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梦深深(下)

迷梦 短篇 悠幻玄谜 2010-10-20 20:04 责任编辑:落叶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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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现实的残酷,事情的百转曲折,似乎将这样的一段经历诉说到痛苦的极致。或许,当时的梦境里,自己也真的如身临其境吧,那样的恐惧和忐忑,还好那只是迷梦深深。问好朋友!

“妈妈,快,救小多。”

我纵身猛地朝桥上跑起去,刺刺的风声变为碎片,穿透我所有感官。剧烈疼痛的感觉传遍全身,一波一波的击来。

桥面上像是有细细碎碎的针,刺入脚底。嵌入魂魄,流不出血,却一步一步踏出一团团蓝紫色的火焰。

我忍着对疼的惧怕,拉着妈妈向前跑去。逆转间,我俯身拉住小多,警觉的下方一股拉力,我拉住小多的一只手竟扯着身体往下坠,眼看着我半身已经悬在半空,妈妈半跪在桥边,双手拉住我另一只扣在桥边的手,拼力往上拽。

下面的小多像是有吸力一般,沉重异常。

我看向妈妈,她脸色青紫。像是快要不堪重力。

“妈,放手。快,不然,你会被我们拽下来”

“不放”,妈妈声音颤抖,那是不曾在妈妈身上感觉过的惧怕。

不放,不放,不放,不放,不放。。。

我喉咙一哽,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潸潸而下。

“妈妈,妈妈。”

“乖,别怕,别放,别。。。别。”

我别过头往地下看。油海滚滚,热浪一袭一袭往上攻,似是要化骨熔肉,消魂灭魄。

往下坠的越来越狠,我拉妈妈的手心满是水雾,越来越滑。

霎时妈妈拉着我的手一滑,我连着小多又往下坠了半个身子。

只见妈妈半个身体已经悬空。另一只手扒住桥边的铁锁,手已有轻微的裂痕,兹出油亮的磷火。

“妈,你。。。松开,快。。。”

我声音沙哑,泣不成声。妈妈拉着我的手又紧了紧,我感到她胳膊开始僵硬,然后不受控制的抖起来。我知道,怕是这已经是坚持的极限了。我微微闭眼,已然绝望,等待死判。

尽管陷在如斯境地,我却不曾想过放开小多的手。

我想,妈妈亦是如此。

妈妈手一丝一丝从铁索边下滑。我们一起跌入破灭之境。天旋地转间我们双十相扣,指腹间竟渐渐擦出温意。

我思绪百转千回,觉得一直所说的命运真的是只翻云覆雨手。任我们顽强的抵抗,依然逃不过它的轻挑拨捻。绕指间,我们便可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或许我命之所向,运之所至该有此一劫,可是害了妈妈陪我一起承苦受难。我。。。不甘心这般深沉这般绝望的成为命运燃烧的灰烬。

“哈哈。。。”风中传来刺耳的讥笑声。是黑无常。

我顿时感觉一股力量,托起我和妈妈回升。

我下意识看向一直拉着的小多。妈呀,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吓一跳。

小多早已不知去向。我拉着的手分明是一截截的白骨。狰狞遍布。骨架上松松垮垮的罩着一件黑衫。居然是黑无常。

我困惑之间,和妈妈已被带至桥边。竟然死。。。里逃生。

“恭喜你们,通过这一关。渡”

黑无常冲我们嗤嗤一笑,完全没了刚开始见的肃穆神情,变得奸邪起来。他又朝桥前方幽幽一指。

“继续啊。”

我不解的看向妈妈,妈妈还惊魂未定。我轻轻握上妈妈的手。给她我最大的力量。

“我拉的明明是小多,怎么变成你。。。”

看着黑无常那张可怕的脸,我颤颤的问出我的疑问。自己的嗓音经过彼时已是幽暗沙哑,难听无比。

“你拉住的不过是。。。幻像。。”黑无常声音越发的轻松起来,好像这一切都是他出于玩笑之心导演的一场恶作剧一般。

“那小多呢?”我忙问道,“还有。。嗯,其他的魂魄呢?”

“哼。。。他们都渡不过。。。做了那花的肥料了”黑无常森森一笑,晃了一下身形,消失不见了。

我环顾四周,嘈杂的一切好像突然间消失。变得风平浪静,无惧无害。

桥下的油锅已然变成一条平静的河,在桥下匆匆流淌。

我才晃然意识到,那桥或许就是人们所传述的奈何桥,那河,就是忘川河。

无数的冤鬼怨灵在忘川河里哀哭,河岸便迅速生出一遍殷红的彼岸花。盛开的曼珠沙华鲜艳如火,远远望去就像鲜血铺就的地毯。

他们。。。渡不过,皆做了这花的肥料了。

“妈妈。。。”我看向妈妈,整个身体扑进妈妈怀里。感觉全身都在流泪。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妈妈也是满脸泪痕。一下一下的轻拍着我的背。轻声细语的安抚我。

“别怕,别怕。很快会没事的。”我猛然一怔,方才要失去的害怕全速涌起。

“妈!!”我升起一股怒气,声音高了一倍。“刚才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拉住我不放,你知不知道啊,知不知道。。。”我哽咽不止,声音像泡过水般。“我,差点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妈。。。我。。我。。”

“傻子。。。妈妈怎么可能会放手。。”

妈妈搂着我,轻轻抚着我的头发,没有真实的触感,但我还是感到亦如往昔的温柔轻暖,那是专属于妈妈的感觉。

“不哭了,傻孩子。还要继续走呢。。”

黄泉与人界隔了一条河,河上有桥,名曰奈何。

弱水三千,年年月月在桥下流过,只争朝夕。

河边彼岸花开犹带血,生生世世与尘绝。

这就是孤冢黄泉。

我和妈妈皆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已然安静下来的这里变得静谧安详,寂静空灵起来。仿佛不曾沾染过邪恶,仿佛刚才的惊魂动魄不过是一场浮梦。

索桥掉在半空,摇摇欲坠。我们走一步,它随即便轻轻颤一下。嘎吱嘎吱,似唱起了欢送曲。

我意识高度紧张起来,想着接下来要面对的可怕场面,现在的心情早已不像当初那样简单的害怕了。

只是明白的越发透彻。在被命运操控的巨大洪流中,不是我们喊的开始,更不由我们喊结束。

在被安排好的这场死生里,我只是被不停地剥离。剥离了生命,剥离了勇敢,剥离了依靠,最终被剥离成残魂破影,不得好归。

我和妈妈十指相握,紧扣不放。只是希望这还能并肩一起的时候能再长些,再久些。

待走过奈何桥的大半,终于,桥中突然涌起一团黑雾打破了这方空间暂存的宁静,把我们卷入其中。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它总会来。

迷团中我们目不能视,不辨方向。只能小心翼翼的往前移步子。突如其来的一股拉力将妈妈吸入黑雾深处,险些将我们分开。我死死拉着妈妈的手。被一并带入局内。

眼睛渐渐有些清晰,我和妈妈被刚刚那股吸力带倒在地。待黑雾漩涡散尽,景况已经换了一新。我们置身于一间类似密室的地方,空空荡荡。

我拉着妈妈站起身来。这是让我们在了解了什么是无路可逃后再告诉我们什么是插翅难飞么?

我心里忍不住一阵轻笑。努力求生的我们一直都做了谁股掌心上的玩偶。任活蹦乱跳,逃不出分毫。

“妈妈”,我轻轻叫出声。却不料,四面八方像是回音墙一般,声音层层叠叠中,一遍一遍传来。

“妈妈,你说,如果过不去重生殿,我们会去哪儿?”

妈妈看了我一眼,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带着种坚定对我说,“我们哪儿也不去,妈妈一定让你重生。”

“妈妈,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

“下辈子,如果可以,我还想做你孩子,不再惹你生气,乖乖听你的话,好不好?”

“好。。。”

“不对,如果有下辈子,应该我做妈妈,你做孩子。然后让我可以为着你,挡风遮雨,受痛受累,好不好,妈妈。。。”

我被妈妈搂起来,从泪眼朦胧中看向她。妈妈轮廓异常柔和清晰,就好像前世无数次生病难受时被妈妈搂住的情景:我一遍一遍的说,妈妈,我难受。

妈妈会微皱起眉头,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轻蹭着,磨着。好像这样子,我的难受就可以转移到她的身上。就像此刻一样。妈妈搂着我,似有似无的轻蹭着我的额头。默默的为我承担起一切。

突然一抹光影,嗖的一声,似箭一样,快速朝我们射来,亮起一道白光。我还来不及反应,妈妈已经折膝跪地。痛苦的叫了一声。

是磨难来了吗?好吧,就让我看看。这界间究竟能残酷疯狂到何种地步。

那支箭光穿入妈妈腿部,然后消失不见。

我看妈妈捂住腿,半坐在地上不住的颤抖。想那光箭多半是对付我们这些魂魄的利器。我赶紧蹲下,张开双臂,圈护住妈妈。

空气就那样凝结了几秒后,突然流动开来。箭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射来。一弹指间,数不清也看不清的小箭纷纷射穿我们的魂魄,全在腿上,胳膊上。我突然间想起前世去医院验血扎手指的情景。那是微微一疼。哪像此刻,分明是在手指上扎了一针又一针,连血都不见,只是不停的穿刺,四肢连心的痛,在此刻,倒体会个透透彻彻。

突然,妈妈眼睛一闪,猛然间将我推开,我们身错的间隙,恰好一直光箭穿过。

我一惊,迅速拉着妈妈站起身。全身都似针扎般疼痛。这箭的位置分明是射向我们的心口。

一束一束的光型箭在黑暗的密室中流窜。流光飞舞,灼亮夺目。

我看着这绮丽绝艳的光焰,只觉得悲哀。我没有力气在躲,也不想再躲,也深知躲不过。。。只是非常幸运的是,最终在那射向心口,给我们破灭的一箭煞来时,我还来得及一个回旋,当在妈妈身前。光箭从我心口穿破,遇体即化。

心口被强压下去的疼痛换来的是满喉咙的铁锈味道。全身迅速麻痹僵硬起来,几乎成为一座石雕,再也无法动作。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流逝,一点一点消失。

妈妈惊呼起来,搂住缓缓倒下的我。

我昏迷之际,却听见声音传来。说的是:恭喜我们,过了这一关,护。。。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绽出一弯微笑。原来这,重重磨难的谜底,竟是,情。情。情。。。

无情的炼狱,需要情来祭奠,祭奠往生的灵魂。祭奠漩涡尽头碎成泡沫的我们。

这样,算不算,我们又赢了。

我昏迷之际,仿佛看见静夜里,奈何桥边,彼岸花繁花枯萎,落为尘灰。

只是妈妈,你在哪里?还好么。。。

奈何桥此岸今生,彼岸来世。来世是个什么样子,便从来无人知晓。

残夜中花败在那片荒芜颓废没有顾忌的岸边,透尽万分咒怨。只是不知道这,算不算炼狱的结篇。

似乎过了很久,我意识微聚,渐渐转醒。

醒来时我俯身趴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上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大半。四周浸透着苍静的亮光,似月似星,一扫黑暗的阴郁。如月魄中天,光华犹在,好似可以洗净一切罪孽。

我眼睛久在黑暗中,有些不适应此时的晕亮。模模糊糊间抬头,看见远处光晕中一影负手站立着,面庞散发出柔和的光,温润如玉。

而妈妈站在不远处,她看着我,目光明亮耀眼,晶莹剔透,似琥珀之光。她眉眼带笑,似蕴藏着一股重生的喜悦。妈妈看着我,就那样望着我,满眼慈爱的光辉。

我放下心来,还好,妈妈没有事。

“妈妈。。。”我站起身向妈妈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缓慢。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破灭消失般,我竟不敢提劲。

“我们到重生殿了,可以重生了。。。”妈妈望着我说道,声音温柔亲近。

“妈妈!真的么,你说的是真的么?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扑过去抱住妈妈。若是方才经历的种种真能换来这珍贵的重生,也是万分值得。

我心底涌起一阵喜悦,有些不敢相信。或许潜意识里,我一直觉得,那些恐怖的经历都是些考验,我们并不会真的魂飞魄散。那一刻,我是真的以为,我和妈妈可以重生,回到我们正常的生活里去。我是真的一度那样以为。

妈妈对我笑笑,肯定的点了点头。手指却顺着我的脸颊一点一点滑下,像是要描绘出我的样子。

一声清咳打断了我们之间的温情画面。我差点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他。

那“温润如玉”手执一本泛黄的册子,上面大喇喇的写着生死簿三个字。我猜测他或许是这重生殿的判官,才会有这样慈眉善目的形象。

他看向我,微微张嘴,一字一句却吐得非常清楚。

“重生的机会只有一个,只能给一个人。你们选,一个生,一个散。”

我仿佛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最后的一关竟是,比炼狱还要残忍万分的。。。选择。

我不要,不要,不要。。。我放声尖叫起来,我不要重生,不要回去了,我什么也不要了,不要了。。。

我突然拉起妈妈,猛然间好像明白些什么。

“不要,不要,妈妈,我们不要选择了,我们一起,永远一起。。。不要,妈,不要选了。。。”我拼命喊起来,全身揪疼在一块,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崩溃。这一路的重生之路根本就是个陷阱,一步一步把我们网住陷住,重不重生皆是万劫不复。。。万劫不复。

“傻孩子,”妈妈拉住我,轻轻说起话,声音越发轻柔起来,呵气如兰。

“你还有大把的人生没有过完,你还没有遇见自己喜欢的人,你还没有成家立业,你让妈妈怎么舍得。。。”

我的泪刷的一下涌出眼眶,觉得支撑自己的世界全部崩塌。

妈妈轻抚上我的眼泪,一下一下的擦拭。却不想,我的泪流的更多,一串一串的,越来越急促。

“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哭,你让妈妈怎么舍得。。”

“妈,不要。。。”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慌张的摇头,连自己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只是像被操控般的,使劲摇头,喃喃的说着,不要,不要。。。“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不要害怕,知道么,你。。这样,让妈妈怎么舍得。。”

突然间,妈妈周身散发出一团柔和的亮光,将妈妈包围住,妈妈被我拉在掌心的右手开始一点一点消失。。。我再也握不住,看着它在我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让妈妈怎么舍得,这么舍得。。。”

妈妈下身从脚往上也开始慢慢消散,周身闪闪发光,化成一片清沙。我再也碰触不到妈妈。

“你让妈妈怎么舍得。。离开。。”

妈妈的声音还残留在空中。却在我面前化为一片烟沙。魂飞魄散。我的手徒劳地抓紧,光点从我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溜出去。

“不要,不要,不要。。。”

我伏在地上,放声恸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妈妈,妈妈。。。

此刻眼前一团晶莹的亮光闪现,殿内半空中,浮现出一幅影像,竟是一幅妈妈的画面。

妈妈站在重生殿内,微微垂首,看向昏迷中的我。

妈妈那坚定的声音自影像中悠悠回荡:

“我要我的女儿重生。”

“只有一次机会,你愿用你的魂飞魄散去换你女儿一次重生?”

“我愿。。。”

“不用等她醒后再商量一下么”

“不必了”

“为什么”

画面里的妈妈看向我灿烂一笑,眼中满是宠溺。

“我的女儿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我伸手去触摸那幅画面,妈妈。。。我咬紧唇,摇着头,喉咙哽咽着,眼泪像洪水一般涌出。

这里没有奈何桥,没有忘川水,没有孟婆汤,我什么都没有忘,我什么都记得,记得,妈妈用她魂飞魄散换我一生。我的妈妈才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我眼前一黑,感觉天崩地裂,瞬间洪荒。。。

我猛然间惊醒。

赫然发现是躺在自己租来公寓的大床上,眼睛顿时澄明起来,一切感觉复苏,回归现实。

立刻明白浸透在黑暗中的可怕经历不过是迷梦一场,一场迷梦。

窗外阳光轻轻眺眺的射进来。黑暗的侵蚀烟消云散。我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是梦。竟然是梦。。。

幸。好。是。梦。。。

被角枕巾全被泪水浸湿,脸上干干涩涩,泪水成痕,像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印出的痕迹,反复不断。

我从来没有像此时一般感觉过真实的喜悦。所有的平凡变得弥足珍贵起来。真好,真好,一切都还在。

我马上拿起电话,拨通家里的电话,笑着喊起妈妈,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妈妈只是连叫了几声乖,然后用最最温暖的声音说,“傻孩子,梦都是反着的。”

我挂上电话,捋了捋头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将昨天又重新回忆了一遍,像往常的很多天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上班,下班,乘车,回家,吃饭,睡觉。坠入梦境,迷梦深深。

于十月六日晚梦于家中。一场迷梦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