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道风景

——壹

我住在G市历史最悠久的古镇里。青苔布满小道，每天清晨都会看到带着水珠等待太阳出现的嫩芽。滑滑的地面，使得早上到小院最尽头处打水的人都必须要小心翼翼。我记得我是出生在这里的，虽然那些记忆都是由许多年前的那个下雨天开始，但我依然愿意去相信，这片小小的地方，有属于我的一寸光泽。于是，我很刻意的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结下深深的情谊。虽然它们只能默默的做聆听我倾诉烦心事的精灵，但它们在我心中的地位，比任何事物都要高。这是真的。

在我的记忆里有很多早已经写好的画面，比如那一年，老天爷爷化了阴沉的妆迎接我的出现。许多陌生的眼睛看着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似睡非睡的我。我拼命的想要看清这些人的脸，特别是是那张离我最近的脸。他紧紧搂着我，生怕我被哪怕一个异样的眼神伤害。可是，任凭我怎么努力，我都做不到。于是，我的意识被强大的雷声震碎，渐渐失去直觉。

这是我的过去。我相信它一直活着。即使有一天，这个古镇被强势的地产商夺去生命，也丝毫减不去我对它的感情。这里，是给我第二第生命的地方。但，从任何角度来看，它都比第一条要珍贵的多。我想忘记的和我所逃避的，是给我生命的父母。一直以来，他们是埋在我的心里的永远都不可磨灭的伤。

——贰

向南对于我的过去很显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以他的性格和他的出身，想要与我换位思考，那简直比跳火山还要难。可是，他一次一次冷漠的态度在我的心里已经渐渐的失去希望。我眼前的这个男子，他会是与我终身相伴的那个人吗？我的答案，一天比一天飘渺。然而，在我的骨子里，向南始终是我的第一选择，也是最后一个选择。

那年我8岁。在被父母抛弃的那一刻，我就对爱情、家庭、幸福都不再抱任何的希望。父母只因为一个传言，而把活生生的我硬生生的送走。在我知道将要离开那个充满诡异的家的时候，我就发誓，不准再流一滴眼泪。这是指令，更是决心。我坚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把自己亲生骨肉抛弃更为悲惨的事情了。

我什么都懂得。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不能算是我的悲哀，不管世界怎么变，他们终究是给我生命的人。本来我应该是很幸福的，可就是因为巧合，在我出生3个小时后，天公大作，屋后那棵年龄有几十年的大树突然倒下，压死了正好路过的爷爷。发生这样的事，老一辈的人是相当忌讳的，以他们的思想以及觉悟，这是我的出现才导致健康了一辈子的爷爷意外丧命。这是封建迷信的说法，可是似乎所有的“道理”都是有理由的。之后的几年，家里一直都不顺畅。哥哥的病重，父亲下岗，奶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这一切已经切切实实的告诉了所有人，我，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生命。

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去忽略的。我做到了。可是，母亲的转变让我小小的心灵受到粉碎性的打击。平时不受外界言论干扰的她，慢慢的也开始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来对待我。而父亲从始至终都觉得，我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更是一个累赘。不争气的我的身体，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家庭气氛一天天陷入危机。自从父亲下岗后就经常去喝酒，每次喝醉回来就拿着他的鞋子指着我大吼：“祸星，滚！！！”……母亲以前还会搂着我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说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她的眼泪温暖的流进我的脖子，我觉得那时我是天底下最最幸福的孩子。可是到后来，但凡出现这种情况，母亲就埋头走进屋里。是啊，她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折磨了。

——叁

我理解他们。比他们还要理解。一个不像家的家，还有一个人人都要想方设法远离的我。这样的组合永远都不会让这个家出现新的起色。我也知道他们不想成为我谴责的对象，即使心里有千万个理由想把我送走，他们也从不说出来。只是用行动来告诉我，让我主动的退出属于他们的游戏。他们做到了，我也感受到了。其实这也是我渴望的，如果我的离开能够换来他们的安宁与幸福，那也是值得的。

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我不求他们能够给我找到一个条件多么好多么好的家。只求能够让他们过得安心。于是，我提出要求，想要去托儿所。所谓的托儿所，就相当于孤儿院。那里布满了父母双亡的孩子。然而，我却一点也不畏惧。我渴望的，那里是我新的天堂。虽然他们的脸上装饰着多么多的不情愿，但也丝毫掩饰不住他们内心的喜悦。8岁的我，把这一切都看透。我觉得我是可怕的，比任何人都可怕。

大雨那天。我带着所有人的欢呼和“祝福”毅然离开了生活了8年的“家乡”。迎接我的下一站，是一个陌生的，但却令我有无限遐想的地方。这样的8年，粘稠的记忆，就像经过多年间歇的雨一直拍打着同一块石头的同一个区域，终有一天会穿孔，永远都缝合不了。看着他们精彩的演技，我并不觉得有半点悲伤。相反的，我是欣慰的，我这样一个如此小的生命，竟然会给所有的人带来恐惧。于是，我自豪的跟我的家人进行了一次永别式的道别。这里，永别了，给了我无尽伤害，永远都无法弥补的地方，我将要永远的离你而去。我扮演了8年的破坏式风景，深深的影响到了属于我最亲人的你们。

再见了，我走了。

——肆

我常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自己8岁时的勇气。时间久了，我便把过去当成是一个故事，一个充满笑话的故事。我是感谢那个雨天的，同样也感谢那场车祸，更感谢那场车祸的地点，最感谢沈爸爸的路过。是倔强的我艰难的摆脱掉父母，其实我并不想去那个叫作孤儿院的地方。我就那样在雨中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到天空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疲惫的我，到处乱闯。被一辆无牌车撞倒。当我想要拼命呼救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那样的无力。然而，隐约间，我感到我住进了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他抱着我。一直跑。

我叫沈晓冉，一个有父有母的孤儿。我要忘记我的来历，忘记我的身世，忘记我过去的种种。我庆幸，因为我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属于家的地方。G城的古镇，这里是我永远的家。所以，任凭他们如何问我为何这样独自一人离家出走，我都保持沉默。我选择了在他们面前扮演着失忆的角色，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就这样了，不提及过去，就会过得很轻松。我是这样渴望的，也是努力朝着这个目标前进的。直到我遇到向南父亲。

高三的时候，省教育厅举行了一次数学大赛。我轻松的赢得了代表G城参赛的资格。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拿到奖，就可以有直接被保送。据班主任说这一次的比赛，市局副局长相当的重视，将会亲自送我们到省内考场。一时之间，我成为了本校乃至整个市的骄傲。我无比的珍惜这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沈爸和沈妈很是欣慰，在这几年里，我这个神秘的养女，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我是有过失落的时候的。8年的创伤，对于一个小女生来说，想要彻底摆脱是相当难的。可是，沈爸和沈妈无私的给我的爱，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两个人有理由值得让我好好的并且比别人更优秀的活下去。是的，我做到了。在去省考场的路上，沈爸和沈妈始终都保持微笑，他们从来都不给我任何的压力，只是用行动默默的鼓励我，支持我。

——伍

阳光很强烈。强烈的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向局长的背影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疲惫，听他们说，他有一个很武侠的名字，向乔峰。虽说我有让人超乎想象的淡然心态，听到这样的说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一通。然而，当他带着他那张笑得比今天的阳光灿烂好几倍的脸向我们走来时，我再也收拾不整齐我全本绽放的笑容。他的眼神，在8年前见过，那个雨夜。

我一直记得那个眼神。在车窗里面，惊慌失措的打量着四周。在确定没有任何一个人经过的时候，扬长而去。纵然时间已过去整整九年，却也丝毫没有冲去当时的一切。任凭他的相貌再怎么变化，也改变不了眼神里渗透出来的意境。是的，就是他。当年的肇事逃逸者，如今的教育局副局长。多么可笑的逻辑，多么可敬的职业。我笑了，这一次，我再也没有顾及到身边有多少家长，多少校领导，甚至是省内的监考老师。死死地盯着他笑，尽管他现在不认识我，我也应该感谢他的那一撞。但是，伤痛还是禁不起当事人的抓挠，就连小小的碰撞都不行。

我不顾一切的撒腿就跑，这个世界真是小的可怜。我只想让自己安静的生活下去，仅此而已。老天仿佛就爱跟我开玩笑，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眼泪肆无忌惮的洒在这片充满炙热的陌生的土地上，瞬间就渗透干净，不留下一点痕迹。此刻我才明白，用九年去逃避八年，是怎样都逃不掉的。

——陆

向南追到我时，天已经快黑了。我也不敢想象，我是从哪里偷来的能量，不停的跑，跑到一点直觉都没有。他重重的拉着我的手臂，“喂，我看你不用再过读书考试这样艰苦的日子了，看你的样子，直接去跑马拉松，创造世界记录应该轻而易举。”他喘着粗粗的气，说完便倒在地上，佯装着快要死去的样子。我仔细的端详着这张流满了汗的脸，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正琢磨着，他突然坐起来，搂着自己的肩膀，像是我要非礼他一样，“你，你，你个女悍匪，不要过来啊。”

我无语……

过了良久，他小心翼翼的问我，“就你个小女生，在那么多人面前，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的大笑。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害得我爸赶紧让我跑来追你。幸好我是咱们学校的体育尖子耶，不然非被你这种毅力给甩死不可。”

向南，他爸。向乔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如果说，向局长是因为顾及个人的颜面，维护G城校区的考生心理而顺便让自己的体育尖子的儿子来保护我的话，我有点头晕。但是，若是他是因为发现我就是当初他撞过的那个小女孩，而必须做出一种付责任的行为的话，那我会怎样呢？

“唉唉。”向南再次兴奋的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还是挺感谢你的。要不是你，我就得进入那个酷似刑场的地方任试卷宰割了……”

我吐血……

生命也许就是这样。你越想忘记的事情，它偏偏就是与你形影不离。你越是想要明白的事，它却一直模糊不堪。我抛开一切杂念凝视着这片空旷的夜空，它就这样沉沉的挂在我的头上。或许，九年的坚持已经让我进入一个死灰状态，然而，我为何不依然保持坦荡的心态去面对呢？是的，我的冲动始终都不能帮到我半点。今天过后，我依然可以昂首挺胸的面对别人的诧异与惊叹。

——柒

这次比赛，我和向南意料之中的被取消参赛资格。这也是我让沈爸沈妈第一次感到失望，虽然从他们的口中听不到任何怨言，我还是感到愧疚的。毕竟我欠他们的实在太多。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家里也不是太宽裕，除了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养女之外，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然而，他们为了我的学业，付出的太多太多。这一切，我都铭记于心，爸爸妈妈，我会让你们幸福。

高三可怜那几天寒假，G城开始下雪。当我看到向南时，干净白色的雪花正好落在我的头发上。他说，我们交往吧，我说原因呢？他说，你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们的爱情算得上是波澜不惊，我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人，不喜欢浪漫。所以，我们在一起时，顶多也只是讨论讨论学习，在冷天气很冷的时候，他硬是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仅此而已。

其实，我没有对他抱有太多希望。他的出身和家境是与我无法衡量的。但是，他总是信誓旦旦的对我保证，这一辈子，绝不会再有另一个女生驻扎进他的心里。我笑了。这样的承诺，对于一个被亲生父母都可以抛弃的我来说，是不值一毛钱的。然而，我还是选择了跟他交往，而原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之后我们一起见过向局长两次，他不摆任何架子，每每看着我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欣慰。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局长，对待一个跟他儿子一点都不配的儿子，一点都不嫌弃。或许这就是知识份子的觉悟吧，如果要把这个放在我亲生父母那儿，是绝对不得有半点商量。所以，我在心里原谅了他。向南没有对我的过去表现出一丝的好奇，因此，那段过往，一直没有对他提过。

不过，时间久了。我感受到向南给我的不仅仅是爱，还有少许的怜悯。然而，这只是感觉而已。

——捌

大一那年。向局长退休。可就在不久后，一场突如奇来的车祸夺去了他的生命。向南悲痛欲绝的看着我说：“你为何看不出有任何的悲伤？”我愣住了。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镜子里面的自己，面无表情。我想哭，却没有眼泪。

三年半后，大学毕业典礼上。向南向我未婚。我问他原因呢？他说，我已经习惯了你这样一个奇怪的人。我答应了。

我没有被欲望冲昏头脑，我是爱他的。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怕他一旦有一天突然抛弃了我，我会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这样看来，这是一个有预谋的决定。

之后的日子，依旧平淡。向南一手包办了我们的婚事，而我在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只是等待着婚姻到来的女人。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沈爸和沈妈异常的兴奋。我抱着他们说，我要永远跟你们在一起。

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我们的幸福。

——玖

向南知道我过去的点点滴滴。从我出生开始，全都了解。这些是我无意听到沈爸和沈妈的谈话得知的。是的，我可以确信的是，向南他一直以来对我付出的感情都是无私的，可是，这样愧疚式的情感，我是怎么样都不能接受的。

当我看着所有人的祝福，向南的笑容显得格外的醒目。他拉着我的手，轻轻地对我说，晓冉，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新娘。他在我心里，占据了全部的位置，而我呢？是不是他只是因为当年他父亲伤害了我而去搜索关于我的一切信息，然后再勉强的爱上我，要给我所谓的幸福。这就是成全吗？这就是弥补吗？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于是，在婚礼进行最高潮的时候。我突然离席。这一次，没有人能追上我。包括体育尖子向南。

几天后，我看着贴满了寻找我的启示的这座城市。踏上了通往遥远地方的列车。三个月后，我站在酷似G城的X城的土地上拿出已经关了很久的机的手机，里面堆满了向南对我的思念。我缓缓的摁下每一个字，分别发给了沈爸沈妈以及向南。“我只是一道风景，一道奇怪的风景。”

向南说，你是我的风景，一道划到骨子里再也抹不去的风景。

我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奇怪的出生，奇怪的遇见一些人，奇怪的决定一些事，又奇怪的离开，然后奇怪的独自死去。

再见了，我走了。G城，向南。我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