我劝你去问问蝗虫,它喜欢在田野里看太阳下落的情景。

我在田野里找到蝗虫,问它之前一个问题。蝗虫笑嘻嘻地说,你问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在我眼中太阳是黑色的,又大又圆,好像向日葵的中心,你去问甲克虫兄弟吧。

我去找甲克虫,只见它仰头懒洋洋地躺在花床上,用黑黑的手指了指自己发福的肚子说,太阳就落在这里啊,你看我的翅膀多像燃烧的红宝石,多美丽,大家都叫我金玫瑰。我厌恶地掉转头,走着走着,后面又传来了甲克虫懒洋洋地声音,你不妨去问池塘里的鱼儿,它们肯定会知道。

我来到水塘边沿,鱼儿正靠在那里吐气泡,我说了同样的问题,鱼儿轻蔑地甩了甩红色的尾巴,用它那白白的眼睛白了我一眼说,太阳不就在池塘边上休息吗,它与一粒红色的小石头没什么区别,我一口就能吞掉它。我听后哭笑不得。

我已经询问了很多人,却依然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我不禁懊恼异常,忽然,对面草坡上缓缓下来一头黄牛,有个牧童坐在上面吹风笛,呜呜的声音悦耳动听,我听见离这不远处森林里的叶子都静静地竖起耳朵听这首曲子。我不由地想,他也许有我想要的答案。于是我走上前去打声招呼,照旧重复了前面的问题,牧童搔搔耳朵,满不在乎地说,我才不关心太阳在哪里落下这么愚蠢的问题,但是我很清楚太阳是什么味道,你看,每一天的下午,我都会去那个草坡。任黄牛慢悠悠的吃草,我躺在牛背上看一粒一粒太阳像蜂蜜一样从青天下落,掉进我的嘴里,你能明白那是多么奇妙的感受吗,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还是去找云母吧。我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它。牧童用短笛指着村庄后面隐约的山峰说,就在第七座大山,那里有十处山洞,你选白云最多的那处进去就可以了,记住,只能晚上去,白天你是看不见她的。

黄昏时分,我来到那个山洞,洞口的白云一见到我就四散跑开了。我弯腰走进去,点燃松脂,火把照亮了四周的情景,我发现云母就在正中央的岩壁上,她的半个身体已经镶嵌进石头的缝隙里,远远望去活像一只已经打开的巨大的海蚌,它的皮肤是青黑色的,上面布满了苔藓。我继续往前走,突然,云母的身体开始在我面前蠕动。一股强横的气流牵引着我,我感觉整个人被吸进什么动物的嘴巴里,连洞的黑夜也一并吸进去了,我只觉砰的一声,人事不省。

四.

恍惚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往上升,白色的雾蔼就在脚下蔓延,我仿佛骑在鲸鱼宽大的背脊上,一阵强烈的风正在把我们送往夜空的中心。我伏在鲸鱼的耳旁,问它这里为什么没有小鸟,鲸鱼发出一声大笑,那笑声裹挟着巨大的气浪差点没把我从它身上掀下去,这里已经是第九重天了,小鸟的翅膀是飞不上来的,就算来了也会被冻死的。我吐吐舌头,我怎么没有冻死。鲸鱼的声音持续传来,那是因为你伏在我的背上,我体内的热量就可以通过皮肤传到你的身上。我低下头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放眼望去,银河好像一条发亮的白色的带子,上面缀满了蓝色的小花,我知道那是星星制造的图案,那条带子正在向我们漂来,我揉揉眼睛,什么东西钻了进去,我把它取出来,原来是一只星星,最小的星星,银色的,只有砂子一般大。我们已经游进天河了,在那里,我看见了那个寂寞的孩子,他站在银河中央,俯下身子像是在找东西,我让他过来陪我玩会儿,他低头不语。我回过头问鲸鱼,银河从哪里来的,鲸鱼从鼻子里哼出一丝气息,银河算什么,它只不过是我气孔里喷出的一股浪花,那些水猛冲到天上去,就变成了现在的银河。我说,那星星呢,鲸鱼更不屑了,它们只不过是些散开的小水珠,根本不值一提。鲸鱼仰着头继续说,因为人类不断地污染环境,甚至影响了天空的生态,银河差不多都要干涸了,因此太阳命令我每年从大海里吸大量的水补充到天上去,这也就是我喜欢在海面上往空中喷水的原因,你们人类却把这当作一种即兴表演,真可笑。但是,现在海水也变得越来越少了。我好奇地问,怎么太阳也是你的主人。鲸鱼爽朗的大笑,太阳是万物的主人,它无处不在,甚至月亮也只是它的情人,好了,我说得已经够多了,你可以下去了,只见鲸鱼猛地一翻身,我觉得自己在急速下坠,眼前一黑。

五.

我发觉自己躺在小溪里,清澈的月亮就在我的脸上徘徊,轻柔的感觉像是一只爱怜的手在抚摸。我问月亮太阳怎么不和它在一起,月亮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月亮的牙齿好像一排银色的小贝壳,它的笑容灿烂,却带了一点淡淡的清冷,犹如一朵绽放在夜空的白莲花。它的头上萦绕着一些发光的淡黄色的小点,我知道的,那是萤火虫在飞。月亮的声音传过来,那口吻像是正在对自己的孩子说话,你太傻了,太阳绝不会在晚上出现,我也只不过是它在夜晚的一道投影罢了。我奇怪地问,你们不是情人?月亮弯下眉毛,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对,不过太阳有很多情人,我只是其中一个,它的情人都只是它的投影。我说,那你怎么会发光,月亮扇动银色的翅膀,那阵风带来了对面草甸上水草的味道,月亮的密语就藏在这股香气里,随之传入了我的耳朵:那是太阳分给我的光辉,太阳把它的几根羽毛织成一件披风送给我,那披风在夜晚会放出银色的光,把我从头到脚都染成了银色,年深日久,我已经脱不掉它了,这件衣服已经与我合为一体,你们人类看到的光就是这样来的。我说,那云上天用的梯子呢,月亮继续说,那也是用太阳的羽毛编成的。我说,那得用多少片羽毛啊?月亮轻轻抿嘴一笑,对太阳来说,那不过是吉光片羽,我说,吉光片羽是什么意思,月亮用手抚摸着我的头说,就是少得不能再少的意思。我又一次问月亮太阳为何晚间不出来,月亮低下头,黯然说:因为现在人类已经变质了,他们白天把自己装扮成一幅面孔,夜晚又换上另一张,那才是他们本来的面孔;甚至有些人晚上出门也会戴上一张面具,用来遮掩他们真实的内心,而太阳晚上一出现,发出的光就会使这些人原形毕露。所以太阳晚上绝不会出来,就是恶心见到那一张张另人生厌的人类的面孔。我对月亮说,你不能劝劝它吗,我不喜欢黑夜,我需要光明。月亮摇摇头,太阳已经不信任人类了,它这几年脾气变得很暴躁,动不动就发怒,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我也好久没有看到他了。我不以为然地说,他不就是羲和那只号角吗?月亮严肃地说,你错了,号角只是他的一种形态,太阳可以变幻出千百种姿态,太阳变成号角是因为羲和在远古时代用武力驯服了他,只有羲和折中半人半神才能让他听话,可惜,他早已经死了,现在没有人能制得住太阳。我一跃而起,拍拍胸脯说,我在这里,指着这条河水发誓,我一定会把太阳带回来,我要吹响那只遗落的号角,我要世界从此不分黑夜和白天。月亮笑得花枝乱颤,像一个顽皮的少女撇撇最说,你的身体那么小,连碰都碰不到他,再说,就算你能接近他,你们人类的血肉之躯根本承受不住太阳发出的热量,一切有生命的物体在太阳面前都会化成灰烬。我气恼地说,等着瞧吧。

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山谷底,我坐起身来,那条溪水就在我的脚下流淌,我依旧可以感觉到它细微的声响,不过有点像秋天的蚊子叫唤,有气无力。我俯下身子,那条小溪在我的眼中仿佛奶奶头上一条银色的发丝,几乎看不见它的存在。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犹如夜间急速生长的植物,黎明之际破土而出。我伏在田野上,大地的心跳和脉搏尽在我耳朵的掌握之中。我站起来,几片行云想要从我的腋下通过,我用手指轻轻一弹,它们活像扯了线的棉絮一样飞出几十丈远。我放开步子狂奔起来,田野两旁的一座座山峰宛若久违的老朋友,它们停下来拍拍我的肩膀,又被我飞快得抛在脑后。我来到一条大壑前,那条巨壑足有几百丈宽,好像发怒的雷霆在连绵的山脊上炸开的阕口,阕口往下是深渊,深渊下有快绿色的湖泊,不过它现在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大地皮肤上的一处小伤疤。我比量着自己的高度,我发现这样做是徒劳而可笑的,因为我的个头远比那个阕口高出太多,我慢慢走过去,坐下,我的自腰以下的身体刚刚好填满巨壑的嘴巴,突然,我的臀部传来一点清凉的感觉,极细微的,仿佛毛孔上沾了几滴水,我知道的,那是渊底的湖泊。

我不禁狂喜万分,我一步跨出深渊,头向后慢慢倒下,那姿势活像一个正在倾斜的巨大的玉壶,在这个过程中,我张开嘴猛地吸口气,我听见山谷里的溪水,湖泊像士兵一样从各个角度纷至沓来,这声音里还裹挟着泥沙哀求的呼叫;我看见那些缤纷的势力汇集成一股滔滔之水从九天上直泻而下(泥沙就在它的脚下浮尘),飞进了我的嘴里。我志得意满地挺起身子,双手压住隆起的肚皮再次张开嘴巴,一只银箭从我的嘴里射出,穿透了横亘在前面的几座山的胸膛。

六.

我,夸父,已经拥有了无限的力量,现在,我要去寻找太阳。

我转过身去,太阳好像一只凤凰翩翩向西方飞去,那对金色的翅膀张开,我怀疑那是一顶巨大的帐篷,遮住了整个天空,连晚霞也被它染成了金红色。我加快脚步追上去,太阳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它开始变了,它变成了一架由四匹骏马迎头齐辔的马车,晚云也受到了太阳的感召,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结成阵势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吹了口气,但是壁垒森严的云霞并没有散开,我发怒了,如公牛一般俯下头,从它们的中心穿过,像撕裂一堵墙似的。太阳来不及去舔晚霞出血的伤口,它转眼化作一个猎手,我看见几只金色的箭急速向我飞来,说时迟,那时快,我抓起南北两边的山丘挡在胸前,不消说,那些箭就像羽毛似的弹开了。我准备反击了,我顺手拔出脚下的几只大树削尖它们的头部,我把它们当作锋利的长矛向太阳逃逸的方向奋力掷出。太阳又恢复了原来的形态,它开始像命运之轮一样快速转动,很快,在不远的天空上浮现出一面黑色的盾牌,我的长矛甫一接近,顿时化成了灰烬。

太阳继续飞快地转动,像是一个在不断变换面孔的狰狞的脸谱。我看见无数的图案从中间冒出,而后又迅速的消逝。这些纷离的图像向我展现了人类的种种罪行及在地狱受到的审判,我听见太阳开始说话了,那声音犹如一阵威严的号角发出的警告,你,夸父,不过是被贬谪到人间的一个天使,就是把你送到大地的那座彩虹桥,也是我的翅膀投射到云中的影子,你怎么敢忘恩负义管人类的闲事与我作对,我劝你还是收手吧,你也看到了人类堕落后遭受的惩罚,他们现在不过是我脚下的蝼蚁,你要再一意孤行,下场会和他们一样。我大声回答,既然如此,那你就与我回去,回到大地上来,让大地重现昔日的光彩。

太阳暴怒了,大蓬大蓬燃烧的火焰从它的背后腾起,它的光芒也更加炽烈。眨眼间的功夫,太阳的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盆,从那个金盆里闪出许多舞动的火舌,我突然有种被肯啮的感觉,那些火舌都钻进了我的衣服里,好像千百条毒蛇游走在身体的各个关节嘶咬我的每一寸肌肤。我伸手进去想要把这些蛇扔出去,可是它们好像风一样飘忽不定。我的意识渐渐麻痹,恍惚中我看见太阳笑了,它从嘴里吐出一点金色的芒刺,这点芒刺在空中分散成无数的绣花针,这些牛毛一样的小针慢慢刺入我受伤的纤维里,我整个身体仿佛就要裂开了,我分明听到血从我的毛孔里沁出打在泥土上发出的轻微的声响。森林中的树叶感受到了我败亡的气息,它们从四面赶来在我的胸前自动缝合成一道坚硬的铠甲,鸟儿也紧随其后,用衔来的树枝为我的伤口止血,可是太阳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它射出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道光芒,那光芒是黑色的,叶子马上枯萎了,鸟儿也化成了灰烬。

我倒下了,我感觉我身体的各个部分像植物一样在泥土里迅速分解,我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