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人的推荐通知
民主本旨意为尊重大众的意见,却不料这到民主出了个祸端来,各方人马,争研斗艳,只为了那么个科级,也从与一煊的对话中明了,如今这个社会,光有能力是不够的。问好作者!
自那天“民主推荐”通知下发之后,我的平静生活就宣告结束了。
一直以来,我觉得我的淡然的恬静生活与自己很相宜,每天上班下班,没有走马灯似的应酬,也没有不绝于耳的手机铃声。偶尔响过的也只是亲人们的问候。习惯了手机的静默,如果某天突然改变,真有些不适应哩。
人们常说,手机使用率的高低与其所处社会地位成正比。这是正确的。但当下我所经历的事,却也说明事物的相对性和凡事不可绝对化。
“克伦巴尔么,”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
“您是……”我迟疑着问道。“我是李奉权。”
我想起来了,这是大家常说的那个“牛人”啊。听说这家伙挺能做买卖,也有财运。开汽车配件商店,我在复印中心见过他印名片,印的是“经理”头衔。他挣了不少钱--大概是真的--因为去年初买了一部20多万元的车上下班开着,是什么牌子的不清楚,车牌尾号是9999。
以前单位开会我们见过面的。然而也仅限于点头而已,后来连点头也免了。同事背后议论,这家伙活动能量大,能说会道,而且将经营方面的才能灵活地用在了社交圈,结交了不少上层人物,知道些小道消息。他办事讲究效率与效益最佳结合,追求资源利用最大化。一般情况,利用率低或者无利用之价值的人,他是懒得费口舌与你谈闲天的。
“啊,有什么事吗?”对这位“牛人”肯屈尊打电话给我,我有点嚅嚅若惊,另外在心底也暗暗升起一股莫名的扬眉吐气感觉。牛人也有求人的时候啊!
这家伙说:“唉,听说单位要民主推荐科级干部,明天上午投票,我也想进步啊,到时投老弟一票呀。”他说得诚恳,一点儿没有平日里让人厌恶的傲劲,我很感动。也就实话相告:
“你要这个科级什么用呀,你不差钱,路子野,费这麻烦干麻?”
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大哥呀!”(我差点流泪)“我说啥,你别生气:你太迂腐了。你每天的生活不觉得单调?。你社会交往少,体会不深啊。”
“说实话,你觉得我很有钱--也确实挣了不少。然而在社会混,权势比钱更有份量。我是深有体悟的,所以这次有了机会不能错过,我必须要一拚一搏。因为听说以推荐票数为主,就广求各位帮忙啦。”
我能说什么呢,人家也未必就差我这一票。能够金口亲开,咱就麻溜借台阶给面子得了。说点自私的话,这家伙也不是个省油灯,“黑白两道”多种身份集与一身哩。
吃过晚饭,我准备先小憩一会儿。白天电话,手机接得冒烟,应承话、唐塞话、真心话、无可奈何话如此等等说得舌麻咽干。明天就投票了,得养足了精神--虽然与我无关,但与我投谁的票有关哪。而且也许我热闹看呢。我分咐媳妇把手机暂时关了,就走到书房,躺沙发上闭目休息。
窗外很静,大约是雪下得大车少,人稀的缘故吧。回家路上就已经飘了雪花,亮亮的,闪闪发光。想起奥尔罕.帕慕克的《雪》。那真如我们北方隆冬的雪呀,雪从灰色天幕上纷纷扬扬,一点动静没有地飘落,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有时粘在眼睫毛上哩。土耳其竟然会有那么大的雪,真难以至信呢。
那家伙也许说得对——我的生活真的如白水般单调、无味,让人鄙视?人是社会动物,我是知道的。但刻意的交往是为了什么呢?难道除了利和所谓的权势之外没有另种与他人无害,与社会有益,也会让自己的心灵平和的生活吗?
这次的民主推荐,与我本无直接关联,现实却活生生地将我这个喜欢超然闲静的人也卷入喧嚣的纠结圈里。这是正常使然,还是走过场的演戏呢。开头几天传出消息说已经内定,推荐不过走形式。后来有了新版本,推荐票多少很重要,以票的多少排名,然后上会研究决定谁是最终人选。人们的热情被燃起,看来民主推荐真能鼓动人气的。这不,推荐人和被推荐都成上磨的毛驴,你罢我来,一圈圈走,一遍遍看,磨盘上那几颗金灿灿的科级副科级岗位豆豆着实诱人。于是乎,平日里说话的,不说话的,有仇的,无仇的,关系近的远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丑的美身体建康的不建康的,都一起上阵了,扯起关系网。这张网你拉我拽的,人们额头渗出了汗珠,睁大了眼,想着自己的追求。
我正在迷糊中休息,突然“凤凰传奇”手机铃声响起,是我的手机。不对呀,让媳妇关机了,怎么又响了?一定是这老娘们忘了,总是丢三落四的让我很生气。我正要发作,媳妇却笑嘻嘻拿着还在响着的手机走来:啊呀呀,我的老公,对不起我忘了关机。现在也不能关了--你看是谁来的?--老相好呀,我哪敢关机啊。”媳妇酸中带刺儿软中含硬的话让我熄了火。
噢,原来是张一煊。我们曾在一个科室工作,是对面桌哩。她有什么事?前些日子听说去外地看病--很重的心脏病---做了手术。好悬没丢了老命呢。她此时来电话也是为了明天推荐的事么?
在一块工作时我们处得不错,很合得来,一煊很漂亮。所以媳妇常有意无意用“相好”之类的话敲打我。当然了,我们什么也没有。
“一煊吗?”我明知故问。“来电显示”表明了她的存在。
“是,我是一煊。”她说,声音很微弱。
我问道:“你在哪儿,看病回来了吗?”
“回来三天了,为了推荐的事儿,”她说。
“老对桌,”她有了点热度,柔柔地说:“明天你推荐谁呀?”
“很多,都记不住了呢。”我说,“你投谁的票呢?”
那边手机里略停一下:“说来不好意思,我回来就是为了争取科级岗位的。50多岁了,机会不多,还想再拚一拚。今晚给你打电话就是要你给我投一票啊。”
我很意外,因为知道她的性格与我相近,处事呆板,很不活络。虽然为人很正直,工作能力也强,却一直不很顺心,自从离开我们科室后,她先后去了多个科室,一个比一个远离业务,与外界也越来越隔离,工作内容却越来越简单,最后被调入档案室成了管理员了。我却觉得那个地方其实很不错,单一,没有上级对口,不开会,时间很充裕自己说了算,看书,练字,休身养性,多好哇。她却愤愤然,觉得被单位白眼,经打发到末流科室了。我劝过几次,见无效果,也就罢了。联系也渐稀少,后来她也不常上班,闹了情绪,泡病号,再后来真泡出了病,到外地看病很久,我们就完全断了音信。
客观说,她是不适合搞政治的,也就是说,不适合当干部。心直,口无遮拦。见不公平事不会保持沉默,凡事二分法,非此既彼,每有发言态度极其鲜明,甚至很极端。用专业术语说,是标准的“不成熟”。然而她却有一颗执着的想当干部虚荣心(谈不上济世救国),想办的事必须走下去。她目前的身体其实很严重,听说有生命危险。然而……
我决定再劝她一次:“一煊,我们是老同事,我觉得你没有必要争那个科级位子,身体要紧哪。再说,你家多好哇,孩子在国外工作,老公也是主任。你现在的副科级,也很好了。”她却生气了:“别人行,我为什么不行?啥也不是都上去了,我差啥?”她说“啥也不是”是什么含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她眼中的“啥也不是”在领导眼中也许是“啥都是”哩。标准不同,结果可就差得多了。所以,在她看来,那些不如她的人却早在几年就晋升科级了--有的还升了副处级呢。
她差啥?--自己慢慢悟吧!
--这恼人的推荐通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