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做真时

火车还未到站，刘浩已经有些急不可待了，透过车窗，贪婪地遥望着让自己这些年有些魂牵梦萦的地方。

这是祖国内地的一个普通的小城，确乎没有什么名气。但是对刘浩来说，却是有些不同寻常：小城里有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在那里刘浩曾经渡过了四年的青春岁月。因为这个原因，刘浩对小城始终保持着一种关注，每每听到有关小城的消息，刘浩总会感到有一些亲切和温馨。现在小城就在眼前，怎能不让刘浩心潮澎湃。

一别近二十年，往是熟悉的小城已经变得让刘浩感到陌生，现在的小城比记忆中扩大了许多倍，曾经围绕在小城周围的大片的麦地和杨柳树林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大楼和连绵不绝的工厂，昔日的安祥与宁静变成了喧闹与繁华，车水马龙，俨然有了大都市的气势。对于时时关注小城的刘浩来说，本来应该是感到振奋的。在往常，听得小城如何在发展总是让刘浩高兴的，但真正到了这里，曾经的熟悉变得陌生，却让刘浩隐隐约约感到了些许失落。平日对小城焦渴般的思念，却在身临其境时有些不知所措。

刘浩并不是专程来旅游的，只是出差顺便路过罢了。公务颇有些繁忙，但是刘浩还是在公务之余尽量抽出些时间，回到记忆中那些熟悉的地方。小城外观虽然变化极大，但仔细寻觅时，还是能辨得出当年的许多旧迹的。当然感觉是物是人非，有了许多的隔膜。但还是有心有灵犀之处的，最起码不用向导，依然能做到路途的不迷失。外出乘出租车的时候，刘浩甚至能直接对司机说从某处经某处到某处最近，俨然对于小城了如指掌的样子。司机有时颇为惊讶，这让刘浩有点暗暗得意。不过小城的出租车费用在刘浩看来实在是有些昂贵，甚至高过许多的沿海都市。刘浩以为有欺生之嫌，只是身处外地，刘浩也不太愿意与人发生争执，隐忍一下也就罢了，不过对小城的情感却是减少了一二分。

公务还有几天就要完成了，刘浩突然想到这次来小城还没有拜访一下往是的相识，此行未免有点遗憾，不过时隔这么多年，许久不曾联系，再拨打往日留下的电话号码，不是成了空号便是早已经易主，这让刘浩感到沮丧。刘浩想象小城中的同学正在某一个地方或是清闲或是忙碌，似乎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心跳，对同学突然产生了一种咫尺天涯的感慨。

感慨之余，刘浩细细梳理自己的思绪，猛然想到读书之时，有位形影不离的好朋友陆离，自己曾经多次到过他的家中，陆离的父母兄弟对自己亲善有加。想到这里，刘浩显然有点激动，找到陆家，应该就能找到陆离，找到陆离，或许小城中的同学就能联系的上了。刘浩竭力回想到陆家去的路线。毕竟有二十年了，清晰的是去陆家的情形，模糊的是去陆家的路线。不过还能依稀记得村庄的名称，而且就在城郊不远处。刘浩想有这些信息就足够了。

第二天，刘浩早早地就上路了，一路上心情依然有些激动，刘浩很顺利地就找到了村庄，很是有点自得。村庄已经与城市连成一片。进村之后刘浩却找不到去陆家的路了，村里建筑已经是密密匝匝。典型的开发之前为求面积见缝插针抢占空间的那种无序状态。刘浩向村里人打听起陆离，竟然没有人知道。刘浩有点奇怪，但仔细一想也就释然，现在城郊农村中的村民多数早已进入城市，现在住的绝大多数理是外来务工者，而且陆离肯定不会住在村子里。不过还好，几经转折，刘浩还是找到了大致的区域。

想到自己远道而来，总不能太唐突，空手而入于礼是不合的，总该带些礼物吧。那么就买些烟酒之类吧。烟酒的种类倒是颇多，不过依刘浩的经验判断，质量总有些可疑。刘浩也不管许多，据他多年的经验，送礼不过是送一个与交情匹配的合理的价位而已。当然出于对质量的怀疑。对自己所买的东西还是有点惴惴不安。不如再买一些难以作假的东西。突然看到路边有一家肉案，刘浩想这肉应该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大约不会担心掺假之类的质量问题。可以补足对烟酒怀疑引起的不安。

刘浩选中了一块带腿的肉，一称是十五斤，刘浩相当满意，问道：“多少钱？”。为避免被黑，刘浩特意操起二十年前所学的本地人说话的腔调，以为这样便能万全稳妥一些。

“八百元”。刘浩熟悉的当地音腔，却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不是开玩笑吧？哪能这么贵。”刘浩说着，心里着实在打着冷战：“大约是自己口音露了马脚，或是遇到了所谓的黑店，难道自己要挨宰吗？”惊异的语调连自己刻意学说本地方言的事情都忘记了，却又立即意识到这会增加自己挨宰的几率。先前听到过的一些故事情节倏地一闪，出于本能刘浩甚至做出了一种防御的姿势，不过想到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不至于有人会如此妄为。“乡里乡亲的，”刘浩再回到本地的口音，“做生意哪能这样离谱？说个实在价吧。”

“你去打听打听，我做生意一向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老板竟然显得有点激动，“我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决不会做坑害顾客的事情，不象有的人只做一锤子买卖。”

刘浩听得那人将价格要的如此离谱还说得这样冠冕堂皇，看来此人是个中高手，决非寻常之辈。心中越发没有了底气，看来自己挨已成定局。却还有几分不甘心，八百多元也不是个小数目，不妨自己退一步。说道：“对不起，师傅，我出门没有带够钱，我少买一点吧。”刘浩极力拿出平和的语气，虽然心里压抑了许多愤慨，却不能表现出来。

“这怎么能行。肉已经割好了，再割的话就没法卖了。”

“可我没有这么多钱。”

“不会吧，你既想要这么多肉，肯定是带够了钱的，看你的派头，就知道不是一般的人，不至于是拿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开玩笑吧？”

刘浩心中愈冷，此时周围已经聚起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表示愤慨或是为自己说情的模样，眼中流露出的反倒是一些惊讶，仿佛刘浩才是一个异端。

“老李卖肉一向是公平无欺的。”有人在说。

“这年头好人难做，专门有欺负老李这样的诚实人的。”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

刘浩心中更加没有了主意，见周围没有人为自己说话的意思，反倒是替摊主说话。感觉仿佛是进入了强盗窝，有理也没法理论，不过还是心存不甘。有点恨恨地扫了一眼人群，却发现其中有一个人有点面熟，时隔二十年，刘浩在情急之下还是认出了那人是陆离的父亲。虽然现在已经极具老态。能认出来连刘浩都感到惊讶。

刘浩向前跨了一大步，走到老人面前，拉住老人的手说道：“陆叔，你还认识我吗？”

老人后退了一步，有点迷茫迟疑，“你，是哪位？”

“我是刘浩啊，陆离的同学，上学的时候常到你家去的，你想起来了吗？我是专程来看你老的。”刘浩摇着老人的手臂，与其说是惊喜还不如说是找到了一根能让自己摆脱困境的稻草。

老人仍是一脸的疑惑，显然是没有认出刘浩，刘浩顾不得失落补充说：“二十年前，我在x大上学是时候，常跟陆离去你家的。”

老人眼中闪现了一丝亮光，但表情仍然有些将信将疑的样子，这时从人群中挤过来一个人，刘浩一瞥之下，以为是陆离来了，但细看又觉得少了些亲切的感觉，立即断定来人是陆离的哥哥，在求学时与刘浩也是熟识的。

“陆大哥，你还认识我吗？”

来人略微一怔，立即上前握住了刘浩的手，“原来是你，我刚才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叫刘……刘……”

“对，对我是刘浩啊。”

“是，是，你没有太大的变化。你这是……怎么回事？

刘浩终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处境，陆大哥听完，问了刘浩一句：“你付账是用真钱还是用假钱？”

“什么？真钱？假钱？”刘浩没有听明白，“钱当然是真的了，怎么会有假的呢？”

陆大哥没有对刘浩说什么，而是对那个摊主说：“李大哥，误会，我这位兄弟用真钱付账，多少钱？”

“一百六十元。”随后又讪讪地对陆家父子和刘浩说：“听这个小兄弟的口音，我还以为是我们本地人呢。”

刘浩的听到这样说，思维顿时短路，一头的雾水。赶紧付了钱，却又怔怔地站着，似乎忘记了走动。

陆家父子拉着刘浩来到陆家，才得知陆离早已到沿海地区发展。刘浩看到陆家满是各种各样产品的商标，还有两名雇工正在向一些产品上贴。刘浩立刻明白了自己所买的烟酒的来路。不过还是忍不住问了让自己迷惑不解的问题：“你为什么问我付账用真钱还是假钱？”

陆大哥长叹一声：“我们这个地方假货假币泛滥，没有办法控制，各家都用假币，当地人都心照不宣，不过是按市价比例折算罢了，一比五。你买肉时用本地方言，他以为你是当地人，也用假币付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