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舞会

曾经，我们带着一双纯真的眼睛来到这个世上，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后来，我们的双眼蒙上了灰尘，我们戴着假面具接近这个世界。最后，我们会以什么样的面貌离开？

——题记

【一】

这注定会是个疯狂的夜晚，亢奋的人、激情的音乐，还参杂着各种香水和酒精的味道。看着一个个还很稚嫩的面孔费力装出成熟的模样，我的心一阵抽痛。早就知道这是个不合时宜的场面，大学里举办这种成人性质的舞会，不知是一种时尚还是腐败？这样的毕业舞会在这所贵族学校已经连续举办了十几年了，虽说是为毕业生举办的，但每年都吸引了学校里的许多其他年级的学生甚至学生家长，学校也就从中看到商机，说服一些有实力的家长给学校投资。也许是尝到了大多的甜头，这样的舞会每年一次从没有间断过，而且规模越来越大。

我不是个古板的老学究，但已不再年轻的我实在很难融入到这种年轻人的潮流中。在这所学校任教已经5年了，每年都在学校的硬性规定下不得不参加。这个大厅原本是用来做学术交流的会议中心，自从第一期的舞会举办成功后，这个地方就被装饰一新，成为专门办舞会的场地。抬头看到屋顶那个华丽得耀眼的大吊灯，几乎遮住了整个大厅的天花板，习惯性的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一位学生用托盘送来饮料，有红酒、啤酒还有茶，我不喜欢含酒精的东西，自然选了茶。那学生朝我弯了弯腰，姿态优雅地离开，像个真正的侍者。时间还早，来的人还不是很多，可是那些不知名的摇滚音乐还是把气氛弄得很足。大厅中间有一长条铺着鲜亮颜色桌布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点心和酒。在心里苦笑，这么靓丽堂皇的布置一定花了一大笔钱吧，可是上学期我做的一个课题需要资金，学校考虑了好久最终还是把我上报的数目砍了三分之二。

慢慢地人陆续来了，我捧着茶坐在角落，看着门口方向，看那一个个盛装打扮却有着孩子模样的年轻人。一个女孩子让我眼前一亮，她穿着一件豹纹短晚礼服，脚上是一双足有十厘米高的细跟高跟鞋，画精致的淡妆，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说真的，这样的装扮在这样的舞会上不是太夸张，那些女孩子的装扮一个比一个亮眼。可是，这女孩我认识，家里很穷，平常省吃俭用很是懂事。她怎么会有钱置这样一身装扮？“于岚，过来，这边！”远处一个女孩冲她挥挥手，她把放在背后的手拿到前面走向屋内，我看到她手上那个闪闪发亮的小提包，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发出格外刺眼的光芒。

门口又出现了一个女孩子，不同于里面那些女孩穿着或可爱或性感的晚礼服，她一身运动装，在这样的场面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没有其他人那样兴奋、高兴的神情，她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她在门口站了一会，用眼睛扫了一下全场，好像是在找人。“Lily，这里，你怎么才来？”最里面一群女孩向她打了招呼，她犹豫了一下，向那边跑去。“Lily，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啊？你不知道今天晚上是一年一度的校园舞会吗？”一个女孩夸张得叫道。“那又怎样？”是那个叫Lily的女孩毫不在乎的声音。

舞会已经开始，音乐比刚开始更加疯狂，震得我耳膜发疼。耳边还不断传来学生们的尖叫声或欢笑声。手中的茶已经见底，一个学生适时送来一杯，我拿过茶继续看着门外。这时，两个帅气的男孩子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穿着正式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像个正正经经的白领。另一个是简单的休闲装，黑色的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加上清爽的短发，彰显着无敌的青春。我在心中感叹，真正的大学生应该要是这个样子的吧。“李哲，任微，你们来啦！就等你们啦！”三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生朝他们走过去，举起拳头互相碰碰，一起来到大厅中央。这时，劲爆的乐声正好到了最高潮，带着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进入一个疯狂的世界。

【二】

“于岚，怎么不去跳舞？”我坐在舞池边的软沙发上，一个同学满脸兴奋得走过来叫了我一声，又进入了那个巨大的舞池。是一支舒缓的音乐，一对对男男女女在跳华尔兹。其实我在进入大学前压根就不会跳舞，为了参加这个舞会特意去舞蹈学校学了一个月。学费贵的吓人，几乎用了我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套晚礼服，很合身也很好看，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牌子，却也花了我不少钱。出钱的时候，我拿着那一叠人民币递给售货员，在她接过的时候我本能的使了使力，她似乎感受到了，朝我露出嘲笑的眼光。那眼光像一把刀割在我拿钱的手上，疼得我不得不放开。

妈妈去年下岗后在街边摆了个早餐摊子，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准备。虽然累了点，但收入还不错，加上爸爸的工资，支撑一个四口之家还不是很困难。可是，今年爸爸又下岗了，弟弟也考上了大学，这下家里的经济很快捉襟见肘，今年的学费我不得不申请助学贷款。妈妈的生意也变得越来越难做，那些嚣张的城管总是不定期的到街上进行突击检查，好几次害得妈妈差点连人带摊翻倒在地。看着手中的红酒，轻轻摇了摇，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魅惑的颜色，我在心中抱怨这世界的不公。

“岚岚，这次的舞会上一定会有很多富家公子，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吊个金龟婿回来，以后我们就好过了。”妈妈在拿钱给我买衣服时，饶有意味的看着我说。我正疑惑于一向视钱如命的妈妈这次出手会这么大方，原来是打这么个主意。

“妈，你想什么呢？我有男朋友了。”

“张伟吗？别瞒我了，那穷小子早就被你抛弃了。”妈妈依然满脸笑容的瞅着我，好像从我的脸上可以看到未来的富女婿。听到妈妈的话我脾气一下子上来了，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愤怒，她似乎也看出了什么，没再作声。张伟，我们已经交往两年了，他对我很好，不是我甩了他，而是他不要我了。原因就是他再也受不了妈妈每次对他明里暗里的讽刺，分手时他说，如果你愿意等我足够强大，我会回来找你。张伟毕业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跟我联系，我没有跟妈妈说，也没有恨她。照那些言情小说的戏码，我一定是要找妈妈大闹一场，和她断绝关系，然后跟张伟私奔的。但那只是小说，不是现实，现实不是那样的。我知道妈妈的心思，也从小受够了家庭贫困给我带来的困扰和自卑感。今年毕业了，可我的工作还没有着落，看着身边一个个同学凭借着够硬的后台关系进入我想也不敢想的领域，心中的不平衡感更加强烈。所以，最终我来了。

看着舞池里那一张张帅气的面孔，一个个西装革履，享受着这奢侈华丽带来的快感，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如果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此时我一定不会被忘掉在这个角落。视线定格在不远处那个一身运动装的女孩身上。我知道她，她的爸爸好像是一家规模很大的公司的董事长，平常在学校里就得到了很多男生女生的亲睐，偏偏她高傲的像个公主，很少有人可以入她的法眼。可是，即使她现在一身休闲装出现在这样正式的舞会上也不乏主动邀舞的人。我知道，她那一身运动装的价钱也许够买十套我身上这样的晚礼服了。不由得喟叹一声，人比人，气死人啊。感到有热烈的眼光投在我身上，转头去寻找那眼光，在灯火通明处，一个男生冲我摇了摇杯中黄色的液体。我冲他一笑，我认识他，跟我跳第一支舞的人，他的名字叫李哲。

【三】

无聊，这样的舞会没有一点档次，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一定把我从网球馆拖过来，说是今晚任家公子也会来。管他什么任家公子，我又不认识他，就算是皇太子又怎样？拿起桌子上的红酒喝了一口，天，这是什么牌子的，比啤酒都难喝。看着舞池中那些女孩子，一个个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贴在那些男子身上，让我肚子里涌起一阵波浪。

我知道，今晚爸爸的目的一定是让我和那个什么任家公子相亲的。从我18岁起，就没少参加过爸爸安排的各种相亲，当然对方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受不了那些一个个表面绅士，心里一个比一个龌龊的花花公子，不过那些穷酸的男孩子也引不起我的兴趣。朋友打趣道，就你这眼光，30之前能够把自己嫁出去我佩服你。从进学校开始，我收过的情书可以论打计，可我从来没有拆开过，每次拿回来直接进了碎纸机。大家都说我高傲，可是他们不知道，我的感情自己并做不了主，说不定爸爸什么时候就给我整出个未婚夫来。我不恨爸爸，这么多年来，看着他在商场跌爬滚打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才可以让我在上流圈子里如鱼得水，我有义务报答他。

“Lily，下一曲舞能跟我跳吗？”又一个来邀舞的，记不清这是多少个了。我照样朝他摇了摇头，把脸转向另一边，视线与一个男子正好相遇。我早就注意到他了，他是今晚唯一一个没有穿西装打领带的男生，而且自始至终没有过来跟我搭讪或邀舞。我注意到他叫任微，任微，任家公子，说不定就是爸爸口中说的那个人。他举起杯子向我作了个碰杯的姿势，我微微举起手中的杯子作为回礼，并向他点了点头。我看到了他的笑容，那么干净那么清爽，像个大孩子。第一次，我对一个富家公子有了好感，我看到了他衣服上那个小小的logo，那不是一般家庭的人能够买的起的牌子，况且还是限量版。不受控制的，我向他走了过去，主动打了声招呼：“Hello！”

【四】

任微说要我跟他一起参加学校的舞会时，其实我是拒绝的，我的舞跳的不好，还是大一时跟任微学的。更加要命的时，我没有西装，听说参加这种舞会一定要穿西装的。可是任微说，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连这种请求都不答应吗？太不够朋友了吧？一句话激将成功，而且他答应借我他的衣服。我不是虚荣，只是男人心中强烈的自尊在作祟，而且任微也是一个要面子的人，作为他的朋友我自然不能太寒酸。

任微说，他爸爸又给他介绍了个女孩，是他爸爸公司一个合作伙伴的千金，听说长得很漂亮，他决定微服私访一下。这就可以解释他穿着平常穿的休闲服了，原来他今天是去相亲的。看到他衣服上那个牌子，我打趣道：“你就这样微服私访啊，就这个标志谁不知道是个皇太子啊？”他两手一摊，说没找到比这更便宜的衣服，我当场晕倒。

我们到舞会现场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现场的音乐是杰克逊的《youarenotalone》。任微扫了一下全场，在我耳边小声说：“我找到了。”这么神奇？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个一身运动装的漂亮的女孩，又看了看同样一身休闲装的任微，心想还真是配绝了，到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看来那女孩跟任微怀了同样的心思，我看到任微眼中露出的少有的欣赏的神情，知道这次肯定有戏。

不过此时吸引我目光的并不是那个女孩子，而是更远处那个穿着豹纹晚礼服的女孩。她端着一杯红酒优雅得站着，旁人说话她也只是轻轻笑着看着他们，并不加入。虽然她表面上的表现无懈可击，我还是从她眼中看到了许多的无所适从。我邀她跳了第一支舞，她没有拒绝，慌乱的步伐泄漏了她的紧张和生疏，看来不是经常参加这种舞会的女孩子，尽管她的外表装得这么老练。一曲舞罢，她离开了舞池，我在不远处看着她，她坐在舞池边的一个沙发上似乎在想着什么。忽然，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纯净的笑容。

任微那边的故事似乎比我精彩，貌似是那个女孩子主动的，这下他一定又会得意好久了。

【五】

当大厅里那支复古的挂钟敲响十二下的时候，舞会进入了尾声。尽管是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也难以抵抗内在的生物钟，明显感到大多数的孩子的身影开始了晃晃悠悠。一些女孩子脱掉了高跟鞋无所顾忌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丝毫没有防备的年轻的面庞上一点儿都看不到刚才舞池里那千娇百媚的影子。一些男孩子扯散了领带，敞开了西装在那唱《吻别》，还有些稚嫩的嗓音当然唱不出张学友成熟男人的韵味，但在我听来却别有一番味道。我知道，这里今晚上一定发生很多美丽的故事，尽管大家都带着面具出场，但离场时都在不知不觉中褪掉了面具。

毕竟是一群孩子啊，他们还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