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下首去看见忧伤

他是一个看大门的保安，出门打工五年了，除了给老娘汇一点钱偶尔打一个电话就没有回过一次家。娘在电话里说：儿啊，好着呢！吃的动，身子也活络，啊，你放心吧。你不要把钱都往家里寄，给自己添一些衣服，别冻着啊！每次娘说完这些就说挂了啊！儿啊，打电话费钱呢，就真把电话撂下了。

五年啦，他想秋天的柿子，鲜红的柿子挂满枝头，站在树下瞅准一个熟透的柿子，吃在嘴里甜在心上。他老梦见家乡的柿子，甜腻歪了的柿子。他坐在树下一个一个地数，一遍一遍地数。最后把那些柿子全吃了个透光，可还是嘴馋。

一次又一次，他都做着同一个梦，他和一位姑娘说：想回家，看看柿子。那个姑娘也在外漂了五年，也没回过家，甚至于很少给家打电话。姑娘二十岁的时候父母作主，硬是想把她嫁给一个小煤矿业主，爸妈说：孩子啊，没感情可以培养。爸妈结婚的时候还不是没见过面……

一个午后，女孩和同村的伙伴溜了出来，一漂就五年。姑娘听着他讲自家的柿子，在秋天中叶落尽满树艳红的柿子，说你家乡真美，真想和你一同回家。

他喜欢这叫艳的姑娘，姑娘漂亮自然不用叙说，眼睛里流着清澈的泉水。姑娘也喜欢他。她从没有见过这家伙说流话骂过人，而且别人打麻将斗地主他也没那份热情，跑到院子里数星星，偷闲的时候读书学习。可这也是一位热心肠的好人啊！自己没进厂的那会人生地不熟，还不小心病了，是他忙这忙那，帮忙照顾，自己才挺了过来。他们就这样走在一起，当然碰撞了爱情的火花。

男孩和她讲了无数次相同的梦。她说我们一同回家。他欣喜地抱着她转了几转，姑娘脸绯红得像一朵桃花。他说这就是柿子，柿子就是这样染红了秋天的布景。

这次没有给娘电话，他们匆匆而行，经历长途火车，再转汽车，他们终于看到故乡的景象，一片片田野刚收割结束，农人在田间备耕小春作物，一条泊油路在山与山之间爬行，车来人往，城里房屋像雨后的春笋，突突地往外冒，那些山川平添了许多树木，他啧啧叹许，姑娘也一脸羡慕地望着这一片景象。车直开到家门口，他见了那一片柿林就欢快地指给女孩看，女孩也跟着欢呼！

到了家门口，那条大黄狗警觉地盯住两人，随即又摇起了尾巴。他说，你瞧！你瞧！这家伙好记心。并喊道：妈妈！我回家了！推门而进，里面灰暗惨淡，他慌忙去拉电灯，灯影下一个形如竹篓的老妇坐着。他泪水一涌，妈妈！我回来了！那老妇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孩子！你真回来啦！

“妈妈这些日子病了，本想忍忍就挺过去了，没想到这些日子都出不得门啦！”他慌忙就罗着进医院。母亲颤抖抖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存折，说：你这几年打工的钱都在这里，有两万多块了。妈一个子儿也没舍得花。现今我进医院用一些，我还想看着你们过小日子呐。

他一阵硬噎，姑娘也跟着哭了起来。娘说：多好的姑娘啊？家是哪的？到家没？她拼命地摇头，她说等你病好了，我就回家看看。

今春大旱，可娘说好着呢！问身体怎么样，娘说好着呢。问钱够不够花，娘忙说够了够了。他在心里臭骂自己一通，心里忽然闪过：俯下首来，满是忧伤。因为我们卑微，所以我们倔犟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