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事的爷爷

那件被村里的人早已传开来的事终于发生了。那是在春季里人们还没上山去耕种的时候发生的。

那天爷爷正在家里吧嗒吧嗒抽他的老旱烟，忽然门里进来一个二十三四年龄的一个小伙子。他叫了声二爷爷，掏出一支“红公主”递给爷爷，简单问了爷爷近况后诉说起了他自己的事来。

他叫祥子，是我的一个同村兄弟。前些年请爷爷做媒给他说了一房媳妇，去年他和媳妇结了婚。祥子结婚不久，就到城里找活了。过年的时候回来，他没有进自己的家门，和父母一块过了年。他把刚过门的媳妇独自一人撂在家里。

这些情况爷爷都知道。因为祥子的媳妇找爷爷说过这些。祥子这次找爷爷是要爷爷再给他帮一个忙：祥子想和媳妇离婚。祥子要爷爷再当一次“媒人”。

爷爷不想答应。爷爷不是不给祥子帮这个忙，也不是说爷爷不是一个喜欢帮忙的人。恰恰相反，爷爷是一个最乐于帮助别人的人。

爷爷一生帮了村里的好多人。爷爷帮别人的都是好事，比如，谁家父子闹矛盾了，邻里之间吵架闹纠风了，当媒人成全一个家庭了。他不知说和了多少事，为村里光棍成全了多少家庭。那都是成人之美的事。爷爷没有帮别人说散过家庭。这一次祥子请爷爷去帮忙，是要让爷爷去做一次“破家”的事。

前几天，爷爷为说合此事已经跑了几次腿。爷爷不想让这个家庭散了。

祥子请爷爷，爷爷一下子没有答应。爷爷说，你叫别人去说吧。祥子说，村里再没有能说了此事的人。爷爷为难起来。

爷爷曾经为说成这桩婚事不知跑了多少腿，现在又要让爷爷去说散此事，爷爷能不为难吗？当时，爷爷把这桩婚事说成的时候是多么高兴。然而刚刚过了一年，又要爷爷去说散此事，爷爷思想上还转不过这个弯来。

我们村是一个很穷的村子，交通闭塞，文化落后。有很多人说不上媳妇，便去“外流”。有的过些时候回来，到外面混来一个媳妇带着回到村里，那就很不错了。还有一部分人出门多年，回来的时候还是光棍一条。这些人看着别人一个个成家立业，心里不知有多难受。

祥子要主动和媳妇提出离婚，在我们村还是头一次出现。以前只有外来的媳妇提出离婚的，没有我们村的小伙子主动向外来媳妇提出过离婚。别人说不上媳妇眼都急红了，祥子为什么要打发媳妇呢？村里很多人都想不通。

这也难怪。谁要我们村这么穷呢？谁要我们村的小伙子一个个都没出息呢？

祥子是我们村第一个有出息的小伙子。他出门不久就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据说是在一个单位当上了保安。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这是祥子本人说的。不过从祥子的这身打扮可以看出祥子是有出息了。不信你们看看，那大红大红的衬衣配了一件棕色的马褂，看起来既合身又漂亮。尽管天气还很冷，祥子外套的扣子却从来不扣，显得风度翩翩。再看祥子穿的那条裤子，从大腿到膝盖没有一处褶皱，两条缝笔直笔直的。一双又黑又亮的皮鞋蹬在他的脚上，显得多帅气。再看他的头，整个头发疏的一点不乱，摸上头油，哪像我们村的一个小伙子。这简直就是一个城里人。

难怪他过年回来的时候就不和媳妇一块过了。媳妇哪像他，一身村妇的打扮。还只会做点农活，其他的什么也干不了。

上年祥子回来的时候就在爷爷面前挑剔了媳妇的许多不是。媳妇想方设法给他好处，一点没讨得他的欢心。后来，他还和媳妇闹起矛盾，说了媳妇许多的不是之处。从那时起，村里人就说开了，说他在城里又有了对象，看不起家里的媳妇了。又说，你看他那打扮，哪里像我们村里的人，他的媳妇哪里能与他相配呢。

这件事果然发生了。我不知道祥子是不是在城里真的又找了媳妇，但他要和现在的媳妇离婚是铁上加钉，万变不了的事了。

这件事发生后急坏了村里的那些光棍们。好端端的媳妇为什么要打发呢？是嫌人家过不了日子，还是生不了娃？哪个女人不是女人，都不是一样过日子。

唉，人家打发媳妇，自己却说不下媳妇。我们这是怎么了？是缺胳膊了，还是少腿了？

这件事被堂哥知道后，很快就找爷爷说话了。堂哥一进门就抢白开了：“那是什么卖良心的事，人家要卖良心叫人家去卖，您老何必去说这种话。您七十多岁的人了，少做哪样不行，非要替人家说这种话，跑这种腿。您腿快，腿快就不要我们给你去种地了。您子孙这么多，做这种卖良心的事，您是想叫我们绝户呀！”堂哥越说越来气。

爷爷这时发了火：“我怎么叫你绝户了，我七十几的人咋了，我哪样不如你？再说，这算什么卖良心的事？你知道实情是怎样的？逼出事来怎么办，逼出事来好看？”

堂哥哪里听得进爷爷的话，继续说道：“逼出事来也是人家的事，与你何干？又不是逼在你家了。好了，我们管不着你，你老了看谁去管你！就当别人说我们是不孝子孙吧。”堂哥气急了，连您也不称呼了。

“你胡扯！”爷爷动了大怒，骂开了堂哥。“这事我说定了，成婚是我说的，散婚我也一定要说。”爷爷本来对这件事还有些犹豫，现在他是铁定了心要去说了。

祥子真该庆幸爷爷和堂哥的这场舌战。他再三请求，要爷爷替他说这事，爷爷没有答应，这下不用祥子请求，爷爷要主动去给祥子说这件事了。

当天晚上，祥子和媳妇双方的家人都到来之后，爷爷到祥子家去了。事情其实很简单，祥子媳妇同意离婚，祥子答应给媳妇五千元生活费。这都是爷爷从中调停的。本来祥子媳妇提出要一万元，而祥子只想出两千元。但双方都尊重了爷爷，按着爷爷说的答应了。祥子对爷爷感激不尽。

村里那些光棍们知道后又是一阵惋惜：老天爷，我出上一万元，哪怕两万元能取回来个媳妇吗？

爷爷过后对我说，生活这事怪着呢！有时看来是不好的事情，到头来也说不准是好事；看起来是好的事情，到头来却不一定是件好事。你不信，到头来你就知道了。

给别人说了一辈子好事的爷爷，说了这么一件不知是好是坏的事。

不过，爷爷也对我说，他老了，以后怕是再也给别人说不得事了。

1988年５月１８日作2008年12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