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夫妻

江从医院走出来，平坦的大街似乎变得凸凹不平，他几次险些跌倒。那张小小的报告单，无疑是对他的幸福作出的残酷判决。这意味着他将失去他最爱的妻子，也意味着今后的岁月，他将独自在相思中倍受煎熬，也意味着可爱的孩子将失去温馨的母爱。他想好了欺骗妻子的假话，如果妻子问他，报告单出来没，他就说出来了，是乳腺增生而已。

一进门，妻子正在给孩子洗澡。“红，结果出来了，是乳腺增生。”妻子一听，乐了，把宝贝儿子身上擦得起劲的手和毛巾移开，“我还以为是癌症呢，虚惊一场！”她说着已经走过来，“化验单呢，我瞧瞧？”脸上溢着幸福的笑意。

江故意在身上翻一阵，说：“噫，哪去了呢？刚刚还在！一定被我不小心弄丢了！”他故意着急的样子。同时注意观察妻子脸上的表情。只见红眉毛皱了一下，立即又舒展开来，她哈哈大笑，一挥手说：“得了得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丢了就丢了吧，看把你急得！”

江强忍泪水，一把抱着妻子，把头放在妻子肩上：“没事，太好了！”

妻子说：“没事，真好！”

江平静之后，正要放开妻子。不料他儿子却说：“爸爸爸爸你怎么哭了！”

江放开妻子，用手揉着眼角的泪花。“爸爸是高兴！”又对妻子说：“你继续给儿子搓背吧，我去书房查资料。”他笑着说。

“好的，你去吧！”妻子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转身又给儿子搓背去了。

江进入书房，把报告单夹在一本书厚厚的书里，放回书架，坐在书桌旁发呆。

红刚把儿子的衣裳穿好，听到书房里“扑”的一声响。她大吃一惊，急忙跑去一看，只见江倒在地上，用手捂住腹部，表情痛苦，面色苍白。“快打120！”江用颤抖的声音对妻子说。

医院，红疲倦地坐在江的身边，紧紧拽住江的手，深怕握得轻了，他就会飞了似的。屋子里发出“嘀、嘀、嘀”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清晰，但又那么遥远。红感觉这不是医院，而是突然来到了荒无人烟的绝地。时空，静寂得可怕！红的心一阵阵的慌乱。医师过来了，弯下白大褂裹紧的腰，低声说：“请跟我来一下！”红看了一眼医生，紧跟着穿过走廊，来到医师办公室。医生取下口罩，露出清秀的脸来。随手递给红一张病危通知书。红接过一看，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她苍白的手无力拼命地支在办公桌上，才勉强稳住前倾的身体。“他——什么病？”

“肝癌晚期！”

这几个字从医生的口里跳出来，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柔软。但对于红来讲，每一个字，都无疑是一颗尖啸着的原子弹在她的心脏里爆炸。

“先交两万块吧！”医师冷冷地说。

“两？两万？”红吃了一惊。她们哪有那么多钱？她生病就已经花了不少，家里的存折上只有一万多块钱了。红眼前一片空白。

无助，绝望！

“我可怜的儿子哟，你怎么办？”红从三楼一直跑到一楼，穿过大厅，跑到门外的一棵大树下，蹲下身子，痛哭。

“江，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想。不过，儿子可爱的身影不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平时，丈夫经常给她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孩子考上重点大学，一定要让孩子成为栋梁之才！红突然站起身来，一咬牙，对自己下了命令：“哭什么哭！如果他走了，我一定要把他的心愿实现，再累，也要让孩子上重点大学！”她一抹泪，打了出租车，回家取存折。钱不够，又向她的弟弟借了几千，到医院交了钱。

医院掏空的，是江和红几年的积蓄，最后交给红的，却是江冷冰冰的尸体！

从此，在那个小镇的大街上，又多了一个拾荒的、脏兮兮的女人……

三十年后。

一对年轻夫妻，把一位年迈的母亲扶上了小轿车。儿子对母亲说：“妈，我们终于有新房子了！”母亲高兴地说：“孩子，别忘了把你爸爸带上！”

“婆婆，爸爸在我这里！他已经先上车了。”媳妇甜甜回答，并举了举手中的一张遗像。

母亲点了点头，上了车。手里紧紧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车子平稳而疾速的穿过大街。

到了一个豪华型的小区里，儿子把母亲扶下车，媳妇过来帮忙，儿子弯下腰，让母亲趴在自己背上，背着母亲。由于母亲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不松手，很不好背，媳妇就把母亲的书拽过去。母亲像丢了心肝似的，说：“还我还我！”媳妇说：“妈，在我这儿，到楼上我就还您！”母亲这才把手搭在儿子结实的肩上。

媳妇早就好奇婆婆为什么一直捧着这本书？莫非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她一边走，借着楼道的灯光，小心地翻动着。一张发黄的纸片从里面飞了出来，轻轻的落在地上。

媳妇弯腰，捡起那张纸，在灯下细看。这是一张陈旧的报告单，上面有红的名字，里面骇然蹦出“乳腺癌”几个字。一看“报告日期”，已经三十多年了！

“婆婆早就患了乳腺癌？”

媳妇抬头看去，前面的楼梯，满头白发的婆婆静静趴在丈夫的背上，向上，一步、一步地移动，她的泪水簌地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