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文纪事

笔冢葬心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0-28 11:22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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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场关于外文老师的风波,一场学生与老师的小故事,轻松诙谐的小细节,性格鲜明的人物,使全文风格独特。全文情节饱满,语言简洁有力,推荐共赏!

夫臭嘴者,某校教员之雅号也。乃蒙历届学子之所赐,缘因不详,亦未知源于何时。沿传至今,此号渐掩其名,诸生皆呼之“臭嘴”,其姓甚名谁反鲜为人知。女流之辈,从教外文。盖因人如其名,为人教学颇不得体,甚遭诸生厌弃,遂至臭名昭著之境地。­余由耳闻目睹至感同身受,竟生世风日下、师德沦丧之感。此中情由,实为微妙,一言难尽。慨思既生,遂以速朽之笔记之,然笔力所及,并非蓄意中伤他人之尊严,亦无损一众师者之形象。聊发轻狂,徒增笑料耳。(其中情节虚构者颇多,不可尽信)

寂静的教室之中,外文教员臭嘴照着课本,正在自言自语般讲着课。一众学生寥落而安分的各自在座,似乎都在十分专注地听。

“赵甲!‘扑立死,锐顶”臭嘴忽然用外语喊了一学生的名字。大概是要叫他起来读课文。然而,赵甲并没有如其意想的那样即刻起立,且答一声“到”,仍是埋头坐着。

“没长耳朵么?”臭嘴用汉语说道。赵甲依旧没有应。经同桌的学生一推,才猛然跳了起来,忙横袖擦干嘴角泛滥的口水。赵甲在睡梦中隐约也听见了臭嘴的话,知道“扑立死”在外文里是“请”的意思,臭嘴一旦说“请”通常是要起立的。“锐顶”也简单,分明是“阅读”之意,而却又不知该如何“锐顶”,“锐顶”哪里了。拒绝外文在大家看来本是爱国之表现,不会“锐顶”也并不算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但赵甲心里总也有些尴尬。于是低垂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外文课本,口中结结巴巴努力想要“锐顶”出声来。

偶有几名同学注意到了赵甲的狼狈模样,竟觉很是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受此影响,研究文学的撇了小说书,像赵甲一样入了梦的也赶紧与周公的孙女分了手,尽是相约笑了起来,大声甚至放肆。臭嘴阴着脸说了一串外语,似是骂人的,极像是自以为权威受到挑衅而恼怒。但这似乎也是毫无效用的,大家仍旧痴痴笑着。女生们用手掩住了嘴,偷偷地笑,男生们则索性丝毫不加掩饰。女生们大抵是不及男生们“爱国”,误受了臭嘴的蛊惑,耳濡目染,终于学了较多的一点儿外文,能够听懂那几句骂人的话的大意,故此只敢掩嘴窃笑。男生们虽不知所云,但也明白自己是被臭嘴骂了,心中愤懑,却也不敢反唇相讥。校约中明文规定,顶撞教员是要受纪律处分的。何况臭嘴是极喜欢打小报告的。于是大家便只得效仿阿Q先生,寻求些许精神的胜利,暗自咒骂道:这世道真不像样,儿子骂老子!老子终于又被儿子骂了。骂完后稍觉快意,但竟又觉不对了:怎么是儿子呢?我怎会有这样的儿子呢?虽是雌的,却也不是女儿。是畜生,畜生!

臭嘴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毕竟外文不是母语,且又这般受冷落,这“西式”的批评教育是难于被接受的。于是改了汉语说:“还有脸笑么?会读么?原来我一直只是在对牛弹琴。”也不知是说大家不该哄笑,还是怨诸生不会读书。

“对,牛弹琴!”张乙趁机小声说了一句,忙又低下头去佯装看书。这拾人牙慧的幽默话语竟又引起了一片哄笑。

臭嘴厉声喝止,“呜呼哀哉!怎会有像你们这样的学生。”似乎万分的无奈。大约是在抱怨命运不公,使自身遭遇了这样一堆不可雕琢的朽木。

诸生皆是不约而同的对臭嘴所言嗤之以鼻,甚是不屑,遂又用自己的“精神胜利法”寻求胜利,“这怪物,死了爹还是死了妈?如此深刻的国文也是你配说的么?”“又怎么会有似你这般的教员呢?我们是因人而异的,国文课、历史课.....是这样的么?”“这泼妇,更年期来的特别早!”教室里的学生并非只此个别,而每一个学生所骂的也不止一句,若是尽数罗列出来,只怕将臭嘴气得当场呕血也未可知。只遗憾臭嘴并没能听到。

臭嘴似乎有些悲哀,这几篇课文记得是已经教过许多遍了的。只好试着又叫了张乙,却不叫赵甲坐下。答不出提问照例是要罚站的。多了个人陪着站,赵甲不再孤单,便也不觉得如何窘迫了。而张乙在毫无戒备之下被被臭嘴点了名字,心下不禁有些忐忑,直疑心是自己小声顶的那一句嘴被她听见,就要报复。站了片刻,见臭嘴仍是不动声色,而自己也并无异样的预感,方才明白臭嘴其实并没有知道自己已顶撞了她,而是意图叫自己“锐顶”那篇赵甲没有“锐顶”出来的外文。张乙终于稍稍放心,但既不会读,也找不到该读的篇章。也只得站着。

“扑立死”了两名男生都不会读,臭嘴心中颇觉不满,也颇失望。转而“请”了女生陈丙。陈丙初时尚可断断续续地读出几句,到后来便也读不下去了。仍只好呆立着。臭嘴彻底无望了,也是僵立着,翻起死鱼般的眼睛瞪视着这般无能的学生。陈丙一直被臭嘴视作得意门生,况且光只读几篇已教过的外文也并不算是件十分困难之事,竟也都不会读,这势态似乎颇有点严重。臭嘴念及这吃力不讨好之局面,自觉万分委屈,未到下课的时间便愤愤而去。

这瘟神般的人物一走,原本死寂的教室便立刻活跃起来。男生们相约出了教室溜达,想要除去少许外文课积下的抑郁。下楼时,却又在楼道上遭遇臭嘴了,正同另外两名教员上楼来,跟在最末。诸生毕恭毕敬的向另外两名教员问好,单单不睬臭嘴,都歪着头快步下楼去。

李丁仿佛预见了臭嘴受冷落后的悲惨境况,内心竟然有些歉疚了,颇觉众人此举多少有些过分,低声说:“这样做,不过分么?”李丁是新近才由外地转来寄读的,与臭嘴接触未久,似乎并不觉得其怎生可恶。

“过分?这样的人也配别人称一声老师么?”张乙生气地说。其余的同学也都对李丁怒目而视,且一面露出鄙夷之色了。

李丁一时失言,不想竟动了众怒,便不敢再说了。张乙仍自意犹未平,切齿道:“有几次我没交功课,曾被它记作缺席。我分明实在地坐在教室里,怎么是缺席呢?缺席是胡乱记得的么?多了便遭处分,再多便是开除。又有一回,我赶上拉肚子,只迟到了片刻,它便不许进,十足的在门外站了两堂课。这没人性的东西!我喜欢迟到,有意迟到的么?你们说,这般不通情理的人配做老师么?”众人都说“不配!”各自用力吐了口唾沫。

“外文是必修的,不怕她作难你们么?课总是要上的。”李丁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似是同情。

可大家并不承情,纷纷讥笑道“你们?只是我们吗?你便可幸免么?等着罢,臭嘴会‘眷顾’你的。”一人在李丁的脑壳上凿了个暴栗,在李丁的哀呼声中一哄而散了。

时光在郁闷的学习生活中悄然流过,诸生与臭嘴间的矛盾也仍在无形的继续。外文课从来就是如此的无味与抑郁。大家早已恨透了臭嘴苛刻的作风,受够了她阴戾的声音及冷笑,也厌倦了终日面对其恶心嘴脸的外文课。同学们清晰的知道外文是升学考试的必考科目,也曾试着学习外文,但一见到臭嘴,仅有的一丁点兴趣便也消灭了。或许,同学们憎恶的并非外文本身。学不可以已,外文作为一种外来文化,大抵是应该接受的。然而,是人如其名的外文教员无情的扼杀了这原本就不十分强烈的求知欲。权衡利弊,外文是必须学的,于是一众学生决意联名上书,请求校方调换外文教员。拟好了请求书,同学们都义无反顾地落上了自己的大名,唯李丁不大情愿,没有签。李丁学习努力,上课按时,又勤于完成功课,是以一直无缘受到臭嘴的“眷顾”。故此事到如今李丁也没有对臭嘴心生厌恶,甚至还存有好感。鲁迅先生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诸生当然不愿灭亡,只有抗争到底。这就要求大家务必齐心协力。只要尚有一人亲外或是中立,这场抗争便不能算是完全意义上的胜利。大家预谋着要让李丁亲受一回臭嘴的“眷顾”,催促其思想觉悟,并投身于革命的洪流。

办法是早已想好了的,至于李丁作何感想却也顾不得了。此后的外文课前,总有同学告知李丁说楼下有人找。李丁果然老实地下楼去会见,然而却又见不到说要找他的人,未及返回,竟听到上课的铃声了。奋力奔上楼来,终于还是迟到了,照样也被臭嘴拒之门外。而每逢臭嘴要验收功课,李丁的功课簿总是不翼而飞,终于交不出,也被臭嘴一视同仁地记了缺席。不出几次,李丁知道自己受了愚弄,便不肯再上当了。说有人找是鬼话,功课簿也是同学故意隐匿的。李丁虽觉受了委屈,但也似乎渐渐明白了大家的良苦用心,内心对臭嘴竟也隐隐产生恨意了,终于鼓起勇气在联名的请求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失道者寡助,终于再没有一个人支持臭嘴。可是事与愿违,联名的请求并未被允许。仍是由臭嘴任外文课。虽说出师不利,但大家并不气馁,反倒开始敢于公开抗议臭嘴。课间,胆大的男生在臭嘴的包中偷偷放进一只癞蛤蟆,或在供教员坐的椅子上涂一层难于觉察的胶.....以此表达对臭嘴的不满,宣泄对校方的怨气。并希望通过这大胆的叛逆使臭嘴知难而退,自动离职。也惧怕严厉的校约,但这些手段是民智民力所归,总不致尽数开除罢。臭嘴被癞蛤蟆骇得面无人色,被胶粘坏了裤子,惊心恼怒之余,也曾想到要告状,但始终查不出元凶,便只得作罢。臭嘴开始敌视每一个学生,扬言要将一干人等遗弃,绝不再传授外文。却又不作数,以后仍是来上课,以至于诸生空欢喜了一场。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或许是上天怜见,学期将尽,校方终于遣了一名新教员前来替臭嘴。大家才得知臭嘴因事休假,其原因据说是要产崽。但无论如何,这场抗争终究是胜利了,这于诸生无疑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换了教员,大家取消了对外文的芥蒂与成见,开始认真地钻研外文,成绩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抗争的结局到这里该算是皆大欢喜的了罢。

外文就好似一汪死水,流遍世界的大地,却注定难于渗入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潮流不可阻挡,学习外文乃是时势所趋,未必便是崇洋媚外,便不爱国。而憎恶及顶撞教员也未必便是大逆不道,何不试想一下学生们为什么偏偏且单单只针对某一人呢?学子为师者所弃,固然是一种失败,而师者为学子所唾,无疑是一辈子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