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

志铭在车的晃晃悠悠中不久就睡着了。这几天他太乏困了，厂里原是轮流加班，他仗着年轻力壮，为了多挣点钱，每天都加班到深夜。晚饭也不吃，只回到宿舍后泡上一碗方便面——就像他上学那会，下了自习，泡一包面，多加水，倒是能把肚子灌饱，却不管饿。他本来生活就节俭，身体偏弱，现在更是搞得神情疲惫。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车子已驶入乡间的公路。

时令已近晚秋，然而草木并未放肆地凋零，那高大的杨柳远望去仍显青意；收获季后的田野，又生一茬新绿，被秋水滋润着，显示出不屈的勃勃生机；那菜畦里新种的小白菜，萝卜，刚破土而出，露出一截嫩绿的叶，让人油然而生一丝怜意。志铭望着窗外这熟悉的景象，却有着一种陌生的感觉，这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以前他觉得乡下一到秋天，就显得空旷而寂寥，有种被掏空的失落。现在看来，这大片的绿，让人觉得舒心、踏实。

志铭本来心里是忐忑不安的，他是被母亲的一个电话叫回去的。他没有手机，电话打到他亲戚那里，所以没细说缘由，只让他尽快回去。志铭之所以会不安，完全是因为最近一年来他总是遭遇不顺。父亲在工地上摔伤了，只能躺在家里；他自己复读一年后仍与大学失之交臂。他对自己失了信心，家庭的窘境也让他没脸要求再去尝试。当他的同学怀揣大学的梦想踏上另一番征程，他也出发了，是到他亲戚介绍的一个厂里打工，活倒不重，但工资很低，所以他才拼命地加班。他觉得没能考上大学，就必须加倍地努力赚钱才能弥补自己的无能。

车上有几个学生，从他们的口吻中可以听出是刚上大学的，正谈论着学校里的新鲜事。志铭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与大学无缘了。可心里总割舍不下，毕竟那是魂牵梦萦了多年的所在。他们厂不远就有一所大学，没事的时候他喜欢到那里转转，但每次时间都不长，他觉得自己太过渺小，与来来往往的人格格不入。他在厂里也听工友们说了一些关于大学生的事儿，说他们是如何的颓废，无所事事，平时玩得不亦乐乎，一到毕业就发愁，还不如他们呢。志铭笑笑，说，是啊，至少我们还能挣钱，他们却还在花家里的钱。可他心里却想，我要是考上大学，一定不会像他们那样，我会好好学习，毕了业能进大厂，挣比现在多得多得钱。

其实志铭是很用功的，平时模拟考试成绩也不差，除了外语基础差了些，其余科目都还不错，可惜两次高考都发挥不佳，总差那么一点，让他好生懊恼。去年落榜，他觉得是自己的心理素质不好，过于粗心，与家人商量好以后，留在本校复读。他认为这次是无能论如何也不会失手了，他每天都在憧憬着大学里的美好生活。可是，今年夏天，几乎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命运给了他更致命的打击，这一次他彻底懵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磨蹭了几天回到家里，才知道父亲出了事，怕影响他，没让他知晓，这让他更生愧疚。母亲本在外打工，现在只得在家里照看父亲，又要承担繁重的农务和家务，能够维系生活已不易了，哪还能供他读书。家里让他读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村里高中文化的没有几个，但他们不也一样能过上好日子吗？志铭下定决心，不能再让父母为他操劳了，是告别校园的时候了，他要开始为家里做点贡献。

车子离家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村外那口破窑的轮廓。他曾经沿着外围的护栏爬上那高耸的烟囱，举目惟轻，壮怀激烈，那岁月是何等的潇洒。可是，他终究是摔了下来，而且很痛，没有了再去攀登的勇气。没有人指责过他，更没有人因此看不起他，只是觉得惋惜。不过一种无形的压力使他近乡情怯。志铭摸了一下怀里鼓鼓的包袱，里面全是他给父母和几个侄子侄女的一大堆吃的穿的玩的，都是他从廉价的商场和地摊淘得，虽然便宜，但在乡里也少见。这让他略为心安。

车到站后志铭还要走两三里的小路。此时已是黄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几头水牛在悠闲地吃草。到处都是水盈盈的，随意地倒影着天空的一角。田间的小渠，水清凌凌的，正无声细淌。有几处，他是趟着水过来的，水微凉，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枯草上面，很舒服。他就这样慢慢地走着，快到家时，心境平复多了。穿好了鞋子，挎紧包袱，再抬头时，母亲已经迎了出来。也就两个多月，母亲仿佛苍老了许多。

饭菜已经摆好，颇丰盛，母亲特意准备的。他放好东西，才注意到父亲正坐在屋里，看来已经能下床了，不过神情憔悴。父亲是个很要强的人，很能忙，干完家里的农务还要到工地打短工。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了，只能干着急，而且还要人侍候着，自然很郁结，人也变得沉默。

吃过饭，志铭问母亲要他回来有什么事。我前两天去过你的学校了，母亲一面收拾桌子一面回身对他说。志铭心头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问，你到我的学校了？母亲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志铭，郑重地说，我跟你们的校长说好了，高考让你在学校报名，不过你只能在家里复习了，我到原来的厂里工作了，你来照顾你父亲。志铭刚要开口，母亲又说，你明天到学校把具体手续办了，顺便打听一下情况，买些书回来看看。志铭有些慌乱，忙道，妈，我不想考了，现在这样挺好，再说我都听说了，现在大学生工作一样不好找。母亲微微一愣，想了一下，怜惜的看着志铭，说，你这孩子，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可要想想清楚了。志铭想接过母亲手里的碗筷，一直沉默的父亲此时显得有些激动，想要站起来，志铭又忙着过去拉住父亲。父亲失望地看着他说，你怎么就这么不知道争气呢？志铭唯唯诺诺，低下头来，说，爸，我知道自己不是块学习的料，不过我会努力地挣钱，好让......父亲厉声打断他的话，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也不懂事，你知道你妈费了多大功夫才给你争取到这个机会吗？我们这样辛辛苦苦不就是让你将来有份舒适的工作吗，你这样卖苦力打工与我何异？志铭一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些道理他岂不明白，可接连的失败让他沮丧，内心的愧疚让他缺乏勇气。

父母都没有再劝他，志铭早早地睡了，可怎么也睡不着。本来将平静的心此刻又江涛拍岸，卷起千丝心绪。他知道自己是渴望大学的，这也是父母的期望。可是当初那样的努力，那样的激情满怀都失败了，现在早没了壮志雄心，何况久疏书本，谁又能保证这次能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秋夜如此宁静，没有犬吠，没有虫鸣，月光穿过窗户，照在墙上，留下斑驳的影。志铭起身来到院中，凉气有些袭人。他的眼底，是无垠的平原，秋雨过后，连成一片汪洋，在月光下微微闪着鳞光。志铭想到回来的途中，那大片的绿。不正是这秋水孕育出来的生命吗？虽然已过春夏两季，却仍能造化出满川的青碧，且更有魅力！

志铭回到屋里，点亮灯，翻出柜子里的书。发黄的书页散着一股霉味，志铭闻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