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

满满 短篇 围城风景 2010-11-11 14:05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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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四喜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她什么都依着婆婆,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孩子就是她的依靠。孩子成了她的精神寄托。一个爱琴海美丽而神奇的传说,让人感动,希望能有真挚的爱情,能彼此理解的爱情。

郭傲的牙龈出血越来越频繁。

郭傲吃止血药的剂量越来越大,终于有天止血药已经不起作用了。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四喜就劝郭傲别开拖拉机出去了,就撑把伞一起去了县城。县城里坐诊的是维医生,是黄埔军校军医毕业,进入了国民党,后来共产党过了江,国民党退到台湾。他当时听说消息就用炒熟了豆子扑脸毁容,想混出去,不想还是被抓了,投到牢里,准备判刑。县里的群众听说,念维医生平时治病救人,就全县百姓请愿,将维医生救了出来。维医生感念这方百姓恩情,就留下来,在县医院坐诊,这一坐就是一辈子,上上下下就接连看了三代人。维医生就是全县的主心骨,他是全县的家谱,他也是全县的病历本,全县的诊断书。

维医生听说,那年郭傲的爹爹去世后三天,他哥哥也去世了,他娶了王家村的四喜,接着又嫁了妹妹,又扶养侄女。后来嫁了侄女,两口子担子才轻了,现在开上了拖拉机,给别人拖建材。郭傲长得高高瘦瘦的,黝黑黝黑的,话少,四喜长得白白胖胖的,开口就笑。他喜欢这两口子。

郭傲在维医生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寒暄过后,维医生就开门见山地问哪里不舒服。郭傲就说:“牙龈出血止都止不住,饭量也不大。”维医生看郭傲皮肤干枯,让他伸出舌头来看看,舌头发红。维医生的心就沉下去了。他掀开郭傲的上衣,看见左季肋部的脾脏部位已经超过了脐水平线。他知道,郭傲的爹爹就是害肝腹水,俗称“大肚子病”死的。这郭傲的脾已经肿大了,很可能……

维医生放下郭傲的上衣,说:“相公,这脾已经肿大了,你哪儿都不用白忙活了,直接去市中心医院吧!”

挂号,验血,体检。

最后化验单给医生一看:转氨酶高,血白细胞书及中性粒细胞高,低烧。医生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扔:“照这化验结果,不是白血病,就是败血症,具体是什么病,现在还不能确诊,先住院观察吧!”

郭傲和四喜坐在市中心医院的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们都明白,不管是白血病,还是败血症,都是绝症。市中心医院的楼高大,阴深,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不清脸。郭傲和四喜都没有做声,也不想做声,只是感觉透骨的冷,从水泥的地上,沁进人心里。过了很久,还是郭傲先开口。

郭傲说:“咱不治了吧,反正也治不好。”

四喜没有看郭傲,只是咬了咬嘴唇:“治,又没有确诊。”她把怀里的一大堆的病历、化验单、体检结果一裹,拽着郭傲就回家了。

他们回家筹钱去了。

自从结了婚郭傲和两个孩子就交替着住院,每当这时候,四喜就哭肿了眼睛回娘家,找哥哥筹钱。嫂嫂一见四喜回来,就板起了脸,摔着门进了里屋。

哥哥听完郭傲的病情,就蹙着眉,闷了很久才说:“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不该跟他,要不,离了吧!”

四喜想起这门她自己不中意的亲事,忍着的泪就又爬上了脸颊,“当初又不是我要嫁的,是爹逼我嫁的……”

那年,是爹爹拿刺槐条抽了四喜一顿,她才嫁过去的。爹爹疼孩子,疼了他们一世,可为了她和郭傲的婚事狠狠地抽了四喜一场。四喜不恨爹爹,恨郭傲,如果不是因为他,爹爹不会抽自己,自己若是跟了小陈现在也不会遭这么多罪。她真是恨他!

凑了钱,四喜赶紧急急忙忙把郭傲送去住院了。

在去住院的前天晚上,四喜和郭傲躺在床上,听着爱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郭傲叹了口气,“要是我这次治不好,就早点回来,少花点钱,这辈子我对不住你,你跟着我吃苦了。我要是死了,你就找个人嫁了,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四喜没吭声,她知道郭傲在说陈明。

那时候四喜刚刚退学,和村里面的姑娘们到镇上的皮鞋厂里面做女工了。那个时候真是好,做完工就在集体宿舍里住着,唱歌的,说笑的,同龄的姑娘们住了一屋子。周末回家带点咸菜,一屋子的姑娘们就叽叽喳喳地相互分着各家的咸菜、豆酱。那时候,只要听说哪儿有电影,就央着司机小陈拖着大伙儿去看电影。规律的生活,轻松的活儿,将四喜养得好好的,白白净净,一口小糯米牙,一抹红唇,如墨的黑发从中间分成两半儿,一边编个长辫子,将脑门儿上的头发剪成齐齐的刘海,遮住略尖的额头,一笑,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就会陷下去俩小酒窝,于是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了。

每次小陈将厂里跑运输的车一停在姑娘们集体宿舍门口,所有的打扮妥当,未打扮妥当的姑娘就争着抢着往上爬,都巴不得在敞篷里占个靠近车头的位置,在路上就可以颠簸得不那么厉害。四喜也跟着往上疯涌,小陈在后面拉住四喜的长辫子,对她眨眼睛说,“你跟她们抢什么,等她们都上完了,你跟我坐驾驶室里面去!”坐得回数多了,就有人有意见了,逮着小陈就说,“你偏心呀,那么多人,怎么总是四喜跟着你坐驾驶室呀?”小陈就低了头笑。姑娘们就起哄了:“噢,是看上咱们四喜了吧?”四喜就红了脸,夺路跑了,而且再也不坐驾驶室了。

郭傲转进了血防所,确诊为“血吸虫病性肝纤维化”。

南方多水,给了血吸虫的中间宿主—钉螺的生存和繁殖机会,人在接触有血吸虫的疫水后,容易感染血吸虫,血吸虫进入人体后,繁殖虫卵,虫卵沉积于汇管区,引起门静脉区炎症,刺激结缔组织大量增生,形成肝纤维化,发展成为肝硬化,肝硬化失代偿期的体征为腹水,大量腹水是病人腹胀难忍,严重时出现胸水影响呼吸功能,俗称“大肚子病”。

这就是郭傲爹爹的病症。

而郭傲则是血吸虫性肝纤维化引起的脾功能亢进,医生主张护肝,切除脾脏,使血象恢复或接近正常。

郭傲躺在病床上,他突然记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情,那天大队上出通知,去检查血吸虫,如果查出来,就政府出钱治疗,但检查费用是5元。四喜给了郭傲5元钱去检查,郭傲在外面走了一圈又回来了,把5元钱塞给了四喜。他舍不得,那时候的钱值钱,5元就可以是侄女的学费,一想又要开学了,他就又回来了。

上有娘,下有妹妹、侄女,四喜怀里了两胎,都小月了,都是男孩。心里装的人多了,自己就靠后了,其他人在他眼里是金贵的,横竖只有自己不值钱。

医生把四喜叫到值班室里,详细给她说明了,切除脾脏,也只能保住性命,不能从事任何体力劳动。况且,活多久,是未知的,有一个月,两个月的,也有三五年的,不过一般活不过十年。所以这个手术做不做,你作为家属一定要想好。

四喜回家一趟。

她去找了郭傲的一些朋友,让他们打听一下买主。晚上就搂着小琴和爱爱哭。是的,她恨郭傲,她恨他将自己的命拦腰截断,移植在他家;她恨婆婆,从来不过问小琴和爱爱,仿佛她们就不是她的孙女;她恨小姑子和侄女,她们拖累了她,她们是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她却要供她们读书,把她们养得好好的,还得把她们嫁个好人;她甚至狠她怀里的小琴和爱爱,若不是为了她们,这个家她早就呆不下去了,她早就会离了郭傲去找陈明。

没想到她恨了半生的人,现在的命拽在自己的手里,她只需轻轻一紧,他就……不,她又听见心这样对她说。是啊,这个她恨了半生的人,她还是舍不得。因为他,她才开始向生活低头,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因为他,她才肯低眉顺眼地做个媳妇,千方百计地依着婆婆,扛起一家的责任;因为他,她才有了小琴和爱爱,她才学会做个母亲。

她躺在床上,听见屋旁边的鱼塘里夜风掀起阵阵的水浪,拍在堤上,啃着堤上的泥土和青草。怀里的小琴和爱爱,毕竟还是孩子,都已经睡过去了。她捏了捏两个孩子,说:“有了你们,我感觉自己像个气球,不断给自己打气。”

四喜下了狠心:“就凭这个拖拉机的钱看病,看好了,也值了。若看不好,这个拖拉机留着也没用了。”

四喜揣着买拖拉机的钱,在郭傲的手术单的家属一栏上,签了字。

有天,上了初中的爱爱拿着地图跑过来问小琴:“姐姐,你知道我们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小琴,想了想:“听妈妈讲,是因为自己的爱情遗憾,所以给我们取名为‘爱琴’,谐音‘爱情’。”

爱爱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你看!”摊开手里的地图,指在地中海上,那里有个“爱琴海”,旁边附有一段爱琴海的传说:

琴是希腊有名的竖琴师。相传她的琴声能使盛怒中的波赛冬恢复平静;相传她的琴声能让善嫉的赫拉心生宽容;相传她的琴声能令阴沉的哈迪斯得到开心的笑容。

慕她之名,年轻的国王派来了使者。可是琴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的邀请。琴说,她不会拨琴给目空一切、只会享乐的国王听。

使者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国王,可谁想国王听后竟然笑了。第二天清晨,宫里的女官们发现国王不见了,可是她们都笑了,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的走开了。

就像她们所想的和期望的一样,国王来到了琴所在的地方。他在美妙琴声的引领下,在雅典娜种的橄榄旁见到了倾慕的姑娘。微风轻浮着她细致的脸庞,夜莺站在她的肩头陪她歌唱,阵阵花香缠绕在她的指尖随着拨出的音符飘向远方。

琴忽然觉得有股炽热的光线烧热了四周。她抬头望去,迎向了比天空更美、比深海更炫的目光。一时间,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同时忽视四面八方。

从那天开始国王总会在每天清晨悄悄出宫,而琴也会在每天清晨带上心爱的竖琴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事情的发展比故事更美,琴和国王的爱情竟然没有遭皇室的阻挠。在人民和所有王公贵族的祝福声中琴被接进宫廷。

当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像童话一样完美时,来自地狱最黑暗的诅咒降临到他们身上。

原本很友好的临国突然发动了可怕的战争,为了子民的安全国王不得不立刻奔赴战场。就在新婚之夜他离开了深爱的姑娘。琴每天都到曾和他约会的地方拨琴给远方国王,却等来了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她很坚强,泪水根本没机会溢上她的眼眶。琴就在那天披上国王的染血战袍,用拨动琴弦的手指指挥残酷的战场。

在举国欢庆胜利的时刻,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放在琴膝上国王的战袍却被一颗一颗晶莹的水珠打的湿透。

每天晚上琴都会对着夜空拨琴,她希望在天堂的国王可以听到。而每天清早,她就到处收集散落的露珠,她知道那是国王对她爱的回应。

终于,在许多年后,直到她永远睡去不在醒来的那天人们把琴用一生收集的五百二十一万三千三百四十四瓶露水全部倒在她沉睡的地方。

就在最后一滴落地时,奇迹发生了。琴的坟边涌出一股清泉,拥抱着她的身体。由泉变溪、由溪成河、由河聚海。

从此在希腊就有了一片清澈的海。人们都叫它“爱琴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