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与孙子

天有点儿闷热，老太太很想洗个头再洗个澡，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老太太年事已高，八十了。她总是在中午洗头洗澡，因为中午暖和，哪怕是在夏天也不例外。老太太正要去放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拄着拐杖出了家门，站在院子大门口，朝右方直直地望去。太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使得她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而清晰。

老太太想起今天是星期五，是孙子放假的日子，孙子在民办中学读书，每两个星期休一次假，她想孙子必定要来吃午饭，必定要先来看看自己再回乡下去。老太太跟着大儿子在城里住，小儿子住在乡下，她等待的孙子就是小儿子的儿子。

孙子果真来了，十五六岁，轻轻地喊了一声奶奶，就径直走在前面，老太太步履蹒跚紧跟其后。孙子进了客厅就开了电视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老太太喘着粗气赶上去说：开小点开小点，你大伯他们在睡午觉呢。孙子有些怕大伯，便将电视声音关小了点。老太太说，我给你热饭去。孙子没作声，只盯着电视看，是湖南卫视的超女节目。

一会儿，老太太便摇着步子从厨房出来说，饭热好了，你快吃吧。孙子嗯了一声，却不起身，一个劲地换着台。老太太又说，快吃吧，要凉了。孙子就不耐烦地说，知道了。老太太便站在孙子跟前不再吭声，一脸慈爱，慢慢地，慈爱即织成了一张网，将孙子严严实实地罩住。

孙子却对这张网有些抵触，很想挣脱，丢下摇控器，起身吃饭去了。老太太又随着孙子进了饭厅，站在孙子对面，目光依然慈爱着始终没从孙子的身上移开。见孙子吃得香，笑眯了眼，嘴里不停地说，多吃点多吃点，在学校作孽，这红烧肉好吃，这鱼味道好。孙子不声不响地吃着，也不看祖母一眼。吃完饭，碗一扔就下了桌。老太太便又将碗捡了洗了。

孙子不想很快就回乡下去，乡下不好玩，他喜欢城里的生活，可他又必须回去，因为得回去拿伙食费。老太太知道孙子的心思，说，你今晚就住这吧，明天再回去。孙子何尚不想，可他怕大伯说他贪玩，不敢住。老太太也不敢强留，怕大儿子说，想了想，又从房间拿出一盒糕点送到孙子手上，孙子漠然地接着。

换完了所有的台，孙子觉得没味了，便站起来说，我回去了。老太太就问还有买车票的钱吗？孙子停了一下说，没了。老太太便从口袋掏出十元钱塞到他手里。孙子接过钱放进了口袋，一转身就闪出了门。

老太太便又拄着拐杖送出去，却不见了孙子的踪影。突然，天就阴了下来，还隐隐响起了雷声。她想是要下雨了，这天说变就变。就大声地喊孙子的名字，却没人回答她。她赶紧摇摇晃晃地回了家，拿着一把雨伞追出去，追到了大门口，只看见来来往往的汽车。她想孙子是去车站等车了，他一定还在半路上，肯定会淋着雨的。拿着伞即往车站方向走去，刚走几步大雨倾盆而下，她颤颤抖抖地将伞撑开，坚定地继续朝前走。

突然，一辆迎面而来的白色班车上传来一声：“奶奶——您快回去——别摔着了——”

老太太一惊，抬起头“哦”了声，白色的班车就驰去了好远，她目送着那辆车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为止，左手举着伞右手拄着拐杖。雨将她的裤子全打湿了，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放心而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