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白条子

风随意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1-11 14:55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0367
编者按

老冀看着张老头与王老头的工作,再对照下自己,他的内心有些不安,想起周围那些因为贪污,买官卖官的纷纷落马。再想到自己,他也离他们不远。后面以一个思想活动做为结尾,给作者留下了一个思考的空间。现实社会的真实写照,折射出社会现象。立意很好,简洁,令人深思,期待精彩,问候作者!

(一)

吃中午饭的时候,老冀才知道他老婆上午特意到孟家楼去给他买了一只刚出锅的脱骨扒鸡给他下酒肴。

孟家楼的脱骨扒鸡、五香牛肉和酱猪蹄,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相传这三种美味可口的食品创始人,是赫赫有名的亚圣公孟轲的母亲仉氏。现在这三种美食品的知名度已经溢满海内外,其美妙的滋味,几乎飘落到全世界的各个角落。

中国自从改革开放之后,这些年来,老百姓的小日子是眼看着一年比一年都过得富裕了,过的舒服了,过的文明了,过的和谐了。一年四季跑到各个地方去旅游玩耍的老百姓多的就像是春天的蜜蜂,各个旅游城市,各个旅游景点,到处都挺热闹的。凡是到山东邹城市来观光旅游的客人,不管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没有谁是不喜欢到孟府、孟庙和孟林去游览一圈,录录像,拍几张照片的。凡是到邹城市来观光旅游的客人,没有谁是不喜欢去吃一顿孟家楼的脱骨扒鸡、五香牛肉和酱猪蹄的。凡是到邹城市来观光旅游的客人,临走的时候,没有谁是不喜欢大包小包地买上一些脱骨扒鸡、五香牛肉和酱猪蹄带回家去给亲朋好友们尝一尝的。

三天两头地喝着曲阜的孔府酒,嚼着孟家楼的扒鸡,这种美妙的小日子你让我到哪儿去找啊!

老冀坐在他们家的餐厅里,一边琢磨着,一边心满意足地享受着他老婆给他买来的美食。他一边喝着小酒,一边摇头晃脑,嘴里还一边含糊不清地朝着他老婆嘟囔着:“你说说,咱这小日子过的,多美呀!”

酒足饭饱之后,老冀起身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了根神仙烟,喝了几杯清茶之后,便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想看看邹城新闻,这两天都有些什么新鲜事情。谁知道,这个时候他老婆不乐意他的了,冲着他就咋呼道:“行啦!行啦!吃饱了,喝足了,烟也抽了,茶也下肚了,该干什么去就干什么去好了,别在客厅里看电视影响我干活儿的情绪,我稍微歇一歇,就得洗洗你的这些脏衣服了。”

老冀朝着他老婆微微地笑了一笑,挺知趣地一声没吭,就顺从了他老婆的催促,乖乖地站起身来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了床上。

老冀这个老爷们,怎么这么听妇道人家的话呢?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他休息,他可不愿意帮着他老婆洗什么衣服,干什么家务活儿的。

老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午觉。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老冀突然之间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张老头和王老头在他们家属院那个小凉亭子里面下象棋吵嘴的事。他越琢磨张老头和王老头吵嘴的事就越是睡不着觉,越是睡不着觉,他就越是感觉着自己的心里头堵的慌,于是他就干脆悄悄地起身,缩手缩脚地溜进书房,打开电脑,敲打出一些文字,散发散发他心里这种突如其来的闷气。

(二)

张老头得意洋洋地把红木棋子往棋盘上叭地一放。大吼一声“将军!”

王老头也不甘示弱地朝着张老头来了一句:“哼,烧的你不轻!”紧接着就大声地喊叫道:“你看,我上马!先吃你的炮。”

“哼哼!哈哈!你上当了吧!我吃马!”

张老头一下子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大叫了起来。

“呀呀!哎呀!这,这,这可不行,我没看清楚,没看清楚。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王老头的嗓门一下子低了八度,连忙伸手就把棋盘上的一个红木棋子拿到手中握了起来,生怕他这个‘红马’被张老头给抢了过去。

“喂!你你你,你这个老家伙可不能悔琪呀!”

张老头一见王老头悔棋,一下子急得连嗓子都变了音。他一边朝着王老头尖声地嚎叫着,双手还一边相互地拍打着,拍得双手呱呱的响。

王老头把那个红木棋子紧紧地握在两个手心中间,歪着脑袋,眯缝着双眼,看着张老头的红脸膛子,慢条斯理地责问道:“你昨天怎么悔棋了?”

“昨天是昨天的事。今天可不行了。”

张老头有点底气不足地回答道。

“你这个熊家伙从年轻的时候就不讲理,老啦老啦还是这么一付霸道德行!真是让人气得慌。”

“老王,你这话是怎么讲的?我什么时候不讲理啦?我什么时候霸道啦?我老张这一辈子是爱民如子,做得正,走得直!向来都是说话算话的,我吐口吐沫都是一根铁钉。”

“哼!你还做得正,走得直哪!那年,就是那一年,你还记得不记得,你拿着一张白条子找我来报销,我不给你报,你就气得暴跳如雷,朝我拍桌子,瞪眼睛,还在财务科里摔了我的茶杯,临出门的时候,还踢了我一脚不说,事情都过了一个多星期了,你见了我还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不搭理我。要不是我看在咱俩是老战友的份上,我才不上杆子在回家的路上硬拉着你到我家里去喝酒呢。”

“嗨!嗨!嗨!那,那,那不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吗。对,对,对,是有那么一回事,我还记得。那天在下班的路上,不错,是你硬拉着我上你家去喝酒的,我还没有老糊涂呢。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咱俩喝的是你收藏了多年的茅台酒,对不对?当时你老婆往桌子上揣菜的时候,心疼的呲牙咧嘴的,咱俩都装作看不见,是不是?啊?想一想,老伙计,那个时候咱俩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啊!”

张老头略有所思地说了这一番话,还没有等到王老头接上话茬,他就把脸一板,冲着王老头埋怨道:“哎,不是我说你,老王,你这个人就是死心眼,比我还死板,一点也不懂得什么叫作变通。我清清楚楚地还记得,当时是人家小会计拿着条子去请示你,你这个会计科长把马脸一沉,就来了一句不行。对吧?这才惹得我上你办公室里去的。哼!你还有脸说这件事哪,直到我退休,你也没有给我报销那六元五毛钱啊!今天你不说的话,我倒把这件事情给忘光了。就这件事情来说,你还有理是咋地?啊?老倔驴。”

王老头憋的满脸通红,瞪着双眼朝着张老头就咋呼道:“嗨!嗨!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我咋就没有理啦?我请你喝酒,那是因为你过去是我的老首长,是我的老朋友。我不给你报销那张白条子,那因为你是一厂之长,我是财务科长,咱们要自觉地遵守单位里的财务纪律,这是党性,这是原则。怎么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耿耿于怀呀?今天你还想翻小肠啊?”

“哎!哎!你这个老家伙,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什么时候翻小肠了?这件事情不是你刚才给我倒腾出来的吗!你怎么还来说我呢,真是的!可恶!可恶!你这个老家伙实在是可恶的很!”

张老头一边说着,还一边气得用双手直拍自己的两个大腿根,眼看着他脸上的青筋都一根根地暴涨了起来……

(三)

那天晚上我吃完晚饭,拿着马扎子出了家门,就坐在这儿看着这两个老头子下棋。

这两个老头子,以前在单位上班的时候就都是有名的难顽,又难缠的老家伙。一个脾气暴躁的像只老虎,一个脾气拗的像只黑熊,经常有事没事的就吵吵闹闹,他们俩闹腾了多半辈子也没有闹腾够。他们俩离休之后,在家属院里那几乎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了,只要不是很冷的天气,只要老天不刮风下雨,他们俩就要凑在凉亭子里下棋、吵嘴。

俩人下棋,多嘴是驴。这是这两个老头下棋时候的老规矩了。他们俩下棋,围观的人们谁也不敢多嘴。不管他们俩是谁输了对方一盘棋,胜利的一方总是要洋洋得意地数落一番输棋的一方来取乐子。输了棋的一方,往往就要找茬子拿围观看棋的人来撒气。所以这个家属院里看这两个老家伙下棋玩的人不多。

我虽然也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可在他们俩的眼睛里那还是一个大孩子,看他们俩下棋,我从来都不敢多嘴,因为我也不愿意当驴啊!谁喜欢闲着没事让他们俩给呵斥几句,怎么说,我在单位里也当了十几年的书记了,何况我平时还是个挺要干面子的人。

那天我坐在旁边一直默默无语地看着他们俩下棋,听着他们俩吵嘴,心里头还偷偷地笑着。

这两个老头子吵嘴吵得都忘记了下棋。当时我看他们俩那种阵势,真是担心这两个犟脾气的老人家继续吵下去,在动手打起来。

老小孩,老小孩,这还真是两个老小孩。我不算老,我可不能没有一个正经心眼儿,我可不能眼看着这两个老小孩动手打架,我就是豁上让他们俩弄个灰头土脸的,我也得挺身而出劝他们俩几句才好。

我想到这,便满脸微笑地朝着他们俩小声小气地说道:“两位老领导,下棋就是取乐子,不至于这么较劲,更犯不着为了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生气。咱们单位这千把号子人,这个家属院里的男女老少,谁不知道您们俩一辈子工作认真,党性强,讲原则,做人大气,光明磊落,刚直不阿。您们两位老人家这一辈子,始终都是我们这些晚辈的学习榜样。”

张老头听我这么一讲,情绪顿时就稍微地冷静了下来,口气也缓和了不少,火药味也不怎么大地就对着王老头说:“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小冀多会说话啊,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的书记了,长大了,懂事理,明是非。是吧?”

张老头说完,扭过头来看着我,十分认真地冲着我又说道:“你听我说,小冀,那六元五毛钱是这么一回事,你说我大头不大头?”

“好啦!好啦!老伙计,你就先别说啦。什么大头不大头的,还是让我来和小冀说吧。”

王老头连忙抢着打断了张老头的话茬,转过头来冲着我说:“小冀,我就替他和你说说那是怎么一回事吧。我现在要是不把这话说清楚了,今天一夜他也睡不着觉的,真会憋闷死他这个熊货的。”

王老头说到这儿的时候,就把他手心中还握着的那颗红木棋子轻轻地放到了棋盘上,双眼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是这么一回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干了一辈子财务工作,从来就没有说过假话。那天下午,县职能部门里来了两个同志检查咱们单位的工作。真是巧啦,那两个同志也是我们俩在部队上的老战友。下班了,老张就没有让他们俩走,他让伙房抄了四个小菜,又打电话让我把菜给端到他的办公室去,我们四个人就在他的办公室里喝了起来。喝了几杯酒之后,老张就出去了,我们还以为他上厕所去了呢,谁也没有当作是怎么一回事。一会儿他拿了一只烧鸡和几个咸鸭蛋回来了,当时我们几个还一起笑话他这个厂长搞腐败呢。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都喝了不少酒,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都想不起来了。谁知道,过了几天,他竟然打了一张六元五毛钱的白条子到财务科去找我报销。白条子不符合财务规定,我没有给他报销。小冀书记,你听清楚了吧,那六元五毛钱就是这么一回事。”

王老头朝我一口气说到这就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去看着张老头,用他的手指头,一边敲点着棋盘,一边说道:“哎哎!我说老伙计,这回我可是把事情的原委给你说清楚了吧。来来来,下棋,下棋,赶快下棋,今天我就让你先吃个马,你看这盘棋我能不能输给你。哼哼!今天我就不信这个邪劲了,丢了一个马,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就看看我是怎么赢你的吧。”

两个老头子就像没事是的,你一句,我一句,叽叽歪歪的就又重新地下起了象棋。他们俩谁也没有再来理呼我这个大活人,就好像我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似的。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头挺不得劲的,便灰溜溜地拿着马扎子回家了。

(四)

老冀坐在电脑跟前,静静地敲打了以上这些文字之后,他的双手就停了下来,认真的看了一遍,心里头就琢磨着,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些什么东西没有给敲打出来似的。

老冀愣愣地坐在电脑前,双手抱着肩膀头,想想老张头和老王头这一辈子的工作和人品,又琢磨琢磨他自己这些年来在单位里的那一些所作所为,他的脸上不由自主的就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老冀静静地想了想自己这些年来所亲手签的那一些招待费的单子,想想他跟着别人去星级酒店陪各路客人的那种大吃二喝的情景,他的心里头就已经开始不得劲了。

老冀想了想自己这些年来究竟吃吃喝喝地花了单位多少公款?公款旅游浪费了多少职工的血汗钱?他虽然想不清楚了,可他的良心已经开始不安了。

这段日子以来,老冀的心里很混乱、思想很困惑,因为他们这个小小的县级城市里,那些三天两头坐在主席台上作报告的各级领导,许多眼花面熟的大人物,这几个月以来,已经陆陆续续地都成为了五花八门,大大小小的贪污犯了,一个个的都被各级检察院给关了起来,尤其是那个高高在上,经常坐在各级别、各层面、各种会议主席台中间位置,冠冕堂皇的给大家演讲的市委书记,原来生活的竟然是这么腐败,原来买官卖官、贪污受贿的性质是这么恶劣,原来这两年他胡作非为的这么厉害,这么邪恶,邪恶的都让老百姓不敢去想象了。虽然跟着这个市委书记同流合污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一个个的都先后落入了法网,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可是……

老冀的心里头很混乱、很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