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嗜

本文由实事改编,可谁能理解主人公偏嗜撕钱以获得心理慰藉的动因,他自己不知道,作者也只能好奇地加以描述

马丁伊戈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0-24 08:06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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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心里的不愉悦,因为孩子不肯接受父母的帮助,主人公父亲生气不已。突然萌生了撕钱的行为,这样的行为让他感到舒心。可怜的父亲,问好作者!

我并非一开始就是个鳏夫,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撕钱。

记得最早那次,当时老伴尚在,我和她换下每天收破烂的行头,打扮得干干净净去参见女儿的乔迁之喜,那天是几年内我们最庄重的一次,当时女婿还偷偷表扬了他岳父岳母纤尘不染的穿着与头发,我的内心竟微微激动,呵呵。

可接下来事态陡转,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

在司仪宣布娘家父母赠礼两千元现金时,正在招呼客人的女儿不知从哪里迅速挤了来,她从兜里掏出两千元,一边塞给她妈,一边孝顺地说:“爸妈,快行了吧,我咋能要你们辛苦攒下的钱呢?快收起来,我们现在已经不缺钱用了……”

女儿的话,瞬间又将我记忆中相似的情景全部唤醒。她准备买房那会儿,我告诉她父母有一万多元的存款,可以借给她周转。实际上我们两人每月收破烂挣的钱比她在商场的工资高出许多,所以我们完全能够自食其力……

女儿对这笔存款动过心,我感觉得到,她说回去要和女婿商议一下,却未再答复,其后不知从哪里东拼西凑借来五万元迅速买了房,留给父母工作闲暇时长期的内疚。后来几次相似情况,女儿均搪塞模糊地拒绝了我们帮助她的请求,逐渐我明白了女儿的心结。

挥之不去的厌恶感油然而生,越来越强烈。某一天我突然惊诧:“我竟厌恶自己的亲生女儿?”终于将想法告诉老伴,希望她对女儿有更深的理解以驳倒我对她的不公与偏见。于是妻子屡次劝导我说:“不会的,女儿不会那样想的,她一定有她的道理,如果不愿照顾我们,怎么会隔三差五地买来好吃好喝与生活用品呢……”老伴的话开始说服了我,的确,女儿经常为我们买东西却不计报酬。但是后来又发生的一些事却令我愈加坚定那卑鄙的念头—我厌恶自己女儿的思想,甚至于她本人!而老伴时常的开导却起了反衬作用,使我相信女儿一时的慷慨只为未来买回人情债权,这无疑助长了厌恶感。

生活一日复一日,尽管我早已透彻女儿始终不肯接受父母资助的思想动机,但原谅她毕竟还小,需要用爱心促进其成长。于是我们积极暗示立场—即使儿子早逝,也决不让女儿女婿养活。希望她甩开心理负担,接受至亲的帮助。

这次迁居贺喜,我们仍旧真诚地送出爱心,希望能感化他们去理解父母简单而纯粹的爱。于是她刚一拒绝,我便解释道:“我们有钱花,这些钱一直在银行存着,闲着也是闲着,你们买房子借了好几万,怎么就不缺钱了呢……”女儿还未等我把话说完,脸上故作笑容道:“好了好了,我们知道爸妈一番苦心,你们的钱留着慢慢花,借的债我和丈夫很快就能还清。快将钱收起来吧,我还忙着呢!”

突然,我觉得自己的钱仿佛因为收破烂的手而沾染上肮脏的东西,令女儿如此鄙夷。她的一举一动将我平日的厌恶感累积到爆发点,终于,忍无可忍,我接过两千元那一叠钱,一撕两半,女儿大喊:“爸!你干什么!快住手!”说时女婿便过来夺我手里的钱,可我根本未理睬其他任何人,那股迅速袭来的厌恶感驱使我以快而狠的连续动作将两叠钱再撕为更厚的两叠,酣畅的舒服感觉弥漫全身,当我试图将它们撕成更小的碎片时,女婿富力的手臂已经紧紧控制住我沧桑褶皱的手,“爸!你干什么!”同时女儿上前将死攥在我手里的钱全部抢走。片刻,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看到女儿女婿以及更多宾客惋惜的神态,我笑道:“好着的时候不要,烂了却来抢?呵呵呵!”我拉起旁边哭泣的妻子,以胜利者的姿态打车回到我们的窝棚。撕钱时的舒畅感却永远印在了我的记忆中,与我和老伴辛苦一天坐在家里点钱时的感觉几分相似。

我骑着助力车,她坐在车斗小凳子上规律地吆喝着:“收破烂……收破烂……”。铁钉扎破了我的手指,她一声不吭却已经从兜里掏出邦迪。我去银行取钱,她总在一米线上盯着旁人,似乎他们都在偷窥我指尖的密码。我买来两份肉夹馍,每一次她定会将自己饼中的肉末倒在我的饼中,解释道:“我不爱吃这碎肉,只是味道还不错,尝尝就是了,你喜欢吃肉,那么刚好。”而每一次当我疑惑地望向她时,从我的眼神中她迅速明白自己的话不能使人信服,便命令式地说:“快吃吧,难道要等凉了吗?真是的!”。寒夜里,我们相依相偎,感受彼此的温暖,相互补漏,共同回味一天的的乐趣,在恬淡的美好中进入梦乡。

该死的我真是幸福,有时候坐在树荫下望着她时,我突然觉得一定是先人功德无量,今生才能有缘与她。

可她走了,你能相信吗,啊?她遽然留下几近发疯的我,在一个夏日清晨安静地走了。残忍的疾病打击撕开我们血肉连接将她带走,而我却不知道她怎么了,巨大的伤痛如何自愈?

亲戚朋友,熟识的,陌生的,许多人来看我。他们的空话就像乌鸦嘲哳之声,使我厌恶,许多人被我脸上的冷漠斥退,可他们却留下一些钱和自己的名与姓。事后女儿将一张银行卡交给我,“爸,这里面有五千多块钱,是亲戚朋友的礼钱……”,“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不行,我本打算替你保管,可一想到你用钱时将会有所顾虑,还是你自己拿着方便些,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屋子里回复了向往的安静,却只我一人形影相吊。孤独如同洪水一般汹涌澎湃,它淹没了我的灵魂,弥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厨房里、餐桌旁、茶杯沿……她安静地挂在墙上,目光下移时,我在旁边的柜子上发现了那本礼簿,随手翻开,每记录一个姓名,后面则对应几个数字,整整三页。我越看越觉厌恶,“钱,能做什么,能买回我的幸福吗?不,无能的烂纸,她走了,永远不再回来。”我老泪模糊,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很严实以缩小世界的空间,但即使在这最小的空间里,依旧感到绝对地遥远,像天堂与地狱那么远,仿佛裸露在宇宙中,除去黑暗,什么也没有。

打开灯,我必须做些什么以为寄托,然举目望去,屋子里如同旷野,某一瞬又看见了那本礼簿,顿觉厌恶与气愤交加,我爬起身将它撕得粉碎。才一转念,女儿交给我的那张银行卡里的存款又浮上心头,“钱,钱,钱,要你何用,还我妻子!”我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银行卡,将其扔进火盆里。此时的我如同一头愤怒的怪兽,发泄点燃了怒火,于是将兜里几十元钱一张张撕成碎片一张张扔进火里,可很快就烧完了,我又从柜子中取出所有的零用钱,数了数一共七百多块,坐在捡回来的沙发上一张接着一张撕碎了扔进火盆,消失于燎燎火苗。

意识中愤怒逐渐退去,被某种积极的情绪占领,伴随“咝咝”的声响,我似乎把世界填进了火中,反而逝去的幸福更加明晰地再现、回溯……渐渐地,那些被时间消磨得已无从追忆的情景在这感动得仿佛意识也在颤抖的状态中激活……新婚之夜,我们俩由害羞到兴奋地做爱……盛夏的周末,给自己放假一天,我骑着三轮车载上一家人去河边捡田螺,那时儿子上四年级,他让我用绳子系住身体,钻进水里摸出了大河蚌,我和他的妈妈姐姐为勇敢的孩子鼓舞呐喊,岸边的游客羡慕地望向这一家人……一切真实而纯洁,我已忘却了孤独,忘却了老伴之死,忘却了手中正在撕裂的纸币。

阳光透过屋顶照射在灰白墙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斜卧在沙发上,而火盆内还残留着几张碎纸币的一角。伸手去摸钱时,屁股底下一张也找不到了,原来昨晚我将它们全烧了。想到此,我笑了,仿佛自己赢得一场战役。

八点左右,我想到该吃早饭了,平日此时老伴正和我坐在茶几旁嚼着夹有鸡蛋的热馒头。我走进厨房试图找到一些菜和馍,但笼屉里什么也没有,才想起女儿将那些过事余下的食物全扔了。回到前厅,一下便看到老伴面前摆满了祭品,突然觉得那一定是她做给我吃的。

饭后,像往常一样我戴帽出门到院里将助力车推到巷子间,回头看向家里时,不见老伴拿秤出来,只好自己回去取。

“收破烂……收破烂……”我又开始工作了,像孤魂般游荡在大街小巷。晚饭后我照例数数一天的节余,虽大不如以前,却仍感到几分满意,笑笑,起身将劳动果实存进柜子里。

我靠在床上看完了两集电视,刚一关掉电视回到床上时,忽地意识到老伴挂在墙上,没人陪我说话了,孤独趁虚而入,它又爆发了,瞬间已感觉似乎有什么极其丑陋的东西压在心头,我必须处理。厌恶啊!恨不得将其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