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花儿

【一】

雪荷对一屋的精品异花不感兴趣，却对残留下的碎花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总感觉这些被捡拾在地的碎花，被当着垃圾处理了，心里有种异样的疼惜，花败无人懂，更何况它们还是开的正艳的花，就去市场买了几个精致的花瓶，将这些流浪的花收养在瓶子里。

时间长了，竟然成了一种习惯，每次老板从花圃里拉来的花，都会有一些残香散叶，整理好了以后，就被雪荷收留，剪枝，插花，每每那时，雪荷心里就会软软的，暖暖的，花儿，草儿在花瓶里独放着幽香。

虽单薄，依然娇艳芬芳，她收留这些流浪的花儿，延长着它们的花期，用心经营着美丽。雪荷感觉就像是经营着自己的一颗心，有些破碎，有些孤零，当看到这些花有了自己的家，心里很安然，轻轻的抚着娇嫩的花片，心里颤颤的，想掉泪……

【二】

站在都市的门口，雪荷才知道，心里怀抱的那个大梦想被耸立的高楼大厦比到了尘埃里，孤单的绞着衣角，南方温柔的风儿并没有让雪荷感到它的柔暖，反而，有种凛冽的气流涌进血液里，刹时覆满全身，不禁抱了抱双肩。她来到一个小面馆里，要了一碗阳春面，热热的面汤暖了身体，心也不再那样的颤栗了，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份工作，安顿下来再说。

背着简单的行李，穿梭在繁华的街道上，走着，寻找着，一丝清新的花香扑入鼻孔，顺着香味走过去，雪荷看到了一家规模很大的花店，店门上分明贴着一张招聘启事，她欣喜的跑过去，细细的看着，像是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希望的署光，她笑了，脸上的倦容呈现出来，融在笑容里。

花店的老板正在忙活着搬花，雪荷走过去，放下行李，帮着搬花。虽是九月，可南方的躁热一点也未减退，汗顺着脸颊流下，摔在地板上，能听到一种碎响。地上残留着一些残枝败叶，被老板拢在一起，要扔掉，雪荷看着那些花儿，像是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丝的疼痛涌上心头，她制止了老板，蹲下身去，将一枝枝的残碎花儿收在手心，仿若是一个个孤单的小生命一样，在阳光下还折射着馨香的花片。为这些像自己一样流浪的花儿，要留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同命相怜？雪荷说不出……

命运真的很公平，老板看到她的勤快，留下了她，那一次，那些花儿被雪荷收起来，在墙角处，找到一个灰色的花瓶，将它们安置在了里面，虽有些单调，然绿的脆盈，花儿依然娇艳，在雪荷的眼里，是最美的。

【三】

又是一个清晨，花车上的花被全部安放完毕，一枝孤零零的百合躺在新鲜的泥土上，叶边有些受损，雪荷回到屋里去拿剪刀，要修剪一下，花瓶里的蓝玫瑰早就调零了，刚好换上，雪荷还听说过一种插花界流传下来的插法，叫什么一枝独影！

虽然不是百合的插法，然，一枚洁白斜插其中，也会是一种风景呢。

“老板，有玫瑰没有？来九朵，给包装好。”

雪荷抬眼看到，一中年男子，米色上衣，发白牛仔裤，左手悠着一枝百合，可怜的百合花被他快悠成花絮了，雪荷跑出去看，男子手里正是那支百合。瞬间，雪荷的心里升腾了一股怒气，一把夺过那支花，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你这人咋这样啊，一点也不怜花！”

“呵呵，小姑娘很凶啊？这是你家么？还是店里花柜上的？这是地上捡的！”

“它是被拉下不要的，但是一样不妨碍它发出清香，依然绽放着洁净和美丽，你真残忍！”

闷着气包装着玫瑰，一声不吭，男子被她的几句话噎了回去，付过钱转身出去，门口停着的白色小车，绝尘跑过。

雪荷呆望着光秃秃的花瓶，眉宇间纠结出伤感，能拧出水来。想着那支香殉的百合，纯美的花瓣，心悸疼了起来。

好几天，雪荷都不说一句话，闷闷的做事，那支百合总在脑海里晃来晃去，像是自己的身影被城市的繁华挤成了薄薄的一片花瓣。

【四】

当那辆白色小车又停在门口时，雪荷早已把店里打扫干净了，正在拾弄桌子上的花，屋子里迷漫着清香，音箱里正放着朴树的那首《那些花儿》。

莫小桑望着雪荷的侧影，有一种熟悉的亲切，虽然被骂过一顿，可心里一点也不气恼，竟会有些淡淡的喜欢，莫名的，或者说，是她的话触动了心里深处的那根弦，被她像用花瓣轻轻的拨动着，她手里的素白小花，不比白合，撇开青莲，自有一种纯净的风景，素颜的她弯着腰，凝神在那个碎花的世界里，格外清艳了。

“老板，买花……”

说话的语气里，少了一种扈霸，一种戏侃，竟然会多了一种柔软……

雪荷静静的包着花，然而，这次，多要了一只百合，还有几束满天星，临别，小桑对着雪荷谦意的笑笑，递过那只百合和满天星：这只百合代表着高雅，纯洁，满天星代表着希望，给它们也找个家吧？

雪荷疑惑地望着莫小桑，那张年轻，帅气的脸，竟然飞上了两团红云。把百合花映衬的更加的净白无瑕庛。

这应该是道歉吧？雪荷想笑，男人都好面子，这是给了自己台阶也给了别人台阶，是睿智而高雅的道歉方法，亏他想的出来。

“我叫莫小桑，敢问芳名？”

“雪荷，一农村女孩儿，没见过世面的……”

莫小桑又脸红了，真是个害羞的大男孩儿。最柔软的一面在雪荷的面前暴露无遗。

小桑走后，雪荷发现圆桌上有一个小卡片，上面写着几句话；

若是说人的灵魂在于心，那么花的灵魂就在于蕊了，喜欢这个蕊字，竟有三颗心。比人心，山无险。比起花来，人只怕是无心的了。

花是天赐娇物，繁复的矜贵，简单的可爱，素色的清隽，缤纷的烂漫，洁白的纯净，总之，找不出一个可亵渎玷污它们的词。

若有一日，携佳人之手，闲看庭前花开花落，轻染花香，夫复何求？

这几句话好像见过，又好像是预示着什么？

【五】

莫小桑来店里买花更勤了，隔三岔五的要来，有时是蓝玫瑰，有时是红玫瑰，或者是旁的花，从没有带走过百合，而每次都要多买一支百合，送给雪荷，不是送，而是给百合一个家，就一只，莫小桑说的，看到百合有家了，他走时，心里很安然。

花是有灵性的，能给爱花的人带来好运气，店里的生意很红火，每次有顾客上门，雪荷总笑盈盈的热情相待，那些被雪荷捡拾的花儿和百合住在一个花瓶里，像一个小小而温馨的世界，摇曳的紫萝兰，高贵的蓝玫瑰，满天希望的满天星，都在花瓶里入住过，不知是花进了雪荷的梦，也不知是雪荷进了花的梦，百合更是高雅，碎紫的小花更是素气纵生。

莫小桑打来电话，晚上在对面的咖啡馆等她，雪荷的心被轻轻的撞了一下，有些期许，也有些落寞，那种复杂的情感在心里交织着，盘旋着。她不知等待她的是福还是祸。

还是在店里的卫生间里悄悄的拿出口红，轻轻的涂上一层嫩红，其实，不用涂的，镜子里是一张素颜娇好的面容，心里还是怯，涂了又擦，擦了又涂，不知怎样才好。雪荷心里生出一种悲凉，或许，只是一般的朋友请客呢？想到此，又对着水龙头冲掉了口红，对着镜子笑笑。走出去。

【六】

素雅的包间，清新的音乐，桌子上竟然放着一只纯纯的百合，莫小桑含笑着，很优雅的为雪荷调制着咖啡，问她要放糖么？一双深邃的眼眸凝着如水的温柔，雪荷脸热热的，像是刚喝过酒一样，有些微醉，有些矜持，更有些不安……她从未来过这样高雅的地方，甚至于咖啡这种雅气的饮品，只品过几次而已。

想到此，头低的更很了，像是一个犯罪的小孩儿，在等着大人的训斥。

“呵呵……”

莫小桑忽然笑了起来。

“第一次见你时的凶样哪里去了？”

“别紧张，这里就我们俩……”

雪荷望着小桑，感觉他离自己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

“我也是这个城市的流浪儿，就像你每天收养的那些花儿一样，曾经被这个城市挤压，排斥，低扁，像卑微的草儿，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现在好了，我也挺过去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好的生活才会眷顾你。”

“第一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然，听了你说过的话，感觉你有一种很韧性的东西刺中了心，当年，我也是那样的澄澈，对一切都抱有善感，很多年没有听到过那样的训斥了，很快意！”

微薄的亮光映着莫小桑的脸，一层苍桑洇在上面，迷漫着，他轻轻在烟灰缸里弹着灰烬，淡蓝的烟气飘袅着百合的清香，是那样的不协调。

在城市的繁华和迷金之下，在灯光流离的尘世中，两颗年轻的心，靠的很近很近，微弱的灯光泛出一丝单薄的温暖，百合花淡淡着雅香，莫小桑轻轻的将雪荷揽在怀里，她未挣扎，也未反抗，他就那样轻易的就撸去了她的初吻。

若初吻是有颜色的，它应该是百合花的色彩吧？

她的唇细润柔滑，像粉嫩的花瓣，发丝间，身体散发出的兰香的气体一丝丝的刺激着莫小桑的神经。他想把她揉进自己怀里，与自己溶为一体，那样，柔弱的雪荷就不受凡尘俗绕，给她最温软的爱和温暖。

空气中散发着百合花的清香，音乐在流淌……

【七】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雪荷迷笑着脸，对着阳光，长长的睫毛眨着调皮，原来生活竟是这般的美好，桌上的花瓶里，依然是她剪的花和小桑送的百合，百合象征着高雅，纯净，洁白无瑕，纤尘不染，雪荷轻轻的在花上面洒着水珠儿，那花得了滋润，娇艳欲滴，盈盈动人。

小小的花瓣在独自的世界里幽幽吐香，享受着阳光，雨露，清新的空气，纤弱的片叶上盈着一颗硕大的水珠儿，剔透照人。

雪荷看见水珠里一点白色在晃动，氤氲着动心的光泽，是小桑的车来了，呵呵，在水珠里就能看到开心的影子，品出他的味道呢！

小桑说今天要带她去一个很神密的地方，给她一个很大的惊喜，是什么呢？雪荷一直在想，在幸福的遐想着，将来能成为小桑最美最幸福的新娘，给他生很多很多孩子，给他洗衣，给他做饭，给他熬制各种口味的粥，给他拌嘴，给他耍小脾气，发嗲，呵呵，是多少小幸福的事要去做呢？

雪荷今天穿了一件长袖的风衣，内穿绵麻的长裙，很清爽的打扮。但都比不过脸上洇出幸福的红晕。人说恋爱中的女孩儿是最美丽动人的，一点不假。

雪荷笑着迎了出来，白色车门缓缓打开，小桑一脸疲倦的出现在眼前，雪荷用手挨了挨他的额头，不发烫；怎么了小桑？你不舒服？是不是病了？

“他是病了，病的还不轻呢！”

另一扇车门随着一个声音也开了，雪荷先是看到一双澄亮的皮靴露出来，一股浓浓的香水味扑入鼻息，远远没有店里的花香来的清新。

看就是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她高傲的打量着雪荷，一双眼睛被眼影遮盖着。然，一身的福贵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小桑是我的私人司机，他的一切都是我给他打理的，他身上的名贵服饰，他开的车，他花的钱，他刷的卡都是我给他的，他竟然来这里买高雅，玩清纯！”

“小桑，你告诉她，这些是不是真的……”

莫小桑的脸青紫，不敢抬头看雪荷，疼痛的眼眸闪着不安的神色，雪荷惊着眼睛，望着这个女人，又望着小桑，看着他低头卑微的样子，雪荷倒退着，喃喃自语；不！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小桑，快说，快说！这不是真的……”

雪荷用力的晃着小桑，眼泪簌簌的往下淌……

小桑慢慢的掰开雪荷的手，干裂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以后学乖一点吧，不然，这里也不是你的藏身之地！我会让你走的很难堪！”

“还来这买高雅，玩清纯！”

被修剪好的花被撕成了一缕缕，踩在地上，扬长而去。

【八】

正午的太阳照在身上，雪荷呆坐在地上，暖暖的样光洒在身上，洇着一层光晕，用冰冷的手指抱紧了双肩，肩上的暖意一点点的顺着指尖流淌，一寸寸滑过肩，臂膀……

那次，在咖啡厅里，小桑用手掬着脸颊，深邃的眼眸凝着如水的温柔，指尖爱护的蹭抚着脸上每一寸肌肤，那指尖传递的爱和温馨，也是着样的感觉。

那次，在公园的摩天轮上，小桑欢快的笑声，冲破天际，他的双手紧紧的揽着腰，也是这样的暖意。

那次，在青青的草地上，小桑手执画笔，要素描纤细的腰肢，微风吹乱了青丝长发，那手指轻轻的划开，别在耳后，指尖的暖意贴着脸，也是这样的感觉。

那次，缠绵的初吻……

那次，紧紧的相拥……

那次，那次……

以后，没有那次了。

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镜花水月，碎了就碎了，再显不出原样的……

忽然，雪荷好怀念老家门口的那条河，还有河边的片片野花，葱绿的草儿，闲适的牛羊，树上的鸟雀，还有那轻轻抚面的风儿……

这些表面的繁华却隐匿着腐朽和俗气，流浪的花儿不适应这样的空气。

该离开了。

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忘掉一切，那怕是彻夜的疼痛不眠！

【九】

花开花谢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

春风拂面而来。

它打着滚，翻着跟头，跟花儿，草儿戏玩着。

一袭素颜的雪荷依然弯着腰，在精细的修剪着花儿，这是一只福贵梅，在吐着最后的芬芳，还有零碎的蝴蝶兰，两只花怎么也插不在一起，很别扭，一个是寒霜傲梅，一枝是纤弱柔美的紫碎花。

剪好最后一枝玫瑰，只能再找一个花瓶了，这些流浪的花儿始终牵着雪荷心底的一根弦，不忍舍弃，不忍丢掉……

福贵梅傲立在桌子上了。有种苍劲的美，可这柔弱的紫花和玫瑰呢？还没找到安放的花瓶——它们的家。

一个精美造型的白瓷花瓶呈现在眼前，顺着花瓶，雪荷看到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雪荷笑笑，默默的把花插在花瓶里。

这些流浪的花儿，有了家。

这些花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