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尘
等待,是最初的苍老,一世红尘乱千波,世事无常道虚妄。看那二十四桥犹在,一世情缘,三生回顾,冷却无声,也定会与那时的你我写下不朽的天长地久的赞歌!问好朋友!好一个武侠风情传说。逐尘,定不负离骚。
“如果于这个尘世而言,我只是拂尘一抹。那么于我深爱的你而言,我究竟又是什么?也是你心中的一抹随风而逝的拂尘吗?逐尘,我是那一抹被你所驱逐的尘吗?如果是,那么就让我亲手驱走这粒你心中的尘。”
——题记
颜沙背靠着墙壁,手执着酒觞,看了看那泛着荧光的液体,闭上眼,昨日的情景又入了眼帘。“你又要走吗?”“抱歉,沙儿。我……不能留在这里。这是,我的梦。我们对于这个尘世而言,终究只是拂尘一抹,所以,我想在有生之年,做一件我一直想做的惊天动地的大事。等我。”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等他吗?她拟将一身嫁与的奋然不顾换来的却是这整整三年的漫长等待。三年啊,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三年可以经得起这样消磨?可以经得起无休无止的等待?
“你理解的。”理解吗?是的,她理解,所以她就一定要原谅他吗?她绝不原谅,绝不。就是因为明白,所以她才不甘心啊。逐尘。你知道吗?我不甘心。可她话还未出口,看着逐尘那日渐消瘦的脸,最终却化为了一句微带埋怨的“颜沙明白,将军。”是的,将军,他是天朝的逐尘将军,而不是她的良人逐尘。为什么?你的心里就只有你的将士?对你而言,我颜沙又算什么呢?烛火映着他俊朗的脸,满脸的坚毅。可是,为何?为何即使我怎样的去努力,还是不能软化他,他的眼神里从未流露过片刻的柔情。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逐尘。那么,我,成全你。“逐尘,你走吧,我放你走。”
若是你不知这世上有我,我不知这世上有你,岂不干净?一朝偶相逢,三载苦相思。情到深处伤人深,宁愿无心对无情。何必呢?何苦呢?但愿此生从未相爱。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落了个心中干净。
仰头,将手中的酒觞一饮而尽。那酒,名为相思。
“逐尘,你怎么来了?你…罢了…颜沙呢?”安平侯皇甫沐看着布账外的来人,有些疑惑。夜半三更,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这军营。不过几番思索之后,眼中已是几分了然。
“我放不下,手下的这三千将士。更放不下,你这个好兄弟。怎能一人独自逍遥?”逐尘用右手拍了拍皇甫沐的肩膀,皇甫沐讶然却又有些感动,怔怔无语。逐尘趁机飞快执起桌上的酒壶,一把灌入喉中,“至于,沙,她,已经等了那么久,想必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待我接连拿下后面的两座城池,再回去,这样你们可以少几分危险,我也可以安心了。”
“胡闹!一军之将岂能如此至自身安危于不顾,且若我大军已驻军它处,你要如何,再者,你怎忍心将颜沙一介女流之辈独留在那里!”皇甫沐一把抢过逐尘手里的酒,仰头猛灌一口:“现在,去面壁思过去!”
“我知你不会离去,如此说来,你是同意我留在军中了?”逐尘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几分戏谑和了然。
皇甫沐怒骂:“还不是因为太了解你!你这四处乱跑惹是生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想了想,有些试探的问,“只是,你这样真的对得起颜沙吗?还是说,你已经安置好她了?”
逐尘久久未语,良久低叹一声:“我想,她应该会明白的。孰轻孰重,她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关于这一点,你我都很了解,不是吗?”
“若是你负了她,我定不饶你”。皇甫沐又想起了那位素颜白衣的温婉女子,她的美丽、她的温柔、她的善解人意、甚至是她的纵容……他一直都很清楚,可是,难道又要再一次的牺牲她吗?逐尘,你真的很可恶呢。明白她的好,所以就放肆地去索取。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蓦的,他想到了什么。
“难道你真的把她一个人丢在金陵城于不顾?!”皇甫沐怒目而视。
“呃,是的,不过她会照顾好自己的,这些年她不都是这样过的吗?我逐尘从来不养废物,我相信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逐尘先是一愣,尴尬不已,不过想了想却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她可是你未过门的妻!为何你对她的关注还不及对军中的将士!”皇甫沐恼怒地吼道。
“不是一样的吗?”逐尘摸摸鼻子,呐呐的嘟囔。反正他觉得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是皇甫沐自己多心了。他的妻,绝不能是一个废物!
“闭嘴!你是存心惹我生气吧,对了,你记不记得我刚开始说了什么?”皇甫沐眼中划过一丝狡黠的精光。
“啊?什么?”逐尘愕然。
“我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好吧,我再大声说一遍。来人,将逐尘将军关起来,面壁思过去!”看着逐尘被手下的将领领了出去,轻轻一笑,终于安静了,不过,颜沙,你真的不在意吗?罢了,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情,旁人是无法插手的。顺其自然吧。
“走这里,从左上方一路向前,这样前面就会是一马平川了。取下平阳岗后在原地休息,然后再一举夺了晋城。”一群人围着逐尘,看他用狼毫笔在军事图上圈圈点点,将一条平安大道指出。
“是啊,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可以挡住我们前进的步伐了。”皇甫沐也点头称是。
“将军,末将请命,让末将去杀他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一身材高大的威猛汉子,上前参拜。
逐尘看了看皇甫沐,在皇甫沐点了点头之后才冷冷的唤道:“薛渝听旨!”
“末将在!”
“薛渝,我命你,带领两千将士,三天之类将平阳岗给我拿下。”
“末将领旨。”薛渝激动的大声吼道。
“众将士听命,薛渝带队从左翼包抄,而你们各带一队人马从右翼为薛渝作掩护……”
“末将遵命!”齐刷刷的吼声震破九天。
锦旗如火,战鼓累累。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一曲战歌将万千将士心中豪情激起。所有的士兵的心里都重新鼓舞起了沸腾的战意。
“岂曰无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军,用浑厚的嗓音诵读着那段最古老磅礴的战歌。
“杀!”明明是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少年,可这声音中却分明带着俯瞰沧桑的韵味,心中仿佛有着君临天下的豪情。这种激昂的战意让战士们胸中的一腔怒火统统化作一声惊天怒吼——“杀!”那一声冲天的怒吼,震撼了天地、惊动了山川。直指云霄。在这战场一遍又一遍的回响着。“杀!杀!杀!”
“锵!”刀剑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腥风与血雨将平阳岗这块土地染成了妖艳的绯红。修罗血场在这一刻降临了人间。
所有的将士都杀红了眼,用来记功的敌人头颅随手系在腰间,或用手提起,而那些不断倒下的将士们,都被从后涌上的大批士兵踏的粉碎。
“为天朝而战!”逐尘的宣誓伴随着号角冲向最前方,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刚强,就仿佛不可顽抗的神谕。仅仅凭他的声音,足以将任何一人融入这纷飞的战火中。
他一身银色盔甲在战场中到处穿梭,被四处飞溅的血液染成了一个血人。银色盔甲像是一件血衣,干了的血迹泛起黑晕却又被新的血液染红。
宛若天人的他在这一刻堕落为执刀索命的浴血修罗,所到之处,满目杀戮,流血不止。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修罗战场。
他的双语呈现出妖异的血红。
“启禀将军,平阳岗已被我军拿下!”薛渝的声音还带着点嗜血的癫狂,但却被紧随之而来的那名为兴奋的情感所取代。
“哦!吼!哦!”后方传来的那声音,促使逐尘回过头,后方战士的盔甲被黄昏的夕阳染成了如火的橘红色,将士们互相欢笑庆祝,唱着凯旋的歌曲,豪气直逼凌霄,心中忽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嗯,收队,回营!”逐尘冷冷的看了一眼这修罗的血场,手往后背一抓,抽出一支白羽长箭,在“嗖”的一声破空之音后,直射敌方那高高耸立的战旗,那凝画了“徐筠”二字的战旗缓缓倒下并发出“砰”的一声惊天巨响,与这巨响同时响起的还有身后的那片贯彻云霄的欢呼声。
他抬头看了看这黄昏时分的夕阳,又想起了颜沙那惊若芙蕖的动人容颜。
“沙儿,等我。我这就回去,娶你回家。”他喃喃自语,“颜沙,我的妻。”说着他忽然展颜一笑,眼中满是柔情。绝色的容颜,因这抹笑而更添了几许魅惑。皇甫沐刚准备喊他回账商议,却在看到他嘴边的那一抹微笑时,愣住了。颜沙,你相信吗?也许,他比你想象中的,爱你呢。
夕阳西下,两位青年男子在沙场的瑟瑟秋风中,径自微笑。
不远处,一位身着华衣的男子,看着逐尘的身影若有所思,蓦的,他的嘴角浮出一抹微带些诡异的笑,转身策马狂奔。消失在了这满目的黄昏之中。
“传令下去,全军前进!”逐尘冷冷的下达命令。
“是。”传令员高喊一声,“全军前进!”
“报!将军,前方晋城的城楼上发现一队敌军人马。”侦查员单膝跪坐在地上。
“有多少人?”逐尘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冷。
“不到一千。”
“传我号令,派一队人马下去拦截,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你们都下去吧,待我出去瞧瞧。”
“诺。”
“今生若不能在一起,来世,定要还你一段,倾城之恋。”那次离开的时候因为知道自己的前路茫茫。所以,他为她许下这个承诺。许下了来生。可是当时的她是怎么说的呢?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因为,有可能我就回不来了,可能就那样永远的留在了沙场。你也知道那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吧。”
“来世吗,我不要来世。我更不要你死去,我爱你,只有今生,只在这里。”呵,真是个任性的姑娘呢,不知道她在金陵可一切安好。想到这里,他微微蹙起了眉。为什么总感觉有些不安呢?是我忽略了什么吗?马上就可以打下敌军的余孽,就可以回家去找她了,那么,我究竟在不安些什么呢?
眼前的片片流云仿佛都化作了颜沙的娇美容颜,“逐尘,我在你的眼里到底算什么呢?”那一次,她如是问道,他很想告诉她,在他的眼里,她是,他的妻。只是他一直都没有说出来罢了,往后的日子还有那么多,他会每一天都用行动告诉她,他爱她。待这天下一统,他便回来。沙儿,等我。
“逐尘将军!”来人站在高处,语带微讽。像是说着什么最好笑的笑话。
“是你?徐筠。”薛渝看了看来人,“我道是谁,原来是一亡国之奴。”
“你!哼,不过,爷我今日心情好,不和你计较。”徐筠微怒,双目将四周打量了一番后,将目光锁定了逐尘。
“杀无赦!”逐尘凉薄的声音从远处悠悠的传了来。
“将军切莫心急,徐某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您。昨日我亲自带领部下去了一趟金陵城。特地给您带来了一份当地的大礼。”徐筠站在城垛前,笑得甚是惬意。
“多说无益!三军将士听我号令,攻城!”而后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应呵:“杀!”脚步声声,马蹄阵阵,回声浩荡,号炮齐鸣。
徐筠面部一抽,磨牙瞪眼一阵无果,气急败坏地扯住她的衣领,像拖狗一样将她拽扯到城墙上。指骨微微发白,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向城下暴吼一声:“将军,可认识此女?!”
忽的,寂静无声。数万人的战场没有人发出的哪怕丁点的声响。静的可以听得落叶随风飘落的“飒飒”之音。
她被提在半空中。感到那疾风就如同刀刃一般,割得她脸颊硬生生地疼着。低下头,黑压压的军队聚集城下,最前端迎风飘展着一面黑底白字的战旗,上面赫然书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逐尘”。
“沙儿!”战旗之下,逐尘身著银色战甲、脚踏良驹乌骓,手执利剑长虹,甚是威风,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握着缰绳的左手有些不自然的微然颤抖开来,他剑眉紧蹙,双唇紧抿,四肢微微僵硬,目光含痛地盯着她的脸,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突然,黄沙飞扬,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沙雾中冲出,她定睛看去,竟是皇甫沐。只见皇甫沐横刀立马,暴睁双眼,卷起滔天的怒气:“无耻狗贼!放开她!你想怎样?”
那一袭白衣的女子正是颜沙。风吹着她的黑发,紧紧地贴着鬓角,泪水潺潺,于此刻,无声的滑落。
为何在此时此地重逢?
为何在这清秋暖阳中、在白羽雕弓下、在吹角战鼓里,金戈铁马的战场上重逢?凄凄遥望,却已是,一分咫尺,一分天涯。一片沧海,一片桑田。徒感悲添罢了。
“这是将军你的未婚妻子,颜沙。离开金陵多日,你有没有想她?”徐筠对着她嚣张的笑着,“我这人啊,甚是善解人意,知道你想她,特地去金陵将她给你带来。”用长剑的剑脊抬起颜沙的下颚:“是要这天下还是要她,江山还是美人。哦,算不上江山,因为你所打下的这江山都不归于你,而是你们的皇上。你充其量不过只能封个侯爷坐坐。”说完,他开始放肆的笑。笑着笑着他又说,“若你动手,我敢保证我的刀一定在你杀死我之前,先一步割断她的喉咙。怎么,你要试一试吗?颜沙啊颜沙,果真是个美人呢!我可真舍不得下手啊,想好了吗?将军?”一道红痕在她的脖子下浮现。流出了涓涓的血迹。
“将军,三思!”数位校官从后方拍马而出,紧张地看着逐尘。
可逐尘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只顾着愣愣地盯着城墙之上的女子,只见她云髻散乱,杏眼含泪,匍匐在地,素衣染尘。身后的徐筠毫不怜惜地紧拽她的三千青丝,一脚踩在她的身上,将她桎梏在地。
忽的,她突然感到身体的下坠,心跳骤停,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啊!”
“颜沙!”“沙儿!”皇甫沐和逐尘同时惊呼。
就在她以为自己身将坠楼的刹那,身体却又被提了起来。两脚在半空中晃了晃,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后怕地咽了一口口水,手脚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猖狂的大笑:“哈哈哈哈,能听到威震天下定国将军逐尘的大骇声,徐某真是死而无憾了。”
她咬紧牙关,憋回眼泪,忿忿地回头,狠狠地啐了他一口:“畜生!”
笑声骤然停止,徐筠目光狠戾地看着她,用另一只手抹了抹脸,两腮紧绷,嘴角颤抖。只听耳边呼地一声,她陡然发现眼前的景物全部倒转,血液全部倾住到头部,两手倒垂在空中晃荡,脸颊憋胀,嘴唇发麻,愣愣地看着数丈之下黄色的尘沙。感觉到右脚踝快要被捏碎,疼得她不禁轻哼:“呃。”
“徐~筠~!”只听一声暴吼,她吃力看向城下。逐尘拍马而出,头盔上的红缨剧烈颤动,他横槊而立,声音卷着浓浓的杀气扑面而来:“还不快把沙儿放下!”
“哦?放下?”姓徐的畜生声音轻滑,惬意非常,突然音调一转,冷冷袭来,“那便如了将军之意!”
“不!”脚上的抓握消失,伴着逐尘撕心裂肺的痛叫声。她,像一片落叶,在这微凉的秋风中飒飒的飘落。耳边是呼呼刮过的气流声,眼前是越离越近的黄色土地。不知为何,刚才还凌乱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平静的让她听到了时间流过的轻轻声响。
这一生,就只有十多年啊,还真是如蜉蝣般短暂。此去也并无所求,只愿他,逐尘,能脱离险境。
就在她轻吐一口气,准备迎接死亡降临之际。眼角突然略过一个青灰色的影子,腰间被猛地拉住,身子停止了下坠,那坑洼的地面已近在咫尺。大脑一片空白,愣怔在那里。茫然地抬起头,只看到逐尘喉头微动,黑瞳熠熠生辉,灼灼地看着她,嘴唇紧闭,没有言语。
“啊,不知将军想好了没。”徐筠说着就用那把她捆住的青灰色粗麻绳将她拉了上来。“是否投奔我徐国?”
逐尘一紧缰绳,身躯挺拔,傲然地端坐在乌骓之上:“我逐尘生是天朝的将军,死是天朝的一缕忠魂!”浑厚的声音在渐起的秋风中回荡,琅琅有声,句句铮铮。她看见了他隐藏在身后的右手,凄然一笑,“我明白了,逐尘。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如果于这个尘世而言,我只是拂尘一抹。那么于我深爱的你而言,我究竟又是什么?也是你心中的一抹随风而逝的拂尘吗?逐尘,我是那一抹被你所驱逐的尘吗?如果是,那么就让我亲手驱走这粒你心中的尘。
颜沙用内力挣断了绳子,趁他们一个不备,挣脱了束缚,一个纵身跃下了这阻隔了他前进步伐的高台。
“逐尘,有一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一直以你为荣,为傲!”她于这一刻终是成为了一粒化沙而成的尘,在漫天的黄沙中被吹向了远方。
“不要!”他策马飞驰而去,在那么一霎那,他只盼归田卸甲,那样他至少还能捧回一杯她沏的香茶。管它天下,管它王座,也管它野心勃发。他只知道一切努力可以换来天下,可一个天下,却永远换不来她……
“哎呀,想死?那可不行啊,我们城中将士的数千人命还要靠你来救赎啊。是不是,将军。”徐筠阴恻恻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不知道,将军可考虑清楚了。可莫要再执迷不悟!”逐尘动了动嘴唇,却终是什么也未答,徐筠目光狠戾,一甩衣袍,回身离去,“既然如此,王航,逐夫人就交给你处置了,你可千万别莫要让本统领失望!”
“是!”姓王的畜生兴奋地应声,一展折扇,悠悠自得,“逐夫人就赏给兄弟们了!”
逐尘弯腰取过一把白羽弓,搭上箭,挽了这雕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划过。只一瞬,便听得城上一声哀嚎,王航捂着胸口软软地倒下。
“不!不要!”颜沙尖厉地惨叫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沙儿!”逐尘暴吼一声,目龇欲裂,“传我军令,血洗晋城!”
“是!”三军齐呵,愤怒的声音震得浮云消散。
“嘶!”“不!”布帛破碎之声响起,伴随着颜沙的惨叫从城墙中传来,她身后的军队也被那声音引得发出阵阵暧昧的笑声,但却凝固在一刹那……因为他们看见,那个据传深爱着颜沙的逐尘将军,竟然抽出一支长箭,洞穿了她的胸口!鲜血,直流而下。
皇甫沐将这一刻牢牢记在了灵魂深处。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刻。
就在杀喊震天,血气弥漫的时候,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城楼外侧的城墙上。吸引了他的目光。“逐尘!”颜沙披散着黑发,衣着凌乱,十指扣紧城砖,嘴角含血。用尽一切力气向这边射来了一张用血在布帛写成的徐国军中机密与晋城士兵的防守图。这徐国,必亡。还未来及感叹。却又马上被逐尘吸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沙儿!”逐尘一拉满弓,四支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命中她身后的色胆包天的士兵。不断有士兵涌上,他们抓住颜沙的纤臂,眼见就要将她拖离城墙。
“逐尘,快射死我!射死我!”颜沙声嘶力竭地大叫。
逐尘垂下弓箭,腮边轻抖。他抓着马鬃,泪水盈眶,心中如若刀割。
“驾!”薛渝一抽马鞭,狂奔上前。“将军!小心!”说着一挥长枪为逐尘挡下了几只冷箭。
“逐尘!逐尘!”颜沙十指死死地扣在城垛上,粉红色的指甲纷纷折断,像是一片片樱花瓣随风飘零,妖冶的凄凉。惊心动魄却又摄人心魂。
“逐尘!杀了我!!!”
逐尘身躯一震,猛地抬起白羽雕弓,搭起一枝长箭。
“逐尘!”皇甫沐惊叫出声。“你想做什么?!她等了你那么多年,而今,你竟要亲手杀了她吗?!”
“为了沙儿的尊严!”逐尘咬紧下颚,脸颊紧绷,目光微抖,泪水顺着坚毅的脸庞,倏地滑落。只听一声闷响,弓弦应声断裂。那支白羽尾的响箭“呜咽”一声,在秋日之下闪着湛湛冷光,划空而过,精准地扎入颜沙的胸口。她身后的士兵全都惊呆了,怔怔地松开手。颜沙抚着没入胸口的那支金箭,带着柔美的微笑,含情脉脉地望向逐尘,红唇微张,似乎在说着最后的情话。
颜沙眼神渐渐迷离,她歪歪斜斜地靠向城垛,嘴角绽出一朵血花,妖冶的惊心。伸长双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城墙。衣袂翻飞,落下城楼,像是夏末的最后一朵荼蘼,在风中的最后一段舞,于那年秋天来临之前,绚烂地掏空了所有生命,摄魂夺魄,生命的最后一段飞翔,舞得倾国倾城。然终是静静地凋落在这修罗的血场。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娇羞的她。
“颜沙明白,将军。”委屈的她。
“逐尘,你走吧,我放你走。”黯然的她。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不解的她。
“来世吗,我不要来世。我更不要你死去,我爱你,只有今生,只在这里。”凝重的她。
“逐尘,我在你的眼里到底算什么呢?”悲伤的她。
“逐尘,逐尘……”一个又一个她在他脑海中浮现。明明昨日她的样子还那样的鲜活,而今,却已成了末路,天人永隔。
“沙儿!”一切的一切最终化为一声冲天的怒吼。逐尘用马鞭猛地击打着乌骓良驹,飞驰而去,将往下坠落的她拥入了怀中。
似感受到身后那熟悉的胸膛,她轻轻地笑了开来。
逐尘,不要为我伤心难过,因为我知道,你的梦想,你的努力我一直都看得见。我不想因为我,延误了你的追逐事业的步伐,造成你的困扰。至少,我不希望你在将来后悔。逐尘,你说过,今生若不能在一起,来世,定要还我一段,倾城之恋。而这一生,是我失了约。那么来生,若有来生我一定还会找到你,爱上你,与你共赴这场,倾城之约。逐尘,我好像……看到了……属于……我们的……家……
“家。”气若游丝的声音自怀中响起。
“家?沙儿你说什么?”然而,他却再也听不她的回答了。怀中的娇躯渐渐失去温度。“沙儿?!”
他擦去她嘴角残留的血渍,吻住了她冰凉而僵硬的嘴唇,沙儿为何你就不愿睁开双眼呢?我曾发过毒誓要守护你一辈子啊。沙儿,你是嫌等我等的太久了吗?
“沙儿!求求你,求求你,睁开你的双眼,再看一眼我啊!我是逐尘啊!我是你的逐尘啊!你看,我今天还穿着那一套你最爱的盔甲,是不是很威风?沙儿,我还要娶你回家,我还没说出我对你的爱,我们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还有许多许多的诺言没有来得及实现啊!沙儿,你听见了吗?!”逐尘像一只受伤的猛兽,重重的嘶吼出声,血泪也夺眶而出,“沙儿!”
那是谁的温柔?是他的英雄泪啊。
薛渝于朦胧的泪眼陡然发现城楼的城墙上夹起数把弓弩,顾不得抹泪,大吼出声:“将军!小心!”
皇甫沐看着逐尘高挺的背影,嘴唇颤抖:原来,逐尘已经身中数箭!原来,他一直在用身躯护着颜沙的尸身!难道这场战役换来的竟是一出针对逐尘而言的悲剧吗?
他一直以为他比逐尘更爱颜沙,而今,他才明白,他的爱,终是太浅。
也许是前世的姻,也许是来生的缘,错在今生相见,徒增一段无果的恩怨。
逐尘温柔的对怀中的颜沙笑着,策着马离开了这修罗血场。
而他对怀中永不醒来的爱人说的那句话,却一直被皇甫沐他们所铭记。
他说,“沙儿,我们回家。”残骑裂甲,铺红了天涯。天大地大,究竟何处才是他们的家?
远处飞鸟竞相惊飞而起,于空中盘旋不止,望着他遽然苍老的背影,那条隐约的路,终是渐行渐远。
“这是一场极为悲壮的胜利,那悲壮的胜利之中弥漫着飘散不去的落括,我还未来及展开笑靥,泪水却已经先在我的眼中泛滥开来。”
——安平侯皇甫沐
“天邟十二年七月,邟师伐徐,徐大败,失城数座。七月二十四徐国太子遣使求助魏国,魏国不应,徐国再三求之,魏国同意结盟,联合抗卫邟师。邟师渐露败绩。吾王令定国将军逐尘率军前往前线。七月二十三,逐尘率部大破徐军平阳岗,逐尘领军一路北行,直捣晋城。
八月十一,逐尘引兵城下,却见妻子逐颜氏缚于城上。逐颜氏飞掷血书,跃楼,未果。其后,逐尘亲射其妻,逐颜氏坠城而逝。逐尘飞马接住,太息涕零,仰天长啸,唤其妻闺名,谓其妻曰:“吾爱,归家。”时下,抱妻离去,自此了无音讯。
晋城一役,徐家军全株,俘虏一个不留,邟师继续北上,一统天下。王下令凡寻到逐尘者,赏银千两,良田千亩,终是未果。”
——《邟志·将军赋·逐尘》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彼时,我们都曾以为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于是我们桀骜不驯,对诸般情谊不屑一顾。而今,我却终于明白,世事无偿之苦。
请向所有你爱的人大声诉说出你对他们的爱吧,因为如果你不将其说出口,他们便永远也不会知晓,甚至便失去了你唯一且最后的机会。
一如颜沙,永远都听不到,逐尘对她那刻骨的爱,从而抱憾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