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沧桑,右手忧伤
能够遇见自己的幸福,哪怕是短暂的,也是幸福的。爱情,虚无缥缈。无所定居的爱情,无处安放的爱,一段孽缘,成就了一个悲剧。一个女人的离世,让另一个女人悔悟了自己的爱情。从泥潭中渐渐放松自己,寻找新的生活。问好作者!
(1)
野草死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因着憨豆先生演绎的另类幽默忍俊不禁。
右手握着电话,听那熟悉的声音说野草没了,我看着屏幕上白痴一样的憨豆,笑得昏天暗地:“辰哥,你说憨豆怎么这么逗?”
“我再说一遍,野草没了。”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变化,我还是笑:“辰哥,谁惹着您了?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当那替罪羔羊!”
“车祸发生在2小时前,你现在出阳台望望马路,兴许能看见车祸现场。”
“你喝酒了?编剧情忽悠我呢?”我闭上眼不停地笑,声音清脆。
“聂缘,我一直很欣赏你。但今天,你让我有点失望。”
电话就这样挂断,我摇了摇头,微笑着将手机扔向电视,定定的看着屏幕上的憨豆碎裂成片,笑得花枝乱颠。
野草没了,真的没了,辰从来不骗我。我笑,为什么是辰来告诉我这样一个悲怆的收尾?换了任何一个别人,无论是谁,我的心都不会像现在这么凉,我可以肯定。
刚才辰似乎说今天的我让他有点失望?我笑,居然只是有点儿?已经很抬举我了,如果不是野草,换了任何一个别人,无论是谁,我都能冷静的盘问这起惨案的前前后后,还能安静的笑,平静的问:“走前有没有留什么话?”
笑累了,我起身走到阳台。根本不必张望搜寻,入眼便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在烈日的烘烤下,竟衍生出一种诡异的艳丽、像那些在人们眼里已经神经过敏的艺术家们苦心经营的唯美画卷。
(2)
野草不叫野草,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漂亮女人。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间非法经营的暗昧酒吧。
她站在那充斥着色情与暴力的迷乱空间里腼腆的笑,眼神清澈,浑身充满了柔韧的青春活力。我的视线不可思议的越过泛滥的靡乱胶着在她的身上,只一眼,我便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样卑微,却不妄自菲薄,像一株野草,就生长在路边,不去在意能否入得了世人的眼,只是本分地毫不吝情地向世界展示属于自己的一星浅绿。
然而她既然站在了这里,就注定被践踏,幸运的话,沦为他人的情妇,成为被奢华吞没的金丝雀;不幸的话,沦为职业侍寝的小姐,被禁锢在这坑脏的浮华里了此一生。
我走近她,递给她一支烟,笑着问:“害怕吗?”
她摇了摇头,笑得灿烂:“就算害怕,也要装得毫无所谓,不是吗?”她把那根阿诗玛当笔在手指上灵活的跳了段舞蹈,夹在了左手食指中指之间,动作生涩而不自在。
我不说话,把打火机递给她。
她点燃烟,却只是拿在手上,渐渐升起的烟雾将她的脸变得模糊而生动。我笑:“现在的你跟当年的我毫无差别。”她学我的样子吸了一口烟,立马呛出了眼泪:“今晚过后就有差别了。”
“不一定。”我说得不容置疑。
她愕然,不明所以的看着我,眼眸里的倔强暴露无遗:“我不需要同情。”
“我不打算同情你。记住,你叫野草。”
“我有名字!”
“进到这里的女人,从来不需要真实的名字。对了,我叫聂缘。”我笑着挥挥手,没入嘈杂的人群。
我偎在辰的怀里,挡住他不安分的双手,笑得妩媚:“辰哥,我捡到一株野草,您替我照顾照顾?”
“有什么好处?”辰笑得邪魅,一口咬住我耳垂。我笑,知道他是答应了,双手攀上他的颈,吻上他的唇……
(3)
再见到野草,是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院里。彼时我刚做了人流手术,浑身虚脱,一张脸苍白得惊人。我看着她向我走来,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她略挺起的下腹,止不住的心酸,又是一个无缘人世的小生命。
“来产检?”
她迟疑的点了点头,语气焦急:“姐姐,你还好么?”
姐姐?心里没来由的颤了一下,我笑着说很好。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一言不发的将我扶到休息室,又忙不迭的为我倒水,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水,忽然鼻酸:“野草过得可还好?”
我这话问得很不理智,靠肉体和美色生活的女人怎么可能过得好?物质生活越奢华,精神世界就越空虚。
“辰大哥对我很是照顾,我以身相许他不要,说要谢就该谢姐姐你。”我听了这话不禁苦笑,以身相许,亏这丫头想得出来。
“因为辰大哥的关系,我认识了凯。”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脸上的欣喜,我忽然心悸:“你爱上他了?”野草红着脸点了点头。“孩子是他的?”她忽然就哭了,紧紧抱住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战栗。“姐姐,他说孩子不能留,可是,我舍不得,姐姐,我舍不得啊!那是我的骨肉,怎么能……怎么能让机器搅成血水呢?姐姐,我该怎么办?他说…如果硬留下孩子就要离开他,我爱他,可我也舍不得孩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抱着她,忽然笑了,原来我们,是那么的像,那么的像。
等怀里的人终于止住了眼泪,我才出声:“带着孩子逃开他或者放弃孩子继续陪着他。”
“没别的路?”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笑:“这个城市从来不需要爱情,因为爱这东西在这城市里永无止境的繁华里低贱得一文不值。”
野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然后疯了似地冲了出去。
我没有追出去,我以为她需要冷静。而我的自以为是却等来她的死讯。
(4)
我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最后见到野草时她那绝望的表情。我忽然想起自己,想起辰,想起这些年。
遇见辰,不能不说是我的幸运。
当年的我跟野草一样,站在纸醉金迷的酒吧里等着自己的第一个客人。
当时的自己也是一脸天真的笑容,神色正常看不出半分惧色,但其实心里紧张得几欲窒息。
辰就那样出现,像一道微光,照亮了我一片黑暗的道路,把我从污秽的风尘带到金丝雀的牢笼。
他直接把我带回了家,温暖的手抚遍我全身,温柔的吻我的身体,小心翼翼的进入我。那样的温柔,让我以为自己被深爱着,于是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义无反顾。
他待我极好,近乎宠溺,我渐渐适应这样的生活。他不在的时候想他念他,他在的时候便抵死缠绵。一切都那么安然惬意,我甚至开始期待一辈子。
有了妊娠反应的时候,我慌了,我知道辰是不需要孩子的,他是有家室的男人。而我,说白了就是他捡回家的小姐,低贱得根本没有资格孕育他的骨血。
他的防护措施做得极好,只这点就可以看出他冷血的理智。
然而我还是报了一丝侥幸,对他旁敲侧击,然而他是何等聪明,甚至不屑点破,只给我一句话:“你知道该怎么做。”说完便摔门而出,那般决绝。
我选择留在他身边,所以一个人去做了人流。
我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甘愿受这些无奈折磨,我以为,只要有他我就可以幸福。
然而遇见野草,我才终于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无非是做一个完整的女人,与深爱的他厮守,替他生儿育女。
可这样简单的愿望,辰,这个优秀的男人,他给不起。
(5)
三天.
我给自己三天的时间来消化野草死去的事实。
不吃不喝不动不睡的三天,我几乎看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我躺在地上麦肯着雪白的天花板,意识一点一点模糊,我费力地睁着眼,几乎耗掉全身的力气才撑住厚重的眼皮。我想笑,可面部肌肉僵硬得像是逼真的雕塑,我试着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是不是已经坚硬成石头,然而手才离开地面,晕眩感便风浪般汹涌而来,接着是手摔回地面的闷响。
我吃痛地吸气,却陷入无尽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看见一脸憔悴的辰,我笑了,带着劫后余生的云淡风轻。
“笑得真难看。”辰也笑,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我定定的看着他,那个总是一脸冷漠的男人如今沾染上令人心酸的沧桑,下巴上的胡子那么嚣张的在那张完美的脸上肆意扩张,心一点点抽紧,或组,眼前的男人是爱着我的?只是,这样的发现,未免太晚,
“野草的事都办妥了。
聂缘,你为什么这么傻?
看到你那样毫无生气的躺在地上,我的心割裂般的疼。
我不知道野草的死给你打击这么大,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放任你一个人
缘,我求你,别再做傻事。就算是为了我,好好活着好吗?
你不知道我有多惶恐,几乎窒息的惶恐。就怕你那样一声不响的离开,
缘,许我一辈子,永不离开,好不好?……”
(6)
我依旧笑着,置身事外般听着辰语无伦次的心意。
“我饿了。”很不识相的打断了辰的甜言蜜语,终于如我所愿,这个刚刚一直絮絮叨叨哦啊的男人瞬间披上了冷漠的外表,脸上的不安掩饰得近乎完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那我去买些吃的’便一转身出了房门,若无其事得好像刚才失态的另有其人。
这就是辰,永远不会让自己的脆弱暴露在阳光下,这样骄傲的男人,到死也不会为爱服输,所以,我纵然爱他入骨,也绝不会许他一生。
我看着透明的药液一点一滴落下,缓缓注入右手手背那根最清晰的血管,忽然惆怅,如果离开,就注定是一辈子的诀别,然而,不离开又能如何?安安分分当他一辈子的情人?永远不能正大光明的牵着他的手在阳光下穿梭于人群?这从来就不是我要的爱情。
用力拔下针头,顾不得自己还穿着病号服,逃生般跑出了医院。
我拼命地跑着,偶尔笑着回应路人们偷来的好奇眼光,一路跑回了家。
如我所料,门并没有上锁,甚至连虚掩都免了,那么明目张胆的敞开着,辰并非不爱我,他只是不会爱,可是,我已经没有时光可以消耗了,等不到他学会爱的那一天了。
我看着难得空旷的客厅,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值钱的不值钱的家具统统没了影,诺大的客厅只剩下那台被我砸碎的电视机。看,这世界从来就没有例外,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就注定被丢弃。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以及一大堆散落在地的廉价衣服。
一切都那么合乎情理,敞开大门的豪华别墅空无一人,分明就是引诱那些居心不良的窃贼来把它掏空。
或许,我应该感激那些窃贼,至少给我留了衣服不是?
(7)
换下病号服,我将地上的衣服一股脑儿全塞进了那个破旧的行李箱,拖着箱子出到客厅,我走到那台破旧的电视机前,从里面找出了一张银行卡。
谁会想到最值钱的东西会藏在这就要成为垃圾废物里呢。
又嫌恶又不舍的扫了一眼这栋让我尝尽冷暖的别墅,我提着行李,面带微笑地走出门外。一脸灿烂的跟或熟悉或陌生的路人打照面,若无其事得仿佛接下来的路途是一场华丽的旅行。
我坐在未知目的地的列车上,透过窗看这个渐行渐远的城市。
忽然释怀。
世界上什么都可以重新来过,恋爱可以再谈,配偶可以再找,钱财可以再挣,但青春难再,生命消逝便是永恒,没有重生。
我在这个城市留下了我一生中最为珍贵的青春,又怎么能因为一场注定无疾而终的爱情将自己的生命踩在脚底,去辜负造化的宠爱呢?
我想我是感激的,人海茫茫,你不能不说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的相遇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能够遇见辰,邂逅一场如此刻骨的爱情,这又何尝不是我人生中最令人感动的幸遇?
这样一场相遇,美好得连忧伤都学会了隐匿,藏进右手那条蜿蜒的生命线里。遗落在这座城市的一切过往,全都萎缩成左手的脉络,摊开手掌,便是一片沧桑。
世上没有绝望的处境,只有对处境绝望的人。我不绝望,所以只要走过这一大片死寂的晦暗,就能看到名为希望的曙光。
我其实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