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和一瓣云

1

深秋了。阳光很好的时候，天气微凉。比如今天，薇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灰白色风衣，站在乌桕树下，看着紧紧关闭的铁门，手心里竟攥出了汗。

乌桕树叶片是菱状卵形，线条温婉。重叠攒聚的叶片如大小不一的簸箕，放置的乱七八糟，细致的把阳光筛下来。薇仰头，叶子澄净的绿色已渐渐蜕变成红色，似丹枫，却并不招摇。

什么都是软软的。风起的时候，叶片纷纷扬扬的洒落，如飞舞的蝴蝶。这样的天气，容易催眠，容易回忆。

风衣里套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圆领T恤。薇的脖颈处是空的。曾经，这里挂着一个陪伴了薇十三年的吊坠——泪痕。

铁门打开，光线涌进去。黑白交汇处立着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薇走过去拥抱他。他如风化的尸体，枯瘦僵硬。薇眼泪浸透他衣衫，触及他干瘪冰冷的肩头。曾经，他的肩头宽厚柔软，承载了薇童年的欢声笑语。他的眼睛瞬间注入一汪清泉。反应迟缓，但终于还是抱着薇激动的颤抖起来。

爸，我带你回家。薇牵着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粗糙的纹路和厚厚的茧。这条小路很窄，一边排满高大的毛白杨，一边排满相对低矮的乌桕树。

五年前，一个男孩送走了薇，薇送走了一个男人。

五年后，薇来接那个男人。而当年的那个男孩呢？

2

薇全神贯注盯着收银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不同商品在购物袋里被码放的整齐有序，收钱，找零，微笑。一个晚上，薇重复着这个流程。可是，笑容却并不机械，依然真挚友善。薇每年都被评为“优秀员工”。是的。五年并不长，但足够让薇成为这里资历最老的员工。

简单束着马尾有节奏的轻盈摆动，薇是快乐的。她喜欢人群。她喜欢忙绿。就像现在这份工作，哪个女孩子愿意就这样消磨掉躁动热烈的青春？何况，薇是美丽的。常年素颜的薇有种很独特的气质。薇如高速旋转的陀螺，顾客是她的动力，她也只会围着顾客转。薇不喝酒，但常常感觉晕眩。站不稳的时候，别的女孩可以有父母扶着，可以有情人抱着，可以有朋友顶着。可是，这些，薇，全都没有。数不完的商品，来来往往的顾客，吵杂的叫嚷，这些就是薇的支撑。悬浮的薇需要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然后告诉自己，她不是孤零零的，她是被需要的，她是不被这个世界遗弃和遗忘的。

3

五年前。

薇如愿和岩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昆明大学。城市很美，四季如春。

夏天很热。薇快乐的跑来跑去，不愿停歇。拉着岩的手，旋转，晕眩。岩也没那么沉默，在星星缀满天空的夜晚，也会说以后。

然而不和谐的因素却在悄悄滋长。薇能察觉到薇爸这段时间神色的异常。好几次，薇半夜醒来到客厅喝水，都看到薇爸站在阳台抽烟。薇问及时，薇爸只是敷衍有些失眠。薇直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是的。薇的直觉并不错。薇爸要送薇出国学习，并塞给了她张二十万元的信用卡。薇讶异，不晓得薇爸怎会有这么多钱。薇爸只不过是一个公司的会计。薇执意拒绝出国。她不能离开薇爸，离开岩。

在机场，岩来送薇，依然沉默。岩一直拉着薇的手，不肯放开。薇看到岩眼睛里深深的疼痛。薇想起昨夜薇爸给自己下跪的那一幕，狠心甩掉岩的手。薇想走的决绝一点。岩看着薇的背影，很受伤。薇突然折回，塞给岩一把凉凉的东西。然后，薇再也没有回头。岩坐在去往昆明的飞机里时，才展开手掌，他想让薇的气息留的长久一点。那是一条吊坠，薇曾示若珍宝，说它的名字是泪痕。薇挂在脖颈，从未取下过。那是薇妈留给薇的。

可是，岩并知道，薇并没有走成。警察拦住了薇。薇爸作假帐，导致重大财务舞弊。赃款自然要没收。而薇爸给薇的那二十万，正是那笔钱。

生命中两个重要的男人（薇爸和岩）离开，薇18岁。在此之前，薇的幸福让每个女孩嫉妒。薇爸宠她如公主，薇妈得癌症死后他没有续娶。岩是个很好的男孩子，常常到薇家里做饭，然后和薇一起，等着薇爸回来。薇爸很开明，三人相处很融洽。

那时候，薇是一瓣云。轻盈，洁白，高高在上。天空纵然是忧伤的蓝，有薇爸和岩的庇护，薇很快乐。

4

薇是单独的。单独了五年。

单独却并不寂寞。因为在等一个人出狱。在希冀一场不可复制的爱情。

时间一笔一划，在一页页空白中刻出喜怒哀乐。而薇依然柔软如云清凉如水，只是眼角多了份只有在熟睡时才会卸下的坚毅。

夜风拽着毛白杨的叶子流浪。憧憬自由的叶子如千军万马，铁蹄过处，卷起肃杀的尘土。叶齿划过薇的面颊，微微的痛。薇仰头，视线穿过遒劲的枝干，却无法穿透没有底的黑暗。

冷清的景，清冷的人。薇低头，缄默。

路灯等间距排列。影子在前，又跑到后面；加深，又浅淡至无。人一个，影子若干。薇穿风衣，提大大的包，扎马尾，没有多余的挂饰。影子线条光滑流畅，异常美丽。薇蹲下来，想要拥抱它。它调皮的不见了，薇看见脚边一团黑影铺展如鬼魅。薇无趣，顺手拾起两片叶子。叶脉清晰，色彩依然光泽可鉴。它们本不该这么早坠落，薇有些惋惜。

一个人若爱上了自己的影子，该怎么办？

无可救药。

心已沦陷，拿什么救赎？

5

那个窗口透出的灯光微弱，薇却感觉温暖。快步上楼，薇闻到饭香。下班回家屋里一片黑暗，自己做饭自己吃，薇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模式。薇的爸爸回来了，这里不再只是栋房子，而是实际意义上的家。薇内心汹涌泛滥，但很自然的坐下去，扒饭，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薇爸眼中却有了泪。

薇，爸没有照顾好你。薇爸看着薇消瘦的面颊，想起以前娃娃脸一笑如向日葵般灿烂的薇。薇是个可怜的孩子。

薇眼泪落在她最爱吃的蛋炒饭里。爸，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伟大的。薇声音哽咽。我们一起好好生活，好不好？不要很多的钱，不要很好的房子，不要很高的权利，但我们每天都能围在一起吃饭，聊天，看电视。这样，好不好？

薇投到薇爸怀里，薇爸的手颤抖的摩挲着薇柔软的发。

想哭就放声哭吧。薇的倔强与坚持，薇爸都懂。

6

窗户紧闭，秋风尖锐的呼啸。薇把灯光调暗。怀中抱着本《顾城诗集》。今夜注定无眠。

时间推进生活的同时，也拉长了回忆。

高二。岩坐在薇后面。薇抬头看黑板低头记笔记时，发梢在岩书本上扫来扫去。岩很沉默，莫名的脸红。岩把书本撑在怀里记笔记，桌子上擦得很干净。这样，学习对岩来说，不但费神，而且费力。岩却从未找薇抱怨。薇也毫无察觉。

薇和同桌打闹，撞到岩的课桌。岩手中的书掉落。薇一脸歉然，抢在岩弯身之前拾起那本书。是精装版的《顾城诗集》。薇细细品读翻开的那一页上镌刻的字迹：云/灰灰的/再也洗不干净/我们打开雨伞/索性涂黑了天空/在缓缓飘动的夜里/有两对双星/似乎没有定轨/只是时远时近

能借我看看吗？薇眼中闪动期待，嘴角上扬，有些撒娇。

岩微怔，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是点点头。

谢谢。你好可爱。薇很少见到男生如岩这般羞涩，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岩有些窘。这本书送你好了。

真的啊？薇不可置信。

岩有些怀疑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简直是莫名其妙神经错乱嘛！

嗯。岩只好点头。

你真是个好人。薇兴奋的跟同桌炫耀。

岩拿出草稿子，演算立体几何。岩脑中简直比这混乱的线条还混乱，找不到一条合适的辅助线来把问题明朗化。

放学的时候飘起了雨。薇把连帽衫的帽子套上，就往雨里冲。岩做事很细致。看过天气预报，带了伞。他拿着没有撑开的伞去追薇。薇停下来，看到岩。岩撑开伞，伞下罩着薇。雨水湿了他们的衣衫，也湿了他们的心。

青春是湿的，不是泪，而是凝结在花蕊中的露水。那种情愫，叫做悸动。懵懂无知，却最真挚。

岩拿过薇怀中抱着的《顾城诗集》，翻到一页，指给她看。

现在/我们去一个梦中避雨/伞是低的/也是红的/你的微笑格外鲜艳

岩依旧沉默，薇却懂了。

雨并未停，而伞下却是晴天。

7

降温了。冬天很快来到。

黄叶散尽，枝干光秃秃的。清洁工人在清理昨夜的落叶。风很大。薇带着口罩。

薇匆匆忙忙赶上了公车。薇爸做了早餐，薇吃过才出门。而以前，薇的早饭是直接忽略掉的。

头靠着玻璃窗，薇数着站牌。看着时间，心里焦急，今天恐怕要迟到了。

薇从后门跑下车。一个男子，从前门上车。他低头的瞬间，吊坠从他衬衣里露出来。

那吊坠叫泪痕。

薇松口气，时间应该能够刚好赶到超市。但是，薇猛然折回。她的包包落在公车上了。

公车已经缓缓启动。薇撵着公车奔跑，挥舞双臂。

公车越驶越快，黑色的车尾气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公车忽然停下来。司机在后视灯里看到了薇。薇上车，感激的看了司机一眼。

小姐，这是你落下的包包吗？

薇看着面前的男子。他短发，衣着简单，眉尖挂着淡淡的忧愁。他是个沉默的男子。薇在轻微颤抖。

小姐，这是你的包包吗？那男子得不到薇的回答，又问了一遍。

他看到薇在流泪，迟疑一下，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薇慢慢扯下口罩。她清丽的面孔渐渐呈现。

那男子表情一滞。但下一秒，薇已在他怀中。

薇倾听着岩的心跳。她已明了一切。岩还爱她。

她还爱岩。

这已足够。

8

晴天，云舒展如花瓣。夜晚，影变幻如精灵。

快乐时，薇是一瓣云。忧伤时，薇有影相陪。

薇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