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跟踪我

阿福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11-01 15:55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0111
编者按

当初寻寻觅觅的苦寻,如今无声无息地就走了。是谁错,还是谁错过了谁,如此跌宕起伏的情节,充满迷雾的主人公,作者细致的描绘,让故事生动别致。期待精彩!问好作者!

记不得是哪天开始,我上街总是发觉身后有个人影若隐若现跟踪我,这让我感到疑虑不安,诚惶诚恐。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但很快我就肯定那人影真的出现在我的身后。每当我回头看时,那人影总是一闪,立即就不见了。就像转瞬即逝的幽灵,又如一划而过的流星。

哪一次是我下班后去图书馆的路上。是傍晚时分,街上两旁的高楼,一边楼上的窗玻璃将耀人眼花的光芒抛向另一边楼上的窗玻璃,相互对抛,你来我往。街面上不时出现横斜的日影,任由过往的行人和车轮践踏。当我走过车水马龙的大街,拐入一条行人寥寥的小巷时,听到背后有个女人喊“豆腐、豆腐花、凉粉”,我边走边漫不经心的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越过女人卖豆腐花的三轮车,我发现不远有一个人影迅速的一闪,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后面。那街角有一家冷清清的杂货店,墙上贴有各类“专治淋病梅毒”“专始阳痿”的小广告。

我怔了一下,并不在意,继续朝前走,一会儿,经过路旁一个不锈钢垃圾筒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再次看见有个人影迅疾的一闪,消失在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榕树背后。这次我吃惊了,一阵惶恐袭上我的心头。我肯定有个人在悄悄的跟踪我,他是谁?为什么跟踪我?我分明看到那人影的面目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看到过似的。想了想,才知道那人影不像任何人,就像我自己。真的,像我自己,那人影面目像我。那有些凌乱的头发,那略显秃短的下巴,那脸上的几分呆气与傻气,分明和我一个样。那人影穿的一套黑色青年装,也是我十几年在老家乡下常穿的。那种旧式的青年装现在几乎没人穿了,尤其是在城里。城里人都兴穿夹克,或者西装,我来城里这么多年,无论穿着,还是生活方式、说话语调都尽力往城里人靠拢。不知那人影为什么还在穿这种现在看来有些老土的青年装?他又是什么人?

直到我进了榄山脚下的图书馆阅览室,拿起一夹《南方都市报》坐下来看时,我心里面仍在忐忑不安。

我在工业总公司的一座大楼值班,上班时间比效自由。我的领导一开始就知道我喜欢舞文弄墨,常在报刊上混得几个香烟钱。当初在安排我工作时,领导就问过我:“有两个工作地点,一个地点上班可以睡觉,一个地点上班不可以,你想去哪一个地点?”我说:“我要去可以睡觉的那一个,不过,我不会在上班时睡觉的。”领导说:“那好,你上班时可以写写小说的,多写一些。”我感到领导对我挺通情达理的。

上班时间是两班倒,白班从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五点半,夜班从下午五点半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值夜班反正是睡觉,所以时间长一些。

我有好几年没回一次老家了,我父亲去世时我也不知道,因为家人联系不到我。当我回去时,父亲的坟头已长满了荒芜的乱草。我在坟前烧了一把香烛,又匆匆的离家而去。我的妻子和儿子本是与我在一起的,于两年前带着儿子回了老家。如今我也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在外地过日子。生活的秩序一旦形成,遭到任何干扰,都会令我心情烦燥,甚至都不愿意妻子再回到身边了。在老家乡下时,常有人到我的书房借书,我都是热情洋溢的在书架上帮着翻找,然后再想法留住来人,发表一些批驳当今文坛的现在看来很可笑的言论。现在呢,对待想来借书看的工友,我一概都是摇头而说“没有”。市作协通过手机发来通知3月25日开年会,我回复说到时有事在忙,就不去了。我知道有很多老乡在庆丰工业区打工,但没有一次去找过他们,上街与他们不期而遇,问我住在哪里,我都是吱吱唔唔,半天也没说出我的详细地址。

我的电脑网络是去年4月才开通的,始初是为了在网上看看新闻,以及方便向我约稿的编辑朋友发送稿件,但很快我就迷上了在QQ上跟天南地北的网友聊天。固定聊的只有两个网友,一个是四川的胡子,另一个是上海的叶子。常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聊天了,也不想写了,就一个人到购书中心翻书,到图书馆看报纸,到公园崎岖的山路上毫无目的东瞭西望。我感到这样生活着也很满足。

我最讨厌的是正在跟“胡子”或者“叶子”聊天的时候,放在裤袋里的诺基亚手机突 然响起《有没有人告诉我》的铃声,那个自称阿风的人就是这个时候让我的手机响起这首陈楚生唱的歌声的。我一手拿手机一手在键盘上敲打,很不耐烦的问:“喂!哪位?”阿风说:“阿风呵,听不出来吗?”我说:“哪个阿风?我记不得了,你在哪?”阿风说:“我在老家,以前天天跟你在一起玩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了,你都不记得了吗?”我说:“我真记不得了,你有什么事?”阿风说:“我现在也想下广东打工,你那里好找工作吗?”我说:“现在正是金隔大风暴时候,很多厂都没工开,工作真不好找啊。”阿风说:“在家也是很难混,我先下去看看,找不到工我再回家,丢他妈的,只当下去玩玩。”我说:“也没有什么好玩的。”阿风说:“总比在家好玩吧,我已经决定了,先下去看看,在你那里住几天。”我说:“我天天要上班,你来了是没有时间陪你玩的。”阿风说:“没关系,我就一个人到处溜溜。”我说:“我睡觉打呼噜很大声,恐怕你睡不着。”阿风说:“没关系,天上打雷我也睡得着。”我说:“我不会炒菜。”阿风说:“没关系,你把猪肉炒成龙肉我也敢吃。”我说:“这里很多蚊子。”阿风说:“没关系,蚊子又不是老虎,咬不死我。”

我挂了手机,嘴里同时发出了一声哀叹。真的,我也记不得在老家是不是有个叫阿风的朋友,好像有,也好像没有。

第一次遇见小淇是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口。女孩小淇大概二十多岁,脸上的神情有些散淡,也很落寞。小淇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发现她独自伫立在街边,仰着头,双眼直视天空,很久很久,也不见她把目光放下来。我感到奇怪,以为天上有什么东西飞过,或者外星人驾驶的飞碟经过上面吸引了她。我也跟着仰起头来,把两注目光射向天空,从西边天扫到东边天,又从南边天搜到北边天,我还是看不到有什么稀奇的东西。白茫茫的天空上,漂浮着棉花似的白云,东一团,西一块,很慢很慢的往东移动。除了白云,还有那耀人眼花的太阳,天空中再也看不到任何让人感到有趣的东西。我像被人忽悠了一下,感到很是沮丧。

我疑惑不解的看着小淇,想从她的目光里找到答案。小淇依旧那么专注的望着天空,旁若无人,全心投入,脸上的神情散淡而又复杂。她到底在看什么?

开始,匆匆过往的行人,都没有留意到专注天空的小淇。一会儿,有一个手臂上戴着黄袖套的清洁工阿姨,来到了小淇的身边,发现小淇往天上看,她也跟着仰起头来往天上看。也许阿姨感到天上的光线的太强了,她就抬起一只手来放在额头上,搭起了凉棚。这时走来一个手捧水烟筒的瘦老头,对阿姨好奇的问:“看什么东西?”阿姨头也不动的回了一句:“好像天上有仙女经过,但我还没有看到。”瘦老头一听,立即仰着他那已经花白的头,把目光投向了天空。

又过了一会儿,女孩小淇的身边又多了几个男的女的,也都像她一样,一个个使劲的拉长脖子,仰起头来看着天空。我开始怀疑我自己了,刚才是不是我的眼力不够?所以看不到小淇看到的东西?现在这么多人在看,这说明天空上真的有东西可看。于是,我自动的加入到以小淇为主角的看天的队伍中,再次仰头起了头,往天空上看去,但我还是什么也没看到。就像曾经很多人看皇帝的新衣,谁也看不到,但谁也不说。所以我发现别人不说看不到,我也不说我没有看到。我自我感觉有些愚昧,如果别人对我直接指出来,我的心是承受不了的。

等我的脖子伸得有些酸了,把目光放下来时,眼前的景象令我愕然不已。此时的十字路口全是人,全都把脚步停了下来,街旁都停满的摩托车,没地方停了,干脆原地停在路中间,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反正是走不动了。街边巨大的“与狼共舞”内衣广告牌下,一个补皮鞋的老头面前也都站满了人,老头目无旁视,专心的补他的皮鞋。几部汽车被人丛挤在那里,尽管不停的按响喇叭,但周围的人充耳不闻,半天也挪动不了一步。三个交警来到了,一边吹响哨声一边劝散路口上的人,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会。所有的人都在仰头看着天空,嘤嘤嗡嗡,唧唧喳喳,议论纷纷。一辆响着鸣笛的救护车开了过来,还未到路口,就被看天的人墙挡住了。一会儿又有两辆拉响鸣笛的消防车开来了,依然被看天的人墙堵在那里动不了。

我看着面前的一幕,感到不可思议,也很荒唐。我看到小淇把目光放下来时,也被她面前的情景惊得怔住了一下,但很快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散淡又落寞的神情。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目光注视着在她面前仰头看天的人,好像面前的情景根本与她无关,不明白这么多人在这里干什么。后来她迟迟疑疑的走了,消失在不断涌来的人潮中。

我没有想到会在工会大楼门前与小淇相遇。在路上,我发觉那个穿黑色青年装的人影依然在跟踪我,但我已经不大在意了。那人影的目的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隐隐觉得也许他不会加害于我。我一介穷书生,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我是被放置在工会大楼门前的一块小黑板吸引住才停下脚步的。小黑板本没有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黑板上的内容:

“各位通迅员,请把稿件投到工会的专用油箱里”

我忍不住的笑了笑。知道不知是哪位马大哈这么粗心,把邮箱写成了油箱。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稿件投到油箱里,会不会把油管堵塞住了?”

“嘻嘻!真有趣。”

我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回我一句,有些惊讶,忙扭头去看,看到是小淇。小淇正拿着一只美怡欣雪糕在吃,神情欣然,似乎对我没有陌生感,一见如故。

我对她笑了笑,继续说:“工会的油箱是多功能的吧,一箱多用。”

小淇笑着说:“我才发现,真有趣。”她接着又说:“你也真有趣。”

小淇的话让我听了感到很兴奋,她是第一个说我有趣的人。后来小淇说,是感到我有趣她才愿意跟交往的。那天我去了图书馆,小淇也跟我去了。在阅览室小淇看到我发表在《岐江报》的小说,她才知道我是市作协的作家,她兴奋地说:“我最喜欢看小说,也最仰慕有文才的人。”她知道我常来这里看报纸,她就说以后想找到我就到这里来找。小淇还问:“你会讨厌我吗?”

我说:“我讨厌你干嘛?”

小淇的神情一下变得有些难测,欲言又止。

小淇在人寿保险公司做业务员,上午到处跑来跑去,找联系好的客户签单,下午一般没事,自由活动。小淇其实不喜欢这份工作,但没有办法,她只能做这份工作。

小淇是跟随父母移居到城里的新城市人,她原来的老家在潮州,在老家,她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少女时光。小淇相貌长得好看,身材苗条,曾应聘车展模特,面试时,考官的目光在她偏平的胸脯上敲敲打打一番,然后很礼貌的叫她回去等通知。当然是永远等不到的。后来,小淇又去应聘礼仪小姐,她偏平的胸脯又被这个考官的目光敲敲打打一番,完了,又是叫她回去等通知。小淇依然不死心,再去酒店应聘迎宾小姐,她偏平的胸脯再一次被考官的目光敲敲打打一番,她没等考官说等通知,转身就走了。

小淇移居到城里才发现,城里的女人都在追求身材火爆,没火爆的,千方百计想尽办法也要使自己火爆起来。小淇发现她身边的女孩子都比她火爆,她也想使自己身材火爆,但不管她吃掉多少只鸡,吃掉多少个鱼,喝下多少的牛奶,以及各种各样高蛋白高营养的补品,她就是无法火爆起来。小淇也不知这是为什么。小淇的的妈妈生她时,是早产,也许跟早产有关吧?她不会去美容院求助药物,她担心有后遗症。

小淇因为火爆不起来,而对自己渐渐没了自信,所以很少有人看到她难以笑一笑。她很怀念一去不返的少女时光,她的少女时光并不因为身材不火爆,而没有快乐和自信。她只有在回忆过去的时光才能使自己快乐起来自信起来。

小淇也曾经历过一段恋爱时光。只是她爱的那个男子,另一个女孩子也在爱他。小淇开始是很有信心的,因为她长得比另一个女孩子好看,另一个女孩子的脸上残留着一些青春痘的痕迹,而她没有。但最后那位男子还是揽着另一个女孩子的腰离她而去了。她知道她输给一个女孩子的原因,另一个女孩子身材火爆,而她呢?是如假包换的“太平公主”。男子喜欢火爆,不喜欢太平。

小淇最后经朋友推荐,找了这份跑保险的工作,其实她不喜欢跑保险,但她只能跑保险。

之后,图书馆成了我与小淇会面的地方,只是图书馆的规矩是要保持安静,不能说话,所以,从图书馆出来后,我们来到榄山下绿茵茵的草坪上,把肚里憋了很久的话在这里一吐为快。小淇常常出其不意的突然问我:“你讨厌我吗?”我说我讨厌你干嘛?但小淇好像不放心似的。

这天来到草坪后,小淇又问我:“你讨厌我吗?”

我说:“小淇,我干嘛要讨厌你?”

小淇说:“我是太平公主呀。”

我说:“不管是太平,还是火爆,我都不讨厌。”

小淇说:“你真是讨厌。”

我说:“你讨厌我?”

小淇说:“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提火爆两个字。”

我说:“太平公主,我错了。”

小淇说:“你真是讨厌。”

我说:“我又说错了吗?”

小淇说:“虽然我自己说了我是太平公主,那你也不要这样就挂嘴边吧?打击我。”

我说:“小淇,我错了。”

小淇说:“我可以说自己是太平公主,但你不能。”

我说:“好,我不说。”

小淇说:“我可以说别人身材火爆,但你不能。”

我说:“好,我不说,

小淇说:“我可以说别人长得性感,但你不能。”

我说:“好,我不说。”

小淇说:“本来我心情很好的,都被你几句话弄得都没心情了。”

我说:“我向你道个歉。”

小淇说:“道歉能让我心情变好吗?”

我说:“那你要我怎么样?”

小淇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雪糕。”

我说:“那好,我请你吃雪糕吧。”

那天我为了让小淇的心情好起来,带她去买她最喜欢吃的美怡欣雪糕。小淇就喜欢美怡欣,对其它品牌的雪糕一概没有胃口。那天我带着她走过了好几个士多店,都没有买到,我和她就这样在街上走来走去,一些人用异样的目光朝我们看过来,让我感到很局促。我对小淇说:“其实别的品牌的雪糕也是很好吃的。”小淇说:“如果你不能容忍我的挑剔,那我就不难为你了。”我赶紧说:“小淇,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淇,我一定要帮你买到美怡欣的。”

当我和小淇在街上走的时候,我发现那个穿黑色青年装的人影仍如以往一样若隐若现的在跟踪我,虽然我不担心有什么危险,但我还是时不时下意识的回过头看一看。这引起了小淇的注意,她也跟着我回头看,却什么也没看到。她就奇怪的问我:“你总是回过头来看什么?”我说:“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小淇说:“哪有人?是觉得我跟着你这个大作家,让你感到丢面子吧?”我说:“小淇,不是的,你太多心了。”

最后我买到美怡欣雪糕了,但走了不少的路。

很多时候,我发现小淇的神态像在梦游似的,在跟我正聊着话时,突然就一声不响了,独自在草坪上走来走去,有时停下来,用手指摸摸美人蕉的叶子,有时候突然伸出一只手,捏住一只花蝴蝶的翅膀,看了看,又放飞了,接着又是走来走去,寻寻觅觅,似乎在寻找一样丢失的东西。我们在河滩上一起走时,她又会突然撇下我,双手撩起裙子,跑下河里,在浅浅的河水里默默的走来走去,看来看去。我呆呆的坐在沙滩上,一边看着她在浅水里走来走去一边在心里想法读懂她的内心世界。

那一次我和小淇坐在一家叫“雪中情”的冷饮店里吃着美怡欣雪糕,兴致勃勃的跟她谈论我正在写的一篇小说,正说到兴头上,小淇突然站起来,默默无声的就往街上走去。我莫名其妙,有些沮丧,有些懊恼,但还是站起来尾随她后面跟去。我走在小淇的身边,发现她茫然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前面的街景,我怀疑她有梦游症,昨夜的梦游会突然发作?

我说:“小淇,你要走哪里去?”

小淇幽幽地说:“不知道。”

我说:“你在找什么?”

小淇说:“你不会相信的。”

我说:“你告诉我吧。”

小淇说:“你不会相信的。”

我说:“我相信,你告诉我。”

小淇说:“你不会相信的。”

那天我陪着小淇在街上走,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陪着她走,她也没有叫我陪她走,我可以离开她而去的,到图书馆看报纸,或者回去在QQ上跟“胡子”“叶子”聊聊天,但我没有,我莫名其妙鬼使神差的一直陪着她在街上走。从新永路走到竹源路,从花城酒店走到丽阁商务宾馆。傍晚时分,我们又绕回到曾经走过的河堤路,沿路是一排高大苍老的榕树。小淇停住脚步背靠着河边的石护栏上,我也在她旁边靠在石护栏上。沿河几公里的石护栏上雕刻着中国的四大名著《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和当地风俗民情的浮雕图案,蔚为壮观。我背靠着红字,小淇背靠着梦字,中间隔着一个楼。

我问道:“小淇,你要找什么?”

小淇说:“我找我自己。”

我惊讶不已,然后笑了笑,说:“小淇,你真会开玩笑。”

小淇不笑,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

我听说有人会分身术的,但一直认为是荒诞不经之说。我说:“在我面前的你不是你吗?”

小淇说:“在你面前的当然是我。”

我说:“那你怎么还要去找你?”

小淇说:“我要找的是失去的我,现在的我太多烦恼了,没有快乐,也不自信,失去的那个我,没有烦恼,也很快乐,也不因为是太平公主而没有自信,只要能找回那个失去的我,才能找回我的快乐,我的自信。”

我说:“你相信你能找回那个已经失去的你吗?”

小淇说:“相信,有好几次我几乎找回来了。”

我说:“是吗?你看到你了吗?”

小淇说:“看到了,我看到那个丢失的我有时候在天空上,有时候在草坪上,有时候在河滩下,有时候在大街上。”

我想起那天在十字路口发生的一幕,才明白那天小淇仰头看着天空,原来是她发现她在天空上。

小淇问我:“你相信吗?”

我说:“我相信。”

小淇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我吗?”

我说:“我愿意。”

小淇说她已把我当大哥了,她相信大哥能帮她找回那个失去的小淇。小淇约我第二天跟她继续找。小淇说她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那个失去的小淇在一条叫昔旧的街上,只是她不知道这城市里有没有一条叫昔旧的街,就是知道了她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小淇约我明天跟她一起去找这条叫昔旧的街,只要找到了昔旧街,也许就能找回那个失去的小淇了。小淇还告诉我,找到了那个失去的小淇,就向她要一样她平常用过的东西,才算是真正的找到了,那么,现在的小淇就会自信了,快乐了。我毫不迟疑的答应小淇,并说好上午11点在老地方见面。

这天晚上我又接到那个叫阿风的电话,他告诉我他已经坐上了下广东的长途大客车上,并到了高腰的这个地方了,大约明天10点左右就到我边的车站。阿风说:“你明天10点前到车站接我吧,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说:“我告诉你地址,你出了车站后坐搭客仔的摩托车来我这里就行了。”阿风说:“你还是到车站接我吧,我人生地不熟的,怕挨骗。”

我的心一阵烦燥,但还是决定明天去一趟汽车站。

第二天早上我从公司值夜班回来,在网上关注了一会最近发生在云南的“躲猫猫”事件,9点一到,我就往沙口方向的汽车站走去。早上的汽车站人头涌涌,因为很多外省的长途客运车都是清晨六七点钟到站的。车间围墙外面的马路旁,挤满了拉客的搭客仔,代人拉货的三轮车,卖面包和油条的小贩,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我在车站进出口处一直等到10点半,看到好几辆跑家乡专线的长途客车进了站,又看着许许多多一脸倦容、背着扛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的旅客出了站,就是见不到阿风。阿风说在家乡跟我是多年的朋友,我见到他应该认得出来的。看看离11点钟越来越近,我急得焦头烂额,我连拨了三次阿风的手机,传来的都是服务小姐软绵绵的语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经关机,请稍后再拨。”

10点50分的时候,我还是见不到那个阿风,一气之下出了车站,急匆匆跳上一辆搭客仔的摩托车,说“去榄山图书馆”。没想到坐上的是一个没有号衣搭客仔的摩托车,半途中,被交警盯上了,随即开着警用摩托车从后面追上来。搭客仔慌了,从大街拐入到狭窄的小巷,慌不择路的猛窜,绕来绕去,半天也甩不掉紧追而来的交警。我坐在后面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不是怕交警追上,而是担心搭客仔一不小心,车翻人倒,永远也见不到小淇了。

在离榄山不远的地方,摩托车急速的拐了个大弯,搭客仔一边把车速减下来一边一叠连声的叫“快下来快下来”。车没停稳,我一跳而下,搭客仔来不及问我要钱,一踩油门,又往前飞跑。我惊魂未定,后面交警的摩托车呼的一声从我面前一掠而过。

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希望那搭客仔再绕回来,我把搭车钱给他,我不想白坐他的车。等来等去,也见不到他影子,不知他是被交警追上了,还是别的原因。

我见到小淇时已经将近11点半了。我是在榄山脚下见到小淇的,她坐在一棵木绵树下的长椅上,神情淡漠,见我来了也一声不吭,手里拿着一张木棉树叶子,折过来折过去。我知道是我迟到了,她不高兴。我对她说:“小淇,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小淇面无表情,久久才开了口:“是被哪个美女拌住了脚吧?”

我说:“不是美女,是一个朋友从家乡来了,我去车站接他。”

小淇说:“知道了,我是你的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你很看重你别的朋友,并不看重我,你招待你的朋友去吧。”

我说:“小淇,你多心了,别生气好吗?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昔旧街找你。”

小淇淡淡的说:“我很累,不想动。”

我说:“那你坐这里等我,我帮你去找,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小淇默然无语,低着脑袋继续折弄手里的木棉树叶子,叶子快折成两半了。好一会才说:“你要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我说:“你在这等我回来。”

小淇漠然说:“不一定。”

那天下午,我也搞不清楚我是如何就走到昔旧街上的,懵懵懂懂,糊里糊涂,走着走着,一看街两旁的门牌,分明写着昔旧街38号,昔旧街39号……。街上的房屋有些破旧,不时有巡警在街上走过,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巡警还在穿上世纪九十代那种橄榄绿制服,奇怪,这里的警察居然还没有换装?更令我奇怪的是,如今使用手机的人非常普遍了,而这条街用手机的人很少看到,只偶尔看到一两个老板模样的人才有,而这些老板的手机都是早已经过时的那种砖头式的“大哥大”,都是别在裤腰上的。倒是见到裤头上别着柯机(传呼机)的人很多。真晕,现在还在用柯机?我那部“润华”中文柯机前几年都扔到垃圾堆里去了。街上的商铺还不时传来九十年代流行的歌曲,于文华的《纤夫的爱》,刘欢的《好汉歌》,毛宁的《湾湾的月亮》,李娜的《青藏高原》,李春波的《小芳》。街头上还拉有一条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庆香港回到祖国怀抱”。我走在昔旧街上,恍惚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岁月里。难道时光真会倒流?

我来到昔旧街了,但我能见到那个失去的小淇吗?那个小淇真的住在昔旧街上吗?在一个三岔路口处,有一个三四十岁的阿姨在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榕树下卖凉粉和豆腐花,我向她走过去。阿姨见我向她走近,用广州话先叫我:“靓仔,想买点什么吃?有凉粉,有豆腐花。”

我说:“凉粉。”

阿姨用一只白色泡沫碗很快给我打上一碗黑色的凉粉,又往凉粉倒入一些黄糖浆。我一吃着凉粉一边问:“阿姨,这里有个叫小淇的女孩子吗?”

阿姨说:“小淇呀?她就住在前面那条相公巷里,你跟她认识?”

我说:“有人叫我来找她。”

当我向相公巷走去时,阿姨在我背后又说:“相公巷18号门牌,她家门对面是卖杂货的小铺子。”

正走在昔旧街寻找相公巷入口,我突然又发现常跟踪我的那个穿黑色青年装的人影,不过这次不是出现在我身后,而是在我前方的街上。那黑色的人影如闪电似一闪,瞬息就踅到一排榕树后面去了。我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再也没有看到那人影出现,神出鬼没,如钻进了榕树里似的。我有些惊疑,但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躲躲闪闪的,说明对方不敢把我怎么样。

后来我才发现那黑色的人影出现的地方,正是相公巷的入口处。

我看到相公巷18号是一幢旧瓦房,被岁月蚀得发黑的门板上左右各贴着一张退色很重的门神,一边是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威风凛凛,手持大刀的关公,一边是倒竖虎须,圆睁环眼,手持蛇矛的张飞。那门半开半掩,我伸着头往里看了看,发现里面的小院里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在地上修修补补一只风筝。我用手轻轻的敲敲门,小男孩拿着风筝过来把门打开,问我什么事。我说:“小淇是住在这里吗?”

小男孩说:“是我姐姐,她在家里。”

我说:“你帮我叫她出来好吗?”

小男孩让我进了门,在院子里等,然后他一边跑进屋里一边叫道:“姐姐,有人来找你。”

很快从里面走出一个十五六的女孩,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学生装,齐耳短发,神色略显腼腆,但有一种青春活泼的气质。我盯着她,觉得这个小淇有些像那个小淇,又觉得有些不像。女孩也盯着我,目光充满了迟疑。她问我:“你是谁?”

我说:“你是小淇吗?”

女孩说:“我就是小淇。”

我说:“是小淇叫我找你的。”

这个叫小淇的女孩笑了,说:“哦,原来也有人叫小淇哈,那个小淇叫你来找我干嘛?”

我说:“那个小淇说她丢失了自己,现在她很不自信,很不开心,天天想把她找回来,她说她以前的她是很自信也很开心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很自信,也很开心?”

叫小淇的女孩又笑了笑,说:“我又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当然很自信,也很开心。”

我说:“那我算是找到她了,原来她把她丢失在这里,你就是她丢失的那个小淇了。”

这个叫小淇的女孩又笑了,说:“嘻嘻!你真有趣。”

我说:“小淇也是这样说我有趣的,你真的是她。”

院子里有一条细铁丝上从这边墙头牵到那边的墙头,上面挂着几件女孩男孩的衣服,还晾着一块印有熊猫图案的小手绢。我说:“小淇,把这块手绢给我好吗?”

叫小淇的女孩说:“这块是旧的,我给你一块新的吧。”

我说:“旧的好,我就要这块旧的。”

小淇走过去取晾在铁丝上的小手绢,只见她怔了一下,嘴里说:“好像我晾了两块手绢在上面的,怎么不见了一块?”然后不当一回事似的,把这一块取下来,再折成香烟盒一样大的方形,然后递到我手里。

小淇说:“刚才我睡觉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个人来找我,问我要一块小手绢,我就给了他一块,刚才弟弟进去叫我有人找,我才醒过来,现在你也叫我给你一块,跟做的梦一样,真的很奇怪。”

我说:“真的很太奇了。”我告诉这个叫小淇的女孩,我是要把小手绢交给那一个小淇的,证明我找到你了。

我将离开时,这个叫小淇的女孩告诉我,这些小手绢现在很难买到了,也没有人再用了,现在的人都喜欢用一次性纸巾。小手绢是她妈妈以前买的,她妈妈年轻时喜欢漂亮实用的小手绢,收藏了很多。这些小手绢都是她妈妈给她的,她也非常喜欢。这个叫小淇的女孩还告诉我,家里只有她和弟弟,她们的父母都到城里做生意去了,很少回家。她们的父母将在城里买房子了,现在住的瓦房准备卖掉,她和弟弟要搬到城里去住了。

我匆匆忙忙赶到榄山下时,已见不到小淇,她坐过的那把长椅,地上有她折断丢弃的木棉树叶子。我看着地上折成两半的叶子,心里面涌起一阵惆怅。我在山下四周找了很久,仍然看不到小淇的踪影。

我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不知道小淇去了什么地方,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东溜溜西逛逛。最后我是在江滨路看到小淇的,令我不可思议的是,小淇身边陪伴着一个男子,而那个男子正是一直在跟踪我的那个穿黑色青年装的人影。我非常惊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还是决定走到小淇身边,无论如何我要告诉她知道,我已经在昔旧街找到她丢失的那个小淇了。

当我走近他们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个穿黑色青年装的男子与我在老家乡下时的模样非常的相似,几乎就是那时候的我,目光看人时躲躲闪闪,面对人时腼腆而又局促。再看那男子左腿的裤子,在膝盖下的地方有一个小指头大的补丁,这分明就是我曾经穿过的那条裤子。那是有一次我骑单车去县文化馆的公路上,为避让一架拉牛粪的手推车,从车上摔了下来,左边的裤子在柏油路面上刮破了一小洞。

我对小淇:“小淇,我找了你好苦。”

小淇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说:“你找我干什么?我不需要你找。”

我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在昔旧街找到你了。”

小淇说:“别人早帮我找到我了,谁叫你再去找。”

我说:“谁帮你找到你了?”

小淇指着身边穿黑色青年装的男子,说:“他。”

我说:“你们早认识?”

小淇说:“刚认识,我和他一见故,因为他比你更纯朴无邪。”

小淇的话让我感到很难堪。我说:“小淇,我给你带回一块小手绢,是那个小淇给我的。”说着我从口袋把小手绢拿了出来。

小淇也从她身上拿出一块同样的小手绢,说:“那个小淇也给他一块小手绢带给我,这块才是我以前真正用过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是我亲手绣上去的。”

我看了看手里的小手绢,发现小手绢的一角也有红绸线绣上去的“小淇”两个字。我说:“这块也有你的名字。”

小淇说:“你一定是趁那个小淇睡觉的时候拿走的。”

我说:“不,不是的,是那个小淇亲手给我的,他那块才是趁小淇睡觉的时候拿走的。”

小淇:“我不相信你的话,因为我感到你说的话虚伪。”

我说:“小淇……小淇……。”

小淇挽起那穿黑色青年装男子的手臂,说:“阿福,我们走吧,不理他。”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小淇和那穿黑色青年装的男子越走越远,直到隐没于远处的人流之中。我满腹的疑惑。阿福是我的名字,那个一直在跟踪我的穿黑色青年装的人影,那个跟着小淇一起离开我的男子,原来是阿福。那我呢?我又是谁?

我是在回家的途中与那个阿风相遇的,我没认出他就是阿风,但阿风认出了我。阿风说半路上遇上塞车了,所以早上10点不能到达车站。阿风一见到我就叫了一声:“阿福。”

我疑疑惑惑的看着他,半天才说:“你?你是谁?”

阿风说:“我是谁你都认不出来了吗?你真会开玩笑。”

我说:“我真不知道你是谁。”

阿风说:“不会吧?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我说:“是的,我真不知道你是谁,我连我自己是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