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丝袜
题目标新立异,情节跌宕起伏,语言清新。作者笔下的人物,充满了诱惑,一件件彩色的丝袜,却是寂寞的颜色。作者笔调扎实,给人以深刻的感受。
1
我是一个一年四季都会穿着丝袜的女人。我是一只寂寞的波斯猫。我习惯眯着双眼冷眼旁边。我不主动不拒绝,冷艳张扬。在贴满薰衣草壁纸的房间里,七彩的丝袜纠结在一起,寂寞的哼唱着不成调的歌曲。
我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我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总之,我是一个不合群的人。所以,这样的聚会对我来说,无异鸡蛋之于高压锅,煎熬。
洗手间的作用不光是洗手。比如,我借口上洗手间来逃避一群人的聒噪与哈哈大笑。比如,我现在对着洗手间透亮的大镜子补妆。干粉盒里三色粉底颜色由暗入浅排列,我拿着粉扑细致的遮掉黑眼圈。琳常嘲笑我,你简直是天生适合化烟熏妆的女人。我还是昼伏夜出的波斯猫,黑夜总能激发我潜在的无穷力量。白天,我通常是慵懒且倦怠的。这点也逃不掉琳那张臭嘴,你丫就是一吊在树枝上发情的猫头鹰。
是的。我时时刻刻会发情。今儿破天荒的,我对阳光发情了。琳踹门而入,扯掉窗帘,阳光哗啦啦的如潮水涌来,覆盖我展成大字裸露的身体。我措手不及,被阳光强奸了。蓦地,骨子里的怪异因子又开始作怪。我竟爱上了这温柔且不留余地的抚摸。我决定,在太阳落山之前,和阳光开始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我对这个词敏感。原谅我的矫情。我的第一次给了琳,对,这点我毫不避讳。对琳,我毫不保留,包括我家的钥匙。她从不在乎我移情别恋的速度赶超光速。我特别的神经质,琳特别的大气量。我穿丝袜,我玩DOTA,我是人妖。
除了我,谁还会要你;除了我,你还能爱谁。琳就是这么自信。我却爱透了她的不可一世。
小拇指在公园长椅上跳华尔兹,紫色的指甲油是圣诞趴上的华丽晚礼服,阳光拥着指腹打转飞旋。我的心情好到爆,考虑着下次和阳光约会穿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丝袜。今天我穿紫色的丝袜,穿海蓝色的套裙,带酒红色的BoBo假发,然后就很不幸的撞见了一帮老同学,再然后就很荣幸的被拖拽着去聚会。
娃子,你现在真的很不一样。荣进了洗手间,我刚好收起小巧精致的粉底盒。女人没化妆的样子只能被一个男人看见,她老公。女人脱妆的样子决不能被另一个女人看见,以前出水芙蓉现在糟糠萝卜。荣烘干手上的水珠,我看到她手背上粗糙干枯的纹路。女人是水,好男人如源头深泉,维持女人的清透;坏男人却如抽水泵,榨干女人的血液。我知道,荣过的并不好。她现在不幸福。
哪里不一样,不还是一样的不合群。我挽起荣的胳膊,荣顺势倚在我的肩头。我们相视一笑,庆幸时间并没有泯灭我们的默契。高二依旧同班同桌,荣和华文分手了,整日精神恍惚,形容憔悴。荣说我的肩膀很宽倚着很舒服,我说葛大少托我给你的巧克力很浓吃着很香甜。
娃子,你说我当初若选了葛大少,现在会怎样?荣的身子倾向我,我闻到她身上啤酒花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我想,荣是醉了。荣一向是要强的,现在又多了份精明。心未伤透,人未悔悟,怎么会任由自己放纵将心绪交给酒精?我忽然很想抽烟。过去的事,谁说的清楚?若说的清楚,又怎会有现在的纠结?
荣,葛大少已经结婚了。我的话语太过真实,因而也更显残酷。荣跳起,如一只被拔了胡须的老虎,目光凶狠的瞪着我。我知道,我的回答让荣难堪。或许,我应该学的乖巧一点,说些安慰荣的话说些过去不再的话说些你现在的老公对你也很好的话。我不会把同情施舍给别人,我把同情留给残缺的自己。太过理智,在朋友面前,表现出来便是太过冷漠。我和容僵持了很久。我丝毫不觉得无趣。但荣,最终如夏天暴晒在日光下的巧克力,稀软了下来。她肩膀塌下去,很无力的垂着手,回到包厢。我的心痛了一下。
2
我并不适合这样的聚会,回忆过去,比较现在。现在过得不好,虚伪的说将来;现在过得滋润,得意的说过去。我在想提前离开的说辞。一束目光一直未曾离开我,却又在我抬头的时候转向别处。我知道是张岩,但我直接忽略掉。荣低着头喝闷酒。一帮男人闹哄哄的说起了葛大少,也说起了他如花似玉的老婆。女人在一起,喜欢比较女人;男人在一起,喜欢比较女人。或许,这就是女人总比男人廉价的原因。
酒至三巡,男人脱掉西装褂的沉稳,也渐渐显露西装裤下的欲望。葛大少的老婆,身材高挑匀称,上大学时都是晚会主持人,还是礼仪小组的组长。他老婆先追的葛大少,葛大少也不是傻瓜,三天便确定了关系。大一开始恋爱,到现在结婚,都七八年了,俩人好的还跟蜜糖似的,整天你侬我侬的还像初恋的高中生。
葛大少满面红光,对其他男人的艳羡之词照单全收。女人是男人的脸面。一个男人再怎么光鲜利落,背后没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撑着,也就是一个炮筒子。女人缠绕着男人习惯往后看,男人践踏着女人习惯往前看。葛大少心里是真的没了荣,否则聚会也不会以荣的酩酊大醉收场。
一圈子男人又开始起哄,吼着让葛大少送荣回家,葛大少只是说她老婆还在家等着他呢,哪有功夫管别人的老婆。电话打给荣的老公,葛大少潇洒的把西装搭在肩头,开着一辆崭新的奥迪A6走了。
霓虹闪烁。空气里积聚了一天的汽车尾气工厂废气,变得凝滞沉重。风是湿的。夜是冷的。我沿着街边的店铺走,找不到纯粹的东西。别人开始入眠,我的不安分因子开始爆破。黑夜是我的引火线。我偏执的喜爱黑夜。
我双手揣兜,很享受这样的姿态。但我并不习惯像张爱玲那样昂着头,下巴线条紧绷着。那样会让我觉得累。我说过,我是一个相当懒散的人。我身上爬满了虱子,而我并没有一袭华美的袍子,我只有寂寞的七彩丝袜。琳并不是无所畏惧的,她也会有提心吊胆的时候,比如我迷三毛的那段日子。三毛流浪一生,荷西紧紧相随,他们的爱情浪漫苍凉的不切实际。我常常在琳面前唏嘘不已,三毛以一双丝袜在偌大空旷的房间里结束生命。琳只是说她丝袜哪个牌子的,质量挺好的,下次你不许买那个牌子的。我用胳膊圈住琳的脖子,咯咯笑的喘不过气,在她肩头印下一排齿印。这个世界,只有琳会真正对我好。我离不开她。
3
我站住。一个修长的影子在街灯下美的有些不真切。我不喜欢带着妖气的男人,尽管我毫不避讳的承认我就是一人妖。高二我借口痛经逃课,张岩用一盒红旗渠贿赂看门大爷便大摇大摆的走出校门,我们在网吧碰头。那网吧不要身份证,不开前门。后门是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两条大狼狗跑出来凶狠的叫唤着,我尖叫,张岩出现把我揽进怀里安慰我。然后张岩教我打cs,然后我学会了,然后我们经常跷课较量,然后高三了,然后张岩说要好好学习,然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去打cs,然后高中毕业了,然后我们不了了之。
你,还好吗?张岩陷入某种思绪里,沉默好久。
不算坏。我回答的干脆利索。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场景。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我和张岩算是哪一场戏?老套的情节和戏码,导演却并没有告诉我该做何种表情。怀旧通常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逆着时光机吃力追溯,到达源头,却只收获了苦涩的眼泪。眼泪如海水,越泛滥越不值钱,流泪的人也跟着变得轻贱。
娃子,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修炼千年的人妖也有应付不了的事情,比如此刻猝不及防的我。张岩的手臂如钢筋,紧紧地勒住我。这句话放对了场景,放对了人物,却没有放对时间。多年以前,我心心念念,只要张岩对我说出这句话,哪怕赴汤蹈火背弃一切,我决不反悔。多年以后,听到这句话,没有感动,只有滑稽。
我现在很好。不需要。我的声音如脚下的地板,坚硬且棱角分明。我并没有虚伪的掩饰自己的落寞,并没有得意的炫耀自己的幸福,也并没有他转了一圈才发现我的好而我已经不稀罕的快感,我只是公正的客观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很多过去,我懒得去纠结;很多事情,我懒得去纠缠。我得过且过放任自如。我无所谓无所畏。
我想我的道行终究还是不够。我明显感觉张岩僵硬的手臂和如潮水般渐渐褪去的热情。他手臂颓然垂下,我深呼一口气,感觉轻松快乐。原谅我,我只是一只贪恋舒服和享受的波斯猫。放弃琳,和张岩再度牵手,终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年少的我只穿仔裤,如今的我只穿丝袜,天壤之别在宣告我隐去的年华和寂寞的张扬。
我坐在路边等待琳。黑夜已过去大半。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和阳光的约会中途停止,和同学的聚会全面落败。白天没有我的猎物,我果然不适合游荡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我不是一个能够正常生活的女人。琳常说,你的脑中充满了疯狂的念想。
我扯掉紫色的丝袜,随手扔进不可回收垃圾桶里,露出白皙且没有任何疤痕的长腿。此刻是凌晨三点,街道上稀稀落落,偶尔会有出租车急速而过。丝袜是天鹅绒的,能很好的抵御冰冷因子。我甩掉寂寞,却招来冰虫啮噬。
树影幢幢,一个男人衬衫纽扣散开,走路跌跌撞撞,最终扶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发狠的呕吐。他松开皮带,对着树干撒尿。我抽出湿纸巾擦手指,我有轻度洁癖。是的,我无法忍受烂醉的男人。琳偏爱我喝成一堆烂泥的模样,只有那样,我的皮肤上才不会坚硬的刺,才会连骨头都是酥软的。很少会有人喜欢吃猫肉,琳却很例外。我另类的变态,在黑夜里张牙舞爪,叛逆成妖精,而琳从容淡定的玩弄着收妖的葫芦。
4
我抽掉一包烟的时候,琳出现。没有多余的对白,她知道我所想要。
在T吧里,我碰到了华文。华文依旧和以前一样,有着让女孩子嫉妒的苍白纤弱。他站在光亮处,整个人恍若透明。华文不高大不帅气,却有一种他说什么别人都不忍拒绝的气质。他是很惹人怜爱的。华文写的一手好文章,写份风花雪月的浪漫情书自然不在话下。十六岁的女孩子,哪个是不爱做梦的。荣高调的和华文恋爱。葛大少坐在华文前面,荣坐在华文前面。甜言蜜语经葛大少之手传来传去。葛大少的脸是臭的,荣不在乎。葛大少把篮球狠狠砸向华文,华文鼻孔流血,荣愤怒的推开葛大少。葛大少只是傻大个,不会甜言蜜语,只会在篮球场上挥洒臭汗。葛大少愣在那里。荣补偿华文的方式很特别。荣放假故意没有回家,华文到女生寝室,然后他们就做了。分手后,荣跟我念念叨叨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件事。荣以为,她把那层膜给了华文,华文就该把一生交给她。这点,在女人看来,天经地义;在男人看来,却非常荒谬。一层膜和一辈子,怎么能够等同?爱情不是无关痛痒的承诺与简单的交易。
我是拉拉,这点我毫不避讳。华文也很坦然,他在写一篇关于拉拉的稿子,过来搜集材料。我笑说,你很敬业。他也笑,混口饭吃呗。我们的相处很愉悦,没有拘泥,没有客套,没有虚假。
我心情还算不错。高二你被堵在墙角暴打,是我找的人。
荣很虚荣,在一起久了我很不喜欢这点。华文的视线顺着我的腿向下滑动,停在我裸露的脚背上。娃子,你为朋友两肋插刀,我欣赏你。
举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今夜很想喝醉。肩膀先摆出去,我转头看到坐在避静角落里等待我的琳。
我右手叉腰,笑容在灯光下迷离。琳走过来,挽着我的手臂,附在我耳边低语,你今晚性感的无可救药,娃子,不要太惹火。
我从进门就开始脱衣服,裙子扔在鞋架上,文胸扔在客厅沙发上,走进浴室退掉黑色的透明底裤。扯掉发套,长发倾泻而下。琳靠着浴室门框,抽烟。
花洒里水哗啦哗啦。大学时候,最喜欢淋雨,以为很帅很消魂。而现在,只要有雨,我都不会出门。大雨中妆被弄花的我会很丑很狼狈,我不要。
闭上眼睛,水珠刷着眼睑。梦境断断续续回放。我躺在温软的草地上,澄净的光线在最本色的脸上摩挲,那时候我不化妆。如果不是贪恋泥土的厚实,我不会和一场黑雨不期而遇。一株株小草全变成了蠕动的黑色虫子,它们啮噬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而我,哭着喊着,却无处可逃。那种绝望到谷底的感觉在我心底,日日撕扯不停。
琳,每月你来例假的时候,会不会怀疑自己,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我以为我的肆无忌惮会让琳暴跳如雷,她并非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然而,琳没有表情,抖出一只烟,却并不点燃。
我曾经收养了很多只流浪猫。它们在我屋里上蹿下跳。我是国王。我爸后来娶的那个女人趁我上课赶走了我所有的猫咪,因为一只断脚的黑猫抓破了她的脸。我拖着一只大皮箱,里面装满了我妈的照片,无视我爸阴森的表情,走出家门,也成了一只流浪猫。你是一只很别致的猫。碰见你,是我的劫数。
我沉默,不再调笑琳。我不晓得琳的故事,以前也懒得去问。我只知道,琳很会挣钱,在商场上和男人周旋自如。
我给你联系了出版社,你的书出版了。钱我打到你卡上了。琳不看我,看向窗外模糊的夜空。
我写杂乱的文字。我的小说构思毫无章法,情节乱七八糟。更多时候,我只是喜欢指尖在键盘上跳动的节奏感。琳会很耐心的整理,我不管不问,窝在沙发里喝咖啡。
怎么,你养不起我了?我浑身水珠,拥抱琳。
就算你是只猫,也不该逃避人群。你应该有很多很多的朋友。我希望你过黑白分明的生活。
我眼泪落下来,松开琳。拿出一个纸箱,翻腾卧室里每一个角落,找出隐在枕头下的橙色镂空丝袜,找出遗落在床底的涂鸦感的荧光丝袜,找出收藏在衣橱里的粉蓝色打底裤,收拢在纸箱里。
出去的时候,搬走,扔到楼下回收站里。我声音决绝,琳很诧异的看着我。
扔掉寂寞的丝袜,相信这个世界的温暖。用洁净的面孔,过纯粹的生活。
爱你,我很快乐。琳,这是我最真实的感受,想要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