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花

山菊满坡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10-22 10:30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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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她与她有相似的经历,有共同的语言,因为这些经历,他们走在了一起,可是这种爱恋却是短暂的,这种爱恋值得永远珍藏。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你我只是匆匆而过的过客,经常会想起。唯美的故事,让人怜惜。期待精彩,问候作者!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

——欧阳修《浪淘沙》

(1)

“我......爱......你”。他一字一顿,很费力很清晰地对俯身在他耳边的她说出这三字。

她的泪早已洪水般溃决。她看着病床上这个昔日颀长挺拔,如今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枯槁的男人,狠命地摇着头,嘴巴大张着,却始终一个字也出不了口。

一个星期后。晚秋,那个细雨霏霏的清晨。他家乡小镇的某陵园里,山色清丽,四野空濛,她斜倚一把清瘦的小菊于他的墓碑前。

(2)

十七年前,她和他遇见了。

那时的她初为人妇,他于另一个小县城刚刚调到这个城市的杂志社工作。而她的家就在杂志社里,她每天上下班进出都要经过他办公室的门口。

他们不是每天能不期而遇,即使碰面,也从未说过一句话,打过一次招呼。一两年如此,五六年,年年如此。

她是清高的,他是骄傲的。

有一年的秋季,她去税务局举办的培训班学习,登记报到的大厅门口。

“好巧,你也来培训”?是他,咖色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包,正朝着门口走来。

“是呀”。她浅浅的笑,对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字,那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对话,再平常不过的礼貌而已。

此后,她和他的遇见,也仅仅止于相互间一次微微的颔首,一个淡淡笑意的熟悉。一如君子谦和淡如水的交往。

(3)

某年冬天。

一天晚饭后,她收拾整理完碗筷,刚坐下来打开电视,院子里的一位阿姨来访。阿姨说明来意,并递给她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

那是他的手机号和办公室的电话。

那时间,她已经为人母,由于孩子没人带和单位的一些事宜,正停薪留职着。阿姨说,他亦停薪留职了,并和朋友一起办了一间公司。他不知从那里打听到她是学财务的,就让他部门的同事,那位阿姨给她捎话,看是否有兴趣去他公司。

她去了,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在一座大厦11楼他的新办公室里。

他先道歉了他的冒昧,又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诚意,再带她在他新的办公地点看了看,最后说:我想请你来帮我。

她沉默一会,答应了。

那天,和他并排坐着谈话时,她悄悄地侧脸,第一次仔细地观察了他。他穿烟灰色毛衫,质地很柔和,仿佛看一眼就能感受到浓浓的暖意。身材算不得高大,却是挺拔的。他十指整齐修长,那感觉,如若放在琴弦上,一定会有一段美妙动人的旋律流淌。他有一股忧郁的诗人般的气质,由眼里,由内至外的渗出。

(4)

她成了他公司的一名员工,专管财务,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由于公司还在筹备阶段,他很忙碌,能够在办公室见到他的机会很少,有事也是打电话。她的言谈举止,工作能力都不错,他很信任她。

他谦和儒雅,她恬淡少语,他们工作中没有冲突交锋,闲暇亦没有调侃寒暄,他们是上下级的关系。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年后,和他一起办公司的合伙人销声匿迹,他的公司关张倒闭。

他不得已辞掉了公司所有的人。他满世界寻找他失踪的合伙人,并独自整理公司所有的债权债务。

已是来年的初夏,她又在另一家公司打着一份工。

一日,天下着小雨,她正忙绿着。她收到他的信息:我喜欢你,早已喜欢。

她失神一会,恍惚中,她搜寻起从他们第一次遇见,到这几年的点点遭遇和境况。这么多年,即使同在一家公司,一起应酬过,娱乐过,她竟然和他没有过多的交道和交流。其实,他的一些情况她稍微还是知道一点的,毕竟,她就住在杂志社的院里。闲言碎语也好,捕风捉影也罢,知道他是一个行为不拘捡的人,不愿看到那些谄媚,带来的趋之若鹜和盲从,不愿受朝九晚五固定模式的约束和禁锢。因此,连给杂志社一个招呼都没有,就离开单位没再上班了。知道他在上班期间,就已经尝试做过很多和杂志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了。也许,他的特例独行,早已经在她脑海里潜移默化的留影,根植了。

那时,她离开他的公司已经有三四个月了。这期间,他们没有打过电话,没有发过信息,没有彼此的音讯。

她没回信息。

(5)

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他的司机给她打来电话,说他有事找她,问她是否可以抽时间找个地方再谈。电话里,她同意了。

约见的茶楼,只有他和她。

他问她,清茶可以吗?要不要再来点别的?她浅笑微然,摇了摇头。

一阵缄默,他说起了第一次遇她的种种。他缓缓慢慢,像是回忆,又像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她听到他把他们每次碰面的细节都描述的那么细致,甚至,连她反馈给他的表情也观察记得的那么仔细和尽然。哦,他该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她在心里惊呼。

他说:“我不敢冒然,因为,你看着那么年轻和美好。我知道,单单年龄我就比你大很多呢。而我从第一眼见你,就把你的影子留在了心里。更何况我们每天都在同一座大门出入来去,我不敢造次”。

整个下午,她几乎没说几句话。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端杯,浅抿茶水,静静地合着茶楼飘荡的音乐听他诉说。

(6)

他大她整整一轮,他大学中文系毕业,是同学熟识口中的才子。他放浪不羁,天生好折腾,即便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他就是无可救药地爱她。

她和他有了身体的碰撞。她爱上了他。

他带她见他所有的好友和同乡,介绍她给他们认识,带她去了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的大庭广众的场合。过马路,他也揽着她的腰。他说,他要让全世界的人都来和他一起享受有她的快乐和幸福。他们真是谈得来哟,文学,诗词,实事,生活,流浪,放逐……

他们在一起不谈及各自的家庭和婚姻。但他却说出了他是家中的长子,为了照顾身体年迈眼睛不好使的母亲,才在别人的介绍下,和现在的妻子结了婚。婚后,由于文化的悬殊,造成了两个人沟通的障碍和观念的差异。但念及孩子幼小,多年来,就一直熟悉又陌生地过活。

她也是受着家庭的影响和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结了婚。

相同的经历,他们惺惺相惜着。渐渐地,他喜怒无形,没有了先前的体贴温情。她体谅着他离开杂志社,公司倒闭,追债人的到处追讨的坏脾气。她深知,一个男人,事业对他意味着什么?

她辞了工作。每天陪着他,一边帮他整理公司关闭后的一些账务票据,一边鼓励他,开导他,带他去河边散步,看夕阳,迎日出。为的,就是让他能够尽快走出破产和朋友背信弃义带给他的沉重打击。

再不久,他卖了车,卖了房子,先还了一些追讨紧的债主。

“真的是身无分文的无产阶级了”,这是他的话。“我什么也没有给你,只有一身债,和一副又老又穷的身体”。他们没吵过架,她从没对他大声说过一句话,没有对他失望过,她只说:“我相信你,你可以,你一定会重新开始。这一程,我陪着你,你才不孤独”。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说她像女儿,像妻子,又像母亲。他说她惯坏了他,纵容滋长了他的坏脾性。她回答,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爱已入骨入髓,无所谓你的我的。

(7)

一年半后,他终于承受不了这个小城带给他的压力和债务人的紧紧追讨,举家去了省会城市——B市。他说,他的很多同学和朋友都在那里,那里的机会定会多一点,他要再去碰碰运气。

临行的前一天,他神情沮丧,对她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她没有哭,只强忍着泪水说出,我会时时为你祈祷。当你想起,如果你还需要有人陪你散步时,知道我在等你就可以了。而我永远也不会分享你他日所谓的成功的。

那一别,他就再也没有回到过这座小城。只把他的境遇偶尔或电话或短信,告知她。

她隔一段时间便会去B市看他。他屡屡失败,他的状态很差,甚至每况愈下。他的情绪很游离,她痛在心里,却一言不发,她依然笑语盈盈,温柔体贴。承受他的疏冷,漠然,渐淡的态度。

她知道,他的身心备受折磨和煎熬,他一定更痛。他甚至害怕她真的离开他,他几度午夜的信息,都表达了他的挣扎和纠结,他的痛苦和他害怕失去她的心。

(8)

那一年五月,她去B市,给他发了信息,只说,她想呼吸一口有他的空气。

他问她在哪里,要见她。她说,不用了。他接二连三的信息,说一定要见到她。那天,大雨如注。她还是去了他已给她登记好的宾馆。

离别太久,但如昨见。话很少,他拥吻着她,极尽温柔,却阻止不了内心的慌乱。她感觉到了。她知道他又一次面临失败。她怎能不了解他的性情,他的喜形于色和不掩饰。

那天晚上,她没有留下来,她冒着滂沱的雨走了。她不想加重他心里的负担,她太了解他了。

从此,她给他的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他和她再度三年音讯杳无。

一天晚上,她依然如故给他发了信息,问最近可好?没想到,他回了信息,并说自己刚动了阑尾手术,正在恢复中。还说,很想她。她回复,等我,我明天一大早就赶过去看你。

别后再见,自是一番感慨。只是他憔悴了很多,她的心顿时一片汪洋。

他送她到车站,他紧紧地抱着她,好像生离死别。

(9)

又过两年了。正值仲秋。

他来信息说和朋友一起注册了新的公司,手续已接近尾声阶段,而且一切都比较顺利。说好想看看她,想让她和他一起分享多年努力后的一点喜悦。她欣然同意,心情却是五味杂陈。

他大老远去接的她。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口语,熟悉的一举一动。她再一次在心里悉数起数十年来他们之间所发生的林林种种。没有了激动,没有了感慨,有的是阅历和岁月积淀的坦然和淡定。一切是从容和清浅的,她和他早已融为是爱人,是情人,是知己,是亲人,是朋友几种情感的混合。他说,他们无需语言的表白,也心知肚明。

那天和朋友分手后,他们回到酒店,她洗完澡,等他在床上。

他没有成功,他气恼,他给自己找了借口。她有点失望,有点诧异,有点伤心。

尽管她知道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体生理正日渐走向下坡,但她还是期望值满满,都因为她毕竟还是了解他的身体状况的。他很痛苦,尽管他嘴里说着,他也许不适合她,并希望她重新找一个能够和她在年龄上生理上匹配满足她的男人。她哭了,多年来一直压抑的眼泪,终于潮水一样喷涌而下。她呜咽着,搂着他说,不要紧,我不在乎啊。

他抚摸着她,这么多年,正因为你的好,你的不在乎,你的无所求,你的似水柔情,你的知书达理,才加重了我的内疚,这责任我怎么负担,我负担不起呀。

两天后,她回到了她的小城。当天,她就给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

(10)

时间如白驹过隙,时至今日,十年八年的光阴于我们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所幸,你我之间尚且还不存在距离和时间产生的隔膜和陌生,还能一如往昔。

风雨艰难过去了,颓废挫败过去了,总算,你终于拨开一角云雾,看到一线光。也终于如你所愿,否极泰来。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希望,和你自己坚持坚韧,努力不懈的结果。我由衷的为你感到高兴和欣慰。

我想说,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使得你的心思耿耿着,挣扎着,加重你的心结和心理的负担,抑或困惑。

有些人事,一开始就注定了一个必然的结果,有必须遵循的游戏规则,因此,就无所谓责任与否了吧!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曾不止一次地对你说过:某一天,当一切尘埃落定,你又能够以一颗平常心看风景时,我会适时离场。会远远的在一个角落默默注视你,守望你,永远祝福你!!!

正如你和我同时说,于千人万人中遇见你所遇见的,(呵呵,这是张爱玲的话)实实是一种缘,一种沧海一粟的缘。又有几人能如你我这般,彼时一句话,此时一个微然的笑,就了然于心了?

时间会定格,会把一些无形的事件刻录成一帧叫做记忆的影像。人生不过百年,而在我最美好的华年里,你是我的男人,我是你的女人——足够了。

(11)

自那次见面,她知道他的公司营运很好。她没有再接听回复过他的电话和哪怕一个字的信息。她做到了。她说过,她不会坐享其成,不会掠取他辛勤的果实。

她把他小心翼翼地藏匿在了心底,一个最最隐蔽安全的地方。

她以为,他们就会这样咫尺天涯地遥望彼此,牵念彼此了。直到生命将至的最后一秒。

当她手机里响起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时。她没接,她不接听不熟悉的电话。一连响了三遍。

她按下了接听键。是他同学,她见过的。

同学说他病了,但没说什么病,只告知他在B市某医院正接受治疗,说他很想很想再见她一面。她隐隐感到他应是病得不轻,否则他不会让他同学打这个电话。她不知道,他的身体早在那一段时间就发生了问题。那一次,她还只是一味的认为,是连年来的劳累奔波造成的他生理功能的衰退。

当天,她就站在了他的病床前。他,肾衰竭,已是晚期。他从来没有向她透露过他身体不好的只言片语。

他断断续续地对着她说,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见她,再亲口对她说一句对不起,是他辜负了她。

那一个星期,她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给他洗头,剪指甲,搽拭身体,他们一起回忆美好动情又心酸艰难的过去。她还看见他老婆放下一些日用品后,悄悄离开。他告知家人谁都不要再来医院打扰他。

他再吃力的抬起手,指指胸口处。她明白了,他脖子上带着一尊他从未离身的小金佛,那是他们刚开始时,她给他带上的。她也举了举左手的胳膊,手腕上一串他送她的红玉髓手链。他笑了,满意地闭上眼,眼角滚下大滴的泪珠。

他终于含笑在她温暖的怀里。

(这是一个亦真亦幻的故事,我把它讲给你们。当小城再度花红时,你已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只会,情不自禁的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