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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咖啡馆，不大的店面，精致的装潢，浓香的咖啡，处处显示出主人的非凡品味。在这个城市待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每天下午，陈颜都会来这里，叫上一杯咖啡，打开笔记本电脑或者是一本书，就可以一直坐到晚上。

这天，下起了绵绵细雨。透过落地窗看外面的街道，朦朦胧胧的，平添了几分神秘。

一杯泛着热气的黑咖啡摆到面前，年轻的侍应生体贴地提醒道：“别喝太多黑咖啡，伤胃。”

“谢谢。”抬起头，对他淡淡地一笑。在陌生的城市，被人关心的感觉，着实温暖。

“你是来这里工作的？”侍应生又问道。

“不是。我来这里散心。”视线飘远。想起那个节奏快得令人窒息的城市，还有那个眼角眉梢透漏出几分凌厉的男人，陈颜的心内五味杂陈。

“祝你心情愉快。”侍应生微笑着转身，往另一桌的客人走去。

摊开一本艰涩的哲学书，伴着店内轻扬的音乐，陈颜静下心来，一行一行地细看下去。身边的走走停停，偶尔能听见几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陈颜没有抬头，用听觉细细感觉身边的一切。

合上书，向窗外望去。雨还在下。看看时间，也不早了。结完帐，推开雕花繁复的木质门，一阵夹杂着树叶香味的清新湿意迎面扑来。陈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很是舒畅。迎面走来一个人，陈颜下意识地往右边退了一步，给来人让出一条路来。

来人没有走进咖啡店，而是停在了陈颜面前。

来人个头挺高的，陈颜没有抬头看他的冲动。她迈开步子，打算冒雨走回公寓。还未走入雨中，手臂就被人抓住了。

“颜颜。”

听到这个略微低沉的声音，陈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一阵风拂过，陈颜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嘴巴因吃惊微微地张大。她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眼内的光芒时明时暗。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抬起头，对上一双不平静的眼睛。

尴尬地冲杨易笑了笑，张张嘴，想着要说些什么。想了好一阵子，却只问了声“你来这边……出差吗”。

紧了紧抓着陈颜手臂的手，杨易说：“我是来找你的。”

陈颜又一次吃惊了。他说他是来找她的？还真是……意外和难得。

“时间不早了，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吧。”挣开杨易的桎梏，陈颜现在只想快快地离开这里，离开这有他气息的空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陈颜见到杨易，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跑。这对一对恋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悲哀和讽刺。

“颜颜。”这一次，杨易拉住的是她的手腕。下意识地，他用上了不必要大的力气。

“疼。”陈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杨易，眼神里尽是苦痛和委屈。当然，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感觉。心内，也是如此。

杨易微微松开手，但还是抓着她的手腕。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怎能轻易放手。

陈颜直直地看进杨易眼中。凌厉的眼角，流泻出几分认真和执着，似乎，还有几分悲伤。陈颜摇摇头，感叹强势如杨易怎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呢。大概是雨雾迷蒙了双眼吧。

“我只是来这边散散心，会回去的。你不用担心。你……还是回去吧。公司应该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吧。”视线下移，陈颜看着杨易的薄唇。这张嘴，鲜少说出甜言蜜语，挑剔苛责的话，倒是说了不少。

“颜颜，你闹别扭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听进耳中，竟像有几分埋怨。陈颜的视线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她坚定地甩开杨易的手，冷冷地说道：“我哪敢跟你杨大总裁闹别扭。我只是累了，不想再那样下去了。”

杨易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比陈颜的好多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说完，陈颜便脚步匆匆地走进雨中。

雨打在身上，很冷。她的心，更冷。走在人行道上，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回公寓的这段路，似乎特别地长。一阵急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陈颜抬起头，还来不及分辨出奔向自己而来的是什么，就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旁刮过。陈颜心内一惊，往墙边避了避。可是，反应慢了些的身体还是狠狠地撞上了墙壁。手肘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咬着嘴唇，蹲下身去，额上冷汗涔涔。

“颜颜。”

杨易着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一会儿，一阵温暖的气息涌到身边。陈颜抬头看了看一脸着急的杨易，身上的疼痛和心内的委屈化作泪水，流了下来。

“颜颜，是不是很痛？别怕，我马上带你去医院。”说着，杨易便小心翼翼地把陈颜抱起来，拦下一辆出租车，匆匆忙忙地往医院赶去。

杨易的怀抱，还是那样地温暖宽阔。萦绕在那熟悉的气息中，陈颜慢慢地闭上双眼。

“颜颜？”

身体被轻轻地摇了摇，陈颜睁开眼，对上杨易的双眼。那双眼睛的担忧和害怕还未来得及退去。

“很快就到医院了。”

陈颜点点头，又闭上双眼。她觉得好累，想要好好地休息。乏力的身体有向下滑的趋势，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陈颜听着杨易的心跳声，觉得跳动的节奏有些急躁。她往杨易怀里靠了靠，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安慰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杨易低下头，看向陈颜，若有所思。

陈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好。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她抬起能够活动的左手挡在眼前。

“颜颜，你醒了。”

“你……还在这里？”

陈颜这话问得有些奇怪。杨易也听得皱了皱眉头。

杨易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个碗，“先吃点东西吧。”

闻着诱人的香味，陈颜坐起身来，自己拿起勺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杨易抬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僵硬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放下。他的眼神，有些暗淡。

“我来吧。”见陈颜的左手不太灵活，杨易接过她手中的勺子，体贴地一口一口地喂着她。

陈颜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看向他的眼神，有着难掩的惊讶。杨易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

放下碗，杨易一本正经地看着陈颜。他拉着陈颜的左手，问道：“颜颜，告诉我，这段时间，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为什么一直在避开我？”

陈颜看了他半晌，才反问道：“你真想知道？”

杨易点点头。

陈颜把手从杨易手中抽出来，身体后倾，靠在床头。这一刻，两人之间，有着难得的平静。她想，趁这个机会说清楚，未尝不是件好事。

低下头，陈颜看着横在身前的打着石膏的右手，用低低的带着委屈的声音说道：“我觉得你看不起我。”

没想到这些日子来她疏远自己的理由竟如此荒谬，杨易一下子倾身过去，抬起陈颜的下巴，难以置信地问道：“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他爱她，保护她，为她撑起一片广阔的任她飞翔的天空。怎么这一切看到了陈颜的眼里，竟然变了味？

陈颜定定地看着激动的杨易，见他的表情和语气有些责备的意味。她委屈地瞪圆了双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我想要和朋友和开一间画廊，你不让。你说，我不清楚行情。我要去一间文化公司上班，你不让。你说，那份工作不适合我。我要去买一件自己很喜欢的外套，你不让。你说，它质量不好。我要回去看看我的爸爸妈妈，你不让。你说，把他们接过来就好。为什么我说的做的，就没有一样是对的？我知道你是大公司的总裁，而我只是个给时尚杂志画插画的小人物。我知道你高高在上，我的这点坚持在你看来是多么地可笑。可是，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尊，有我自己想做的事。可你偏偏一次又一次地打击我。你这不是看不起我是什么？”说到最后，陈颜竟有几分歇斯底里。一段时间来的压抑全部释放出来，她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

“颜颜……”杨易无措起来，“你……我……”砸在手心的泪珠竟似有千斤重，让他感觉喘不过起来。

“我不让你开画廊，是因为你选择的地点不适合。那段时间你跟我赌气说要去文化公司上班，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那种环境，我才说不适合你。还有……”杨易根本不知道自己出于好意做的那么多事被误会了，一下子解释起来便有些慌乱。

“我不想听。”干脆地撇过脸，躲开杨易的视线。陈颜伸出手，擦干眼泪。

“颜颜，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

“看不起”三个字传入耳中，像是触动了陈颜的某根神经。她回过头，抿着嘴角，生气地看着杨易。

“你不是看不起我？你不是看不起我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不对的？为什么只有你说的才是对的？为什么我要按照你划定的路线去过我的生活？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选择的生活！”说到最后，陈颜几乎是用吼的。

“颜颜，你不要乱动。”杨易见她越说越激动，不小心牵动了受伤的右手，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赶紧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挣扎了好一会儿，突然，陈颜不动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般靠在床头。

“颜颜，我只是想好好地保护你。你怎么就是不懂呢？”杨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累。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过去的二十五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杨易重新握住陈颜的手。陈颜也任由他握着。见她没有反抗，杨易暗暗地松了口气。

“颜颜，这番话，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一只漂亮的瓷娃娃，骄傲、任性、脾气也不好。我喜欢你毫不掩饰的真性情。你让我感觉很真实。见到你，我知道你就是我一直等待的那个女孩。我想好好保护你，给你最好的，让你在我的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可是，现在看来，我错了。你要的不是我的保护。你想要……离开我，对吗？”杨易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内心涌起恐惧。如果陈颜肯定回答他的问题，那么，他该怎么办？该放手，还是，继续自以为是地保护她？

陈颜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杨易的手，有些粗糙，却令她感觉很安全。她知道，他对她好。但她不知道，这种好，是出自真爱，还是，仅仅是强者对弱者的一种怜悯。如果是前者，她当然会好好珍惜。如果是后者，她宁愿舍弃这一份感情，尽管这并不容易。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不知过了多久，陈颜抬起头，正好对上杨易焦躁不安的眼神。

“我想要过自己的生活。”陈颜看着杨易，淡淡地说道。

心内的一丝侥幸被无情地浇灭，杨易苦笑一声。他慢慢地收回手。

陈颜反握住他想要抽离的手，继续说道：“我想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我知道，很多事情我都不懂，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想跟你一起飞，而不是躲在你的羽翼下，不谙世事，也经不起风吹雨打。”

杨易怔怔地看着陈颜，这峰回路转的一番话，让沉溺在悲伤中的他有些走不出状况。

“这么说，你不会离开我？”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傻，但他必须问清楚。

陈颜点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的杨易的一颗心总算回到了原位。他小心地抱住陈颜，开心地笑了。

窗外的阳光撒入室内，洒在两人的身上，煞是温暖和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