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

半夜醒来，发现正下着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声音。赵小维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客厅，坐在落地窗前，出神地看着迷蒙的雨景。眼角眉梢，带着满足的笑意。

一件带有温度的外套披到肩上，顺势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你啊，非要把自己冻到感冒才甘心吗？”杨凯的声音低低的，带有几分甜蜜的责备。

赵小维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怎么会呢？不是还有你这个爱操心的房东吗？”

“能告诉我，为什么每次下雨的时候都迫不及待地欣赏吗？”只要一下雨，不管在哪里，在做什么，赵小维都会不管不顾地找一处地方看雨，一看就是好久。为这事，她丢过工作，和朋友闹过矛盾，与他吵过架，却依旧坚持着。

“你看，”赵小维指了指窗外，“下雨的时候，特别是下大雨，整条街上都没有人，好像整个城市都是自己的。”

“原来你的心这么大，想要拥有这个城市。”杨凯打趣道。

“以前在巴黎工作的时候，很孤单，总觉得自己融不进那个美丽的城市。只有在下雨的时候，坐在咖啡厅里，街上没有行人，那时候，觉得整个巴黎都是自己的。也只有那个时候，才不会觉得孤单。”

杨凯想起那个时候，他去巴黎探望赵小维。刚走出进场，看到她快步向自己走来，紧紧地抱住自己，把脸埋在自己的颈项间，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打湿了衣领。耳边是她哽咽的声音，说着“我好想你”，杨凯的心里便止不住地心疼。看到赵小维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般可怜，他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或许，当初就不应该同意让她一个人去巴黎。或许，当初，他应该陪她一起到巴黎去。

“想什么呢？”赵小维拍了拍杨凯圈在自己身前的手臂，问道。

把手臂收紧了些，杨凯的下巴抵在赵小维的头顶上。“我在想，当初让你去巴黎，是不是错了。”

“你没错。这不是你的决定，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不是吗？而且，你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杨凯低头看着赵小维，不知道她所说的正确的决定是什么。

“是你把我从巴黎接回来的，不是吗？”

看着赵小维带着笑意的眼角，杨凯也笑了。“幸好，把你接回来了。”不然的话，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由于工作的原因，赵小维经常要到国外出差，一去就是两三个月。有时候，在机场和杨凯告别后，坐在飞机上，她会想，这样聚少离多的生活，杨凯能坚持多久，而她，又能坚持多久。

很多人都认为杨凯和赵小维不合适。杨凯想要的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个温暖的家庭。这些，赵小维给不了他。赵小维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鸟，越飞越高，不知哪一天会远走高飞，不再回来了。杨凯和赵小维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持两人间的平衡。他们清楚地知道，一旦有一天这个平衡被打破了，也就代表了两人的关系走到了最后。这是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的。

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那是杨凯给她的承诺。这个戒指，她戴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取下来的时候，手指上的戒痕清晰可见。还记得当初杨凯把戒指送给她的时候，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把它丢了，那就代表我把你一起丢了。”既是玩笑，也是事实。

赵小维曾经想象过没有了杨凯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大概就是一团糟吧。除了工作上的事她能处理得仅仅有条外，其他的，她全都依赖着杨凯。现在，赵小维完全不能想象没有了杨凯的生活会怎么样。可能，不只是一团糟，她的世界的一角也会崩塌，摇摇欲坠。

深吸了一口气，赵小维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不好的事情。闭上双眼，尽量让思绪飘远。

这次出差，格外地想念杨凯。赵小维没日没夜地把手头上的工作做完，提前一个星期回国。她没有通知杨凯，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走出机场，坐上一辆出租车，直接来到了杨凯公司楼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就下班了。赵小维倚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阴沉了多时的天下起了绵绵细雨。赵小维抬起手，接住飘落的雨丝。她仍旧靠在栏杆上，眼神温柔地看着跌落在掌中的雨滴。细雨微微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一阵风拂过，赵小维不禁有些冷得发抖。她想，如果这样被淋得感冒了，杨凯肯定会念叨她好几天。

公司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赵小维站直身体，睁大眼睛，找寻杨凯的身影。很快地，她看到了杨凯。刚要走上前去的时候，一个女生快步地走到杨凯身边，状甚亲热地挽上他的手臂。而他，竟然没有拒绝。

赵小维惊呆了。她没有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幕。她扶着栏杆，好像随时会软瘫下去。抓着栏杆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双眼渐渐地红了。她回过头，不愿继续看到手挽手的两人。

赵小维在酒店里住了一晚。那一晚，雨下得很大。她却没有了观赏的心情。坐在床上，看着手机，无数次想拨通杨凯的号码，却硬生生地忍住了。她在害怕。很害怕。

第二天下午，赵小维又去了杨凯的公司。她仍旧站在栏杆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公司的门口。她对自己说，只要今天杨凯没有和那个女生一起出来，她就相信他。她会若无其事地上前去给他一个惊喜，告诉他是因为太想念他才提前回来的。

杨凯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赵小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捋了捋头发，又拉了拉衣服，这才向杨凯走去。就要走到杨凯面前的时候，那个女生出现了。她从赵小维的身旁跑过，直直地奔向杨凯。像昨天一样，她热情地挽着杨凯。而他，依旧没有拒绝。

赵小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快要崩溃了。她想逃开，双脚却像钉了钉子般牢牢地固定在地上。双眼也紧紧地盯着杨凯。

在女生挽上他的手的时候，杨凯就看见了赵小维。他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双眸，竟然忘记了撇开女生的手。

赵小维眼中的惊讶和不解的情愫让他不知所措，“小……小维。”他向她伸出手。

听到杨凯叫自己名字的一刹那，赵小维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般拔腿就跑。她听见身后传来杨凯的声音，眼泪不止地滑落。雨越下越大，杨凯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砸在自己身上的雨，弄得她很痛。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她坐了进去。顾不上告诉司机地点，喉咙里便发出悲凄的哭泣声。出租车司机也没有发问，只是载着她一直向前开去。

回到酒店，赵小维随便换上一身衣服。湿漉漉的头发没有擦干，直接躺到了床上。手机不停地响起。赵小维侧过头看了看显示，是杨凯的名字。随手把一个枕头盖到手机上，她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企图寻求一丝温暖。

赵小维病了，发起了高烧。浑身难受地在床上翻来翻去，赵小维拿起手机，想要找一个人来帮她。把所有的联系人看了一遍，她发现竟然不知该拨通哪个人的号码才好。赵小维不愿麻烦别人，除了杨凯。她很依赖杨凯，很愿意麻烦他。可是，现在，她却不能。

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霓虹闪烁。赵小维硬是撑起疲惫的身子，穿好衣服，去了医院。坐在医院里打针，看到周围的病人都有人陪伴，有人嘘寒问暖。只有自己，孤单一人，不禁鼻头一酸。

手机响起。赵小维没有看来电显示就按下了通话键。

“小维，你在哪里？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的。”杨凯的声音，很着急，也有些疲累。

赵小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我在医院，不能用手机。”说完，便挂了电话。眼泪悄然滑落。在听到杨凯声音的时候，她多想让他来陪她。

从医院回来后，赵小维继续在酒店里住了两天。两天的时间里，她强迫自己冷静，好好地想了想。梳妆台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调去总公司的推荐信，一封是辞职信。一封是昨天收到的，一封是在她回国之前就写好的。

拿起辞职信，赵小维笑了笑。本想着这次回来后就辞了这份工作，然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样，她就能和杨凯好好地在一起了。这个决定，是她想了很久，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做出的。没想到，根本用不上。把辞职信扔进废纸篓里，赵小维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事到如今，离开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赵小维想了很久，终于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杨凯。

“凯，我走了。祝你幸福。”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方的表现。

坐在机场的咖啡厅里，偏着头看向玻璃外的天空。下着大雨，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赵小维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不属于她。在这个城市里的杨凯也不属于她。

提前了三个小时来到机场，赵小维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杂志。一个穿着时尚的学生模样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嘴里含糊不清哼着几句歌词。赵小维还是听明白了歌词的内容。

“每一次和你分开，深深的被你打败。每一次放弃你的温柔，痛苦难以释怀。每一次和你分开，每一次kiss you Goodbye，爱情的滋味此刻我终于最明白。”

“爱情的滋味此刻我终于最明白。”赵小维喃喃自语地重复道。

总是要等到失去后才最明白。

看了看时间，赵小维慢慢地走出咖啡厅。手中拿着机票和护照，手指攥得很紧，微微发抖。在出境处，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没有她奢望的奇迹出现。右手慢慢地抬起，慢慢地递出护照和机票。这一次，离开了，应该，不会回来了。因为，没有回来的理由了。

突然，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整个人也被扯得后退一步，撞上一个温暖的胸膛。赵小维回过头，看见双眼微红的杨凯。她吃惊地微张着嘴。

“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杨凯紧紧地盯着赵小维的眼睛，说话几乎是用吼的，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

“我被调去总公司了。以后，可能不回来了。”赵小维发现自己不敢和杨凯对视，于是，移开视线，淡淡地说道。

“你走了，我怎么办？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走的吗？”平日里温柔的杨凯此刻却像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般咄咄逼人。

手被杨凯抓得很痛，心也很痛。委屈不满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赵小维也急了。“我不走你要我怎么样，看着你和那样女人亲亲我我吗？要我在你们面前说祝你们幸福吗？我做不到！”说到最后，竟有些歇斯底里。

眼泪又不争气地滑落。赵小维狠狠地想要挣开杨凯的桎梏。突然，她被牢牢地圈进他的怀抱中，任由她狠狠地捶打也不松开。

“小维，你听我解释。”为了牢牢地困住赵小维，杨凯用上了蛮力，尽管这样会弄疼她。“你听我解释。那个女人是我公司的大客户，老板交代过千万不能得罪她。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你要相信我。”

情绪激动的赵小维在听见杨凯的解释后终于不再挣扎，她抬头认真地看着他，想要从他的双眼中分辨出这是真话还是谎言。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我的老板和同事。”

沉默了好几分钟后，赵小维才问道：“真的？”

“真的。”杨凯肯定地点点头。

“你先放开我。”

“不。”杨凯揽得更紧了。

“疼。你先放开我。我不会逃跑的。”赵小维保证道。

杨凯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手。他低下头，视线扫过赵小维的左手。他看到，她的左手的中指上，没有了熟悉的戒指。

“你不要我了吗？”他抬起赵小维的左手，看向她的双眸中有些掩盖不住的悲伤。

赵小维看着他的模样，觉得很心疼。抬起右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大拇指轻轻地拂过杨凯的黑眼圈。他应该好几天没有休息好了吧。

“杨凯，这次，我相信你。”

杨凯悲伤的眼眸瞬间像洒进了阳光般光亮起来。

赵小维从手袋里掏出推荐信，当着杨凯的面，把它撕成两半。“我不去了。”看了看他吃惊的模样，赵小维继续说道：“我决定了，留在这里，和你一起组建一个温暖的家。”

杨凯像个孩子般笑了。抱起赵小维，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赵小维从口袋里拿出刚取下不久的戒指，递给杨凯，再把左手摊平，伸到他面前。

杨凯会意地为她戴上。

“雨还在下吗？”赵小维突然问道。

“应该还在下吧。”

“以后，下雨天的时候，整个城市都是我的。在这个城市里的你，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