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小海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1-20 18:3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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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辛酸的眼泪,灾难降临之后,不同的命运。与世长辞的同事,高位截瘫的自己,没有了往日的风华,只剩下颓废的气息。好像回到那个时候,也许会选择不一样的选择,也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故事内容紧凑,若情节稍加再充实,文章更感人。问好作者!

二十多年前,矿井塌方,当时井下有三个年轻的技术人员,他们在慌乱的人群中,镇静了下来,有序地指挥着矿工们撤离,直到最后三个人才相继离开,其中张安全地撤出了,刘被塌下的石块砸伤了,而李却永远地眠于地下了。

矿上为李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并为李在乡下的妻子解决了户口,安排了工作,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以后,李的妻子远嫁了他人,调走了。于是只有清明节的时候,矿上组织了年轻的共青团员去扫墓,偶尔有了带队的不是太老的老人会给年轻人讲起这里曾经有个和他们一起工作过的英雄,安睡在这青松和翠柏之间,年轻人有的心中会有所感动,写下些许动人的诗行或文章,而大多数的年轻人却是兀自地在早春的季节里跳跃着。

当年的张代表了三个人,在行业系统内做了数场英模报告,每一次报告会上都会泪流满面,直到把泪流干了,却还得流。在一次次地重复着那场生与死的考验中,悟出了平凡的自己是竟是如此的伟大,周围的人也慢慢地地受了他的感染,把他做了不同凡响的人,不久,他便提了干,而且仕途从此竟是很顺了,做了大的官,调离了这个小而偏僻的矿山。

刘呢?当时矿上便把他送到北京最好的医院治疗,在他的床边摆满了花。但那时鲜花还不是很多,摆的是那种鲜艳的却不会凋谢的塑料花。矿上还派了几个很年轻能干的人作了他的陪护,护理他的年轻的人们,开始时是感觉自己生活在英雄的身边,怀着异常崇敬的心情,高高兴兴地做了很多的事。

可是日子久了,医生们确诊刘的胸椎断了,高位截瘫,从此以后是再也不能站起来了,刘的生活不能自理,他身边的年轻人忽地觉得英雄的光环是如此地柔弱,遮不住那真真切切地吃喝拉撒睡的繁重和琐碎,一个个地有了不敢当刘的面却可以在领导的面前诉说的怨言,相继地要求换了这工作。

无奈中,领导把刘的妻子从乡下接了来。刘的妻子很清秀,刚生了孩子,不满周岁,本在乡下的婆家住着,但是婆家因了刘出的事,便觉得刘妻不是一个很好的女人,有了克夫之嫌,而她的女儿也是有了克父的命,婆家的人不喜欢她和她的孩子。所以她带着孩子来到北京的医院时,心里竟有了些许的逃离的欣喜。只是丈夫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健壮的年轻人了,而是终日地躺在床上不能动了。

病房里虽然到处都是病人,却也有了大城市里的躁动不安的气息。刘妻从乡下来到这里,实实在在地受到了城市文化的冲击,竟能在护理中抽了空闲,剪了两根粗长的麻花辫子,烫成当时很时髦的发型,偶尔在孩子睡熟的时候也去参加很新潮的舞会。

那时刘的身边不再是经常地围了领导和同志们问寒问暖,塑料花上也常落满了灰尘,除了医生和护士的日常检查以外,只有了妻的身影,而他已是明显地感觉到妻的身影正在慢慢地模糊,正在慢慢地远离了他的视野,他有种说不出的孤独和恐惧,在当时的井下他没有这种感觉,在井下时,真的什么也没多想,只是本能地感到,人挤在一起都活不了的,必需有先有后有秩序,而只有自己坚持了也遵守了秩序,别人才可能遵守,于是才静了下来,指挥和率领了大家对死亡的逃离。

他没有想到朝夕相处的李会长眠不醒,也没想到张会从此高升,更想不到自己的身边会有了花的陪伴,而花上也终究会落满了灰尘。其实现在让他重新来过,他依然地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在生与死面前,他依然地会将生的希望留给别人,只是他宁愿自己和李换过来。他宁愿是自己长眠于地下,而不是在这样年轻的时刻就再也不站起来。

在寂静的病房里,他看着自己依然健壮却再也不能抬起的腿,他无法驱逐对未来的恐惧,而看了妻日渐模糊却也轻盈的身影,这种恐惧渐渐地变成了一种愤怒,一种说不清缘由的对命运无常的愤怒。在一个深的夜里,面对着从舞会上归来的妻,这种愤怒终于从心的深处爆发了出来。他以一种异常温柔的语调,将妻唤至身边,又以异常的敏捷的身手,拽了妻的秀发,猛然地向铁的床沿碰去,妻隐忍不住,大嚎了起来,惊醒了熟睡的孩子,于是房内便哭声一片,医生护士急忙奔来时,刘和刘妻却默契地编出了不小心摔跤的谎言。

刘妻慢慢地少了言笑,其实这不仅仅是由了刘的教训,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亦感觉到自己能清晰地听到城市的喧闹,但以一个乡下女子的身份是永远无法真正地溶入在这喧闹中的。病床上的刘和襁褓中的婴儿才是真真切切地永远属于她,她无力改变也无法改变这一切。

一年半以后,刘坐在轮椅上,由妻推回了矿山。而这时妻烫过的发已变得直而顺了,襁褓中的孩子也蹒跚起步了。

刘妻已解决了户口,安排的工作就是永远的家属工——照看刘——领着微薄的工资。她变得沉静也寡言,她会在晴朗的天气里把刘推到屋外晒着太阳,而自己则木然的转回屋里,常常地对着不喑世事的女儿发呆。

刘原本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是偶然之间成了一次英雄,但他并没有沿着英雄该走的路继续走下去,他没有成为残疾人中的强者。他没有自学会外国语言,作了翻译工作;他也没有继续深研了矿山的技术,作出不同寻常的技术革新。事实上矿山里没有什么先进的外国设备,而技术上的事在一线的正常人已随手便做了,还有便是——刘其实现在端一杯水,手也要抖动的,他端坐着呼吸着,已是很累的了。

刘和妻和孩子过着平静的生活。只是在节日里,领导们会来看望了他们,会问起他们的生活中有什么困难,他们似乎总是说没有没有,谢谢谢谢。

但是十几年以后的日子里,物价飞涨着,刘和妻的工资却不见多涨,刘听烦了妻的抱怨,独自转了轮椅,来到办公楼里,有些腼腆有些紧张地诉说生活的窘迫,年轻的矿长正在为长资名额的欠缺而焦头烂额,他不太清楚也没有认真想起这个轮椅上的人的历史,于是大喝道上班的人都不够长的,你不干活还拿钱已经不错了!刘愕然地张大了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这时年老的办公室主任把他轻轻地推了出来,脸上挂了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