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外婆

长江娃娃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1-20 02:52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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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两则温情的小故事,讲述出了人间真情。故事简短,但是温情四溢。让读者一阵激动地情感,故事分为两个独立地故事,但似乎题目略显干涩。问好作者!

小三同娃儿们一起在院门口玩弹子进洞,见一乘滑竿闪悠悠抬进巷来,等滑竿在院门口停下,小三才认出两个衣裳被汗浸透的汉子是二舅和三舅。

小三个性腼腆,不喜欢叫人。但他知道,每次乡下亲戚进城,总会带些桃呀李呀的东西给他吃,便翻身跑进院子,喜鹊似的叫着:妈,妈呀!乡下舅舅来呐。

母子俩人喜滋滋出院迎接。

小三早就眼巴巴盼着外婆来了。关于外婆的事,妈不止跟他讲过一百遍:外婆四岁起就上山放牛、打猪草;五岁就会打草鞋,编斗笠;六岁上机织布,还会唱许多山歌……外婆成了他心中的神秘人物。

可是,当妈揭开破被单将外婆掺扶出滑竿时,眼前的景象使小三惊骇:外婆是个驼背子!一身家机粗布衣裳皱洼洼的,还打满了颜色不一的补丁,头发稀疏花白,像一篷枯草,红红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像两条刀割的伤口。

妈刚把外婆扶进院子,娃儿们便学着外婆驼着背杵棍走路的样子,在小三面前挤眉弄眼做怪象,气得小三两眼冒金花,恨不能钻地三尺。外婆怎么这样丑啊!

外婆坐在一根矮凳上,背上鼓凸着个大肉包,就显得更矮更驼。她不停地用一块脏帕子揩眼泪,是想将眼睛擦清亮点,好看看她的外孙。老揩不净,就伸出双皱如榆树皮的手在空中摸索,干瘪的嘴豁开来说:来,小三!让外婆看看你乖不乖嘛。

小三在妈怀里磨蹭着,咬着嘴唇,偏不过去。他嫌外婆丑陋,嫌外婆脏。

从妈谈话中,小三知道外婆患了啥怪病才进城医的,要在家住很久才回乡下。小三想把外婆弄走,不愿意天天看到外婆丑陋的样子。

小三越这样想,就越厌恶外婆。外婆杵棍走路的姿势难看,外婆瘪着嘴吃饭的样子也难看,外婆在门口晒太阳时脱下厚厚的长袜来抖灰尘的过程,更更难看。小三觉得外婆像个老魔鬼。

这天,小三想弄走外婆的机会终于来了。

小三在灶堂里烧泥弹子时,听见外婆杵棍的笃笃声,知道她是来厨房帮妈烧火做饭的,便用火钳将烧得红红的泥弹子,从灶堂里夹出来放在木墩上,然后跑到石水缸背后藏起来。

外婆笃笃地杵着棍走到灶前,先用手摸准了木墩的位置,然后坐了上去。突然,外婆浑身一抖跳了起来,险些跌倒,赶紧扶住木墩,伸手在木墩上摸索,就像被毒蝎蜇伤一般,猛地将烧红的泥弹子甩开;灶堂里的火光,照亮了外婆苦难的脸。但是,外婆居然没有吭声,又慢慢坐下,从容地往灶堂里添柴时,小三看见外婆红红的眼睛亮晶晶似的,像两个小水坑。

一瞬间,小三的心被一种莫名而巨大的力量所震撼了。

以后,小三再没有干过恶作剧,不过,仍然不愿接近丑陋的外婆。

小三要上小学一年级了。妈到处借钱交学费都空手而归。晚上,妈在灯下跟外婆对话。

唉!实在借不到钱,就只好把他爹留下的十个银元拿去卖了。

要不得!那是你男人留下的念想,跟小三留着吧。

说着,外婆从兜里搜出个红布包来,在灯下慢慢地打开。这布包缠得紧,很久才被解开。像变魔术似的,外婆手中出现了一支玉鐲,颤颤地拿起来对着灯光观看。说是看,其实是对着灯光努力在看的样子,因为外婆是看不清楚的。

倒是窝在被子里的小三将玉鐲看得真切:绿乎乎的玉鐲,像一个被阳光照得通透的玻璃圆环,晶莹剔透,煞是美丽。

妈!这是外婆跟你的陪嫁,跟了你一辈子,动不得。

咋个动不得,还比小三读书要紧?

你动手术要钱……我不要!肯定不要!

我都想过了,我已是等日子的人了,还是回乡下去慢慢吃草药吧-----你二哥三哥过几天来接我。

小三看清了,也听懂了是外婆拿岀她的玉镯才能让他上学的事。

小三突地想起自己将烧红的泥弹子放到木墩上烫外婆的情景,外婆不但没向妈告状,还拿出那么个漂亮的东西让他上学,感到愧疚像颗钉子似的钉进了自己的心,多么对不起外婆啊!鼻子一酸,想哭,又怕外婆和妈觉得蹊跷,连忙扯起被子将自己蒙头盖脸掩得严严实实的。

外婆被二舅三舅抬走那天,小三躲在屋旮旯里不肯出来。等外婆在院门口上了滑竿,并隐约听见外婆叫小三呢——小三才慌慌张张冲出院子,见滑竿闪悠悠地快走到巷口了,便亮开清脆的童声大喊,外婆——并哇一声哭起来,越哭越伤心。

外婆耳背,可能没听见小三的呼喊。(字数1560)

母亲的呼唤

文/涂代祥

世界上有一种最美的声音,那就是母亲的呼唤。

——旦丁

堂屋里,小三一家人在吃午饭。

因为桌上只摆着水煮青菜,刁嘴的小三嫌菜不好,就撅着嘴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饭粒睹气。母亲百般哄他,他偏不吃饭;大姐说小三乖,吃完饭姐背你去三星街看灯哈,赵公馆门口挂的走马灯好看得很,小三依然不吃。

小三记得母亲早上买了块猪肉回家,就蠕动着肉嘟嘟的小嘴说:

我要吃肉!

母亲说,幺儿乖,肉是你爸爸晚上回家才吃的,乖乖吃饭嘛!

小三眼里含着泪花说,我偏要吃肉嘛!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此话不假。母亲见小三满脸胀得通红,马上要哭的样子,心一软,说:

行行行,别哭呐……老娘给你做就是。

母亲割下坨瘦肉,用青菜叶将肉包好后埋进灶堂的柴灰里,一会儿肉就烧熟了,然后切成片装进一只碟子里,还放了点酱油,香喷喷的端出来放在小三面前说,幺儿,要下饭哈!

小三就甜蜜蜜笑着,夹了片酱红色的肉塞进嘴里嚼得叭叭的响。

坐在小三旁边的小二见小三吃肉,馋得直吞口水。小二明白,全家人都宠爱小三,心里一直极为不满意,趁小三埋头扒饭之机,飞快地伸出筷子偷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也夸张地嚼得叭叭响。

小三哪里肯依,哇一声哭开了。小三哭声响亮、尖利,像飞濺开的一把锥子,直刺进全家人的耳朵,谁也没法叫他止住。小三哭得这样厉害的原因是:小二边嚼肉边朝他做鬼脸的得胜状,母亲居然没有责骂小二的意思。小二是个机灵鬼,见小三耍横哭闹,知道是自己惹的祸,情况发展下去将对他不利,就几下扒完饭遛走了。小三见小二脱逃,更变本加利加地哭叫。

母亲忍无可忍,翻身抱起小三,离开饭桌朝院门口走,并大声斥骂:

天下哪有像你这样横蛮的娃娃?老娘今天就让你哭个够!

在小三的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他這样凶,便在母亲的挟抱中又是蹬腿又是挥拳,如一条阉割时被捆挷的猪儿,嘶声力竭地嚎叫。

母亲将小三的开裆裤扒开,就挥掌朝小三胖礅礅的屁股上打。

小三不明白母亲打他的道理,也气急败坏挥动小拳头朝母亲身上乱打。

母亲气急了,下手便愈来加重。小三拚命嚎叫的声音,半条巷的人都听得见。

最后母亲将小三丢在院门口便返身进屋去了。

小三哭得好伤心。小三知道:自己是被母亲丢弃了的,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啊!并知道,要等到父亲晚上回来才可以解救他,就哭得天昏地暗。哭着,哭着,小三又看到父亲往常从外面匆匆归来后情景:父亲的脸总是红扑扑的,头上戴顶棕色的宽沿尼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细蓝布长衫,将内里的白衣袖口翻出来,呈马蹄袖状,样子瀟洒而儒雅。每次回家看见小三正同娃娃们在巷里玩耍,就以微笑示意小三过来,并伸展袖口,让小三去摸袖筒里装的好吃东西。那袖里总是藏着李呀、糖果呀、花生什么的,每次都摸得小三满心欢喜,那简直是一只会耍魔术的袖筒哩——于是,小三越哭越伤心,尽管已哭得没力气了,但他决不向母亲投降。他哭一会,歇一会,歇一会,又再哭,决定要哭到黄昏等父亲回来抱起他來哄才肯罢休。

小三哭发高烧了。嗓子已哭哑了。但他还坚持哽噎着,跌进了一场噩梦

——小三迷迷糊糊地看见,许多光屁股娃娃在围着他蹦跳,用手指刨着脸蛋羞他,咿咿哇哇地说他——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又不见父亲的身影,只感觉四周黑洞洞的,自己身子正慢慢地坠入漆黑的深淵,就尖叫着妈呀!快来救我呀!

母亲没来。小三感覚浑身酸痛,酷热似猛火烧身,身上的汗黏糊糊的,头沉重得不能转动了。朦胧中,小三听见母亲在厨房里一声声呼唤他,声音像哭、又像歌吟:

小三哦!小三哦!你回来嘛!回来嘛!

母亲的呼声很执着,一直在唤他。随着母亲的呼唤,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鹅毛样,从遥远的黑暗中慢慢地朝母亲的呼唤飞近、降落、愈来愈近。

忽然,小三听见母亲用竹刷把拍击着灶台的声响,然后由厨房走进卧房,“沙沙”地往房间的各个旮旯撒着什么细碎的东西,像米粒撞击地面的声音,一直撒到院门口时,又听见母亲拖长声呼唤他,呼唤声那么凄切、执着:

小三哦!你回来了吧?回来了吧?

小三感觉黑暗慢慢消退,眼前忽然明亮起來:原來是母亲举着盏灯朝床边走来。灯光是橘红色的,使他感觉到无比的温馨和亲切。但他还没有打算原谅母亲,就赶紧合上了眼帘,只是偶尔窥视一下,看母亲走近床沿来做什么?

母亲把灯盏放在床头的银柜椅上,俯下身来揭开被单、轻轻地扒开了小三的开裆裤,然后,从一个瓷碟里拈起团棉花往他的屁股上抹药;因怕小三痛,还鼓起嘴往他红肿的屁股上吹气。

小三觉得滚烫的屁股上顿时凉幽幽的,屋里氤氲着麻油的香气,十分愜意。

小三将眼帘悄悄启开,覷见一串串泪珠从母亲的美目中溢了出來,凉凉的滴落在他的屁股上,就鼻子一酸、想哭。原来母亲还是这样爱他啊!小三多想像平时在街上玩够了跑回家那样一头扑进母亲温馨的怀抱里撒娇,但小三又不好意思认错,就用肘弯挡住灯光,不让母亲看见自己的脸。忍着,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还是淌成了两条小小的水流,将竹席濡湿了好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