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的村庄

红叶风清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1-01 11:10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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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就是有许多出乎意料的事情,无法预计,无法避免,就算心怀满腔疼痛,也要走过艰难困苦的日子,徐山的死,孩子学医的决心,还有三道复杂的心里挣扎,环环相扣,引人入胜,质朴的语言,生动的故事。问好作者!

在一个贫困的山区里,一眼望去,无数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像铁丝一样,把奇形怪状的山体一圈一圈地捆扎起来,岩石偶尔突出,像一只只巨鹰的雕塑。而小路下面多峡谷,只有学年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才敢自由出入。如果是城里人来到这里,一定不敢迈步。因为,逼仄的山道,好像凌空悬在半空,一不留神,它就像飘带一样晃动起来——其实这是错觉,几千年来,这里的路从来没有离开过山崖。在这里,有一个村子叫石旯村,村里要不是破木房,就是破土墙。还有的人家花不起钱买瓦,就用稻草或茅草来盖房子,风一吹,就让人想起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来。

这村子里有一个人家,姓秦。叫秦三道。他是村里有名的,也是唯一的医生,他就是当年名副其实的村医生。说秦医生有名,其实那是抬举他。他本人是读老学的,只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和《中庸》。然而他却阴阳地理鬼怪神祭样样都精通。所以在村里特别吃香。秦三道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小小,也就是我们的主人公秦小小,女儿叫翠花,后来长成村里有名的村花秦翠花,是秦小小的姐姐。秦三道的妻子叫李秀娥。解放前给人家地主老财当过丫环。别看她没文化,却能歌善舞。为人在村里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弟子奉请叱咤大尊人,玉皇大帝,差我调请,前来征讨,天南地北邪魔鬼怪……太上老君,急急如令!啪啪……”

秦三道叨念完这一节,秦小小已经放眼皮打架了。突然听得一声“惊堂木”响,睁眼一看,父亲秦三道花白的头发间,正滚出一颗颗晶莹的汗珠。秦小小急忙跑去看病人徐山,只见背上的银针还在闪烁寒光,用手一摸,皮肤早冰凉彻骨。

“爸爸,人不行了!”

秦小小高声叫秦三道,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颤抖和嘶哑。

秦三道不慌不忙,在一堆烧得正旺的纸钱面前磕了三个头,才起身来看徐山,把银针拨了,把爬在床上的徐山翻过来,他的脸早都白得像白纸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徐山的女儿徐树枝见父亲没了,嚎啕大哭。徐山的妻子珍子怔在那儿,泪水像水银一样圆圆的从眼角滚出来。

“我说,这人邪气太重嘛,真是的,唉……”秦三道摇着头说。

“不,不怪你,你尽力了……”珍子两眼无神,说。

“嗯!”秦小小愤愤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甩袖就走。

秦三道紧皱眉头,知道儿子对他不满,心情沉重下来。

“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珍子从破旧的衣兜里摸出三块钱,塞在秦三道的手里。秦三道半推半就,把钱捏在手心,转身就走。

夜已经深了。秦三道听见身后传来鞭炮声和哭喊声。回过头看,呆了。

“山啊……你好恨心呀……”

“爸爸呀,你叫我怎么念书呀……”

秦三道行医几十年,还从来没有这般难受过。身后凄惨的哭喊声,让他的背脊一阵阵发凉。“妈的!”秦三道不知是骂神灵呢还是骂他自己,反正他心里翻江倒海,一大堆脏话就要涌出来。他一咬牙,转身,疾步走掉。

“小小怎么气冲冲的,叫他也不应声,回来就钻进被窝里了,你骂他了?”秦三道刚迈进门,老婆李秀娥就厉声问道。

秦三道没吱声,挥开大手一推,“滚一边去!”

“噫?这俩儿吃错了药了?”李秀娥愣了半天,关了门,转身进屋,合衣睡了。

秦三道睡不着。他翻来覆去的想:这徐山咋说死就死了呢?虽然他病入膏荒,但也不到死的程度啊?儿子一定是怪自己又搞迷信生气了。可人家珍子就信这个,徐山也要求搞,说他们请神婆看过,家里有邪气。要不是他们再三要求,我才不搞呢!好不容易才说服儿子跟自己学医,这下,恐怕又要砸了……唉,这徐山……不对!

秦三道回忆起当时给徐山扎银针的情景,徐山的老婆珍子在一旁托着煤油灯,秦三道正给徐山扎风池穴。风池穴,其位置平风府穴,斜方肌和胸锁乳突肌之间凹陷处,是人体的要害穴位,如果手法有误很容易出事的。这时,门突然开了,一个叫牛然的走了进来,风也猛地吹来,将灯吹灭了。秦三道正要放开针,手却被谁猛地一碰,他心里暗叫不好。只听到徐山“啊”的闷叫了一声。秦三道命令儿子小小关门,又叫他重新点亮了灯,秦三道看了一眼徐山,幸好没事。扎完针,要留会半小时。秦三道就按徐山和珍子的约定,要请神送邪,秦三道就拿了香烛到堂屋去了。关键是谁碰了秦三道的手?莫非是珍子?那么,关于珍子和牛然的谣传不是谣传而是事实了?难道这婆娘如此狠毒?秦三道越想越不对劲。

秦三道把油灯拨得贼亮,左手托灯,右手捧着灯焰,生怕被风吹灭了。他来到小小的卧室,轻声叫:“小小,小小!”

秦小小听到父亲的叫声,把头从被窝里拱出来,问:“干啥?”

“小小,今天的事有蹊跷!”秦三道说。

“什么七窍八窍?不就是你搞迷信误的事?”秦小小没好气地说。

“你以为我想那样啊?装神弄鬼的,多烦!不过,人家就信这个,咋了?怪我?老子还怪你呢!”秦三道骂着。

“我?”秦小小爬起来,坐在床上,指着鼻子尖问:“怎么怪我?”

“我叫你看好了徐山,别让人动他身上的银针,你跑到堂屋里来干嘛?”秦三道问,唬着脸,有些生气。

“我一直盯着,虽然我到堂屋里去了,但我的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徐叔的身子,徐树枝和她娘就没动他!”小小说。

“那牛然呢?”秦三道更加迷惑地问。

“他,见你去了堂屋就出去了,怎么?你惑疑……”

“别说了,你睡吧!”秦三道一挥手,转身就走。

“要怪就怪你自己,装神弄鬼骗人!”秦小小嘀咕着。

“什么?我告诉你,这事不怪你爹!”秦三道回过头来说,“你爹我行医几十年,从没有失过手!”他说着又走。

“你是在为自己找籍口!”秦小小道。

“什么?你狗日的说啥?”秦三道怒骂,愣了一会,转身甩门而去。

徐山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吹吹打打,号角声声。秦三道的老婆和秦小小都去帮忙了,但秦三道没有去。他不去,是因为他心里有些内疚,内疚个啥呢,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或许是因为他对徐山的死因没弄明白,或许是如儿子秦小小所说,是因为自己搞迷信活动,也或许是因为他对珍子的怜惜……总之,他背着过手,在村子里东转西转,就是没有去珍子家。

徐山家的葬礼举行了三天,这三天,哭声断肠,号角呜咽,秦三道总是想起徐山背扎满银针的死样,茶饭不香,人也瘦了一圈。

三天过后,呜咽声嘎然而止,秦三道反而有些惶然。这就算了?这人,这么快就没了?活生生和一个人哪,现在却要交给微生物们去慢慢啃蚀……天啦,这人生真是太无聊了!

秦三道慨叹良久,从他家的真皮沙发上弹起来,拿起一面小镜子照了起来,这张脸吓了他一跳:原先的小圆脸,如今拉得好长。光滑白皙的面容,如今瘦削干枯。粗壮的胡须已变得微黄细长,笑一笑,脸上全是沟壑纵横的皱纹……秦三道一阵惊醒,不觉自言自语道:“巾发雪争出,镜颜朱早凋”。此时翠花迈进门来,本想向父亲说明她想去打工的心愿,但看见父亲刚照完镜子发感叹,而且她还看见父亲一向坚毅的目光,变得那么惶惑、柔软。眼角还充满泪花。她知道父亲是因为徐山的死在深深的自责。她也知道父亲的脾气,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一定没有好果子吃的。她站在那儿好一会儿,对父亲的敬畏之心,陡然增添了不少怜爱之情,她看见父亲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一阵酸痛。她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秦三道的脑海里全是珍子和徐树枝那两张泪人儿的脸。他耿耿于怀的,关于珍子红杏出墙的流言已烟消云散。他走出家门,来到村主任家的商店里。村主任姓李,叫李不多。他老婆可是出了名的快嘴张小凤,人称“大灵通凤姐”。此时,凤姐正坐在店里嗑着葵花,与包工头王小三的老婆郑秀月窃窃私语。秦三道听到一句,好像是说徐山的死与什么人打官司……又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但从她俩见到他时的表情看,这两个女人说的,肯定百分之百的与徐山的死,甚至与他秦三道有关。秦三道没理会这些,掏出钱来,买了一提牛奶、干葡萄之类的礼品,顺便开了凤姐几句玩笑,出了店门。

“喂,三道,你今儿个怎么了,钱,退你钱!”

凤姐追出门来,手里拿着一把零钱。

“算了,就当请凤姐喝茶了,你也挺辛苦的不是?”秦三道的意思是她一天到晚老嚼舌根,讽刺她一下。可凤姐是听进心里了,一只手把钱往兜里塞,满脸堆笑说:“哎哟三道,你还是挺重情的嘛,那我就谢谢你了!”

这“重情”二字从何说起?秦三道一想就明白了。看来这婆娘还真是厉害,一眼就看明白了秦三道今天的来意。

秦三道也不理会,回头向珍子家走去。

秦三道走后,凤姐就大肆向郑秀月宣讲秦三道的罗曼史。她说,秦三道原本是要和徐树枝的母亲珍子结婚的,因珍子家成份不好,秦三道的父亲硬生生的捧打鸳鸯,把他俩给拆散了。秦三道为此,和他父亲翻脸,跑出去好些年……

秦三道因徐山的死,心中涌起万千滋味。深一脚浅一脚,不觉进了珍子的院门。正要敲门,秦三道听见了儿子的声音:“大娘,让树枝和我到县城读卫校吧,读了这个学校,就可以回来办村卫生室。那样的话,村里人也少受些罪!”

“是呀妈,要是早有好医生的话,我爹就不会这样不明不白的死!”这是徐树枝的话。

秦三道生气了,这不是绕着弯骂自己是庸医吗?狗日的秦小小,胆子也太旺二了点了吧!

秦三道本想一脚踢开门,冲进屋去大骂儿子一通。可是他转念一想,这儿子说去县城读卫校,不就是学医吗?他转怒为喜,只要儿子愿学医,怎样都成!

秦三道把一大堆礼品放在门边,转身走了。

终于,徐树枝读卫校的事,得到了母亲的同意。她和秦小小喜不自胜,开门出来,准备再到秦小小家,给秦小小的父母说这事儿。一抬脚,徐树枝差点儿踩在那堆来历不明的礼品上。

“妈,快来看,这是谁拿来的!”

珍子把头探出来,看了看一大堆礼品,不却心里一阵激动。这是他送来的吧?她心里这么想,眼泪就要流出来。不觉抬头向远方望去。她看见了,秦三道,在前面小路拐弯的地方,正回头看她。但只是匆匆一瞬间,他……他就回头走了。

珍子的心里翻江倒海,不能自持……泪水,泻了下来。凉风吹过,满山秋叶都在飘动,珍子的心一阵瑟缩,满目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颤抖。徐树枝和秦小小已经走了,她就蹲在门口,看眼前这贫瘠的村庄内外的柏杨、槐树和枫树,一棵棵都急着换叶,扬扬洒洒。而珍子的心被一阵阵的孤独袭来,事个人也倦缩成了一截枯树桩。风更加猛烈了,整个村庄都在珍子的泪光中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