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我抬起手，映着酒吧里霓虹般的灯光，我看见手中的酒杯折射出彩色的光晕，很美，但是却不真实。就像是一个可怜的乞求者，只是希望得到爱与关注，漠然的递上了简历，成了这唯一的调酒师。其实，我并非不喜欢着如此的工作，我爱酒亦是爱生命中的每一种灵魂，我为成千上万的陌生人调过酒，我可以感觉到是在用自己的血液和爱恨在调酒，可是，我从未为自己调过任何一杯酒，我只是怕，我怕我的酒会是一杯毒，我自愿的喝下去，然后想起了一切那些拼命忘掉的，是的，一切都没有忘，仅仅是一杯酒也会勾起，我，只是在自欺欺人，时间没变，人没有去，只是，我强迫自己忘记……

我顺着酒杯的方向看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光晕似乎跳跃到了她的身上，我像是寻求般的望去，的确，我没有失望。那是个特殊的女子，孑然一身的静坐在酒吧的角落，喧闹的声音和耀眼的灯光无法抵达他的领域，桀骜而寂寞。一个极瘦的女子，凌厉的线条却格外突出了她的精神，黑色的男式毛衣仓促的裹着她的身体，领口露出纤细的锁骨，杂乱的发似乎从未细心打理，敷衍般的束起，松散的垂于颈间，倒也让那白的空虚的皮肤得到了搭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又或者说是漠然，看不到那些失意女子的醉生梦死，也没有时尚女郎的妖艳动人，只是一个干净而寡言的女子，素面示人，而不需过多的修饰。她并非是人群中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丽女子，却带着几分浅浅的妩媚，单薄的身体和淡薄的表情，像是万分的孤傲，可我知道，那是无法掩藏的住的寂寞。

我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并不清澈的眼睛，可是很美，很深邃，我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我喜欢这样的女子，如我一样，有太多的难言的故事，似乎是一切都显得仓促而冗杂。

我向她走去，递给她一杯‘晚颜’我不知是谁为这美丽的鸡尾酒起的名字，似乎从我开始调这种酒开始，它就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残忍而美丽的名字，是的，在我看来，这酒亦是如她。

她终于回过头，迟疑的看着我，眼神中并没有过多的惊讶，依旧是一种漠然的表情，“送你的，喜欢你。”我简单的表明来意。看她婴孩般微笑，似开心，又像是嘲讽。

她没有将酒饮尽，推到一边，继续喝她的酒，对于她的淡然我并没有多说。无意之间，却看见她的食指中节已经发黄了，看样子应该是长期吸烟所致的结果。微笑着，递去我抽的牌子的烟，“交个朋友。”她依旧微笑如故，勾唇颔首。她抽出打火机，点燃桌上的烟，轻轻拿起，夹于食指与中指之间，蓝色的火光，飘逸的烟雾，以及她最终露出的醉生梦死的表情，我微笑，是的，任何一个有过故事的人，在吸烟的时候都会露出最本质的表情，这是源于内心的。

她似乎很享受，妩媚的脸上还带着些稚气，烟雾中，想起了自己初次吸烟的事。我依然可以记起那天的天气，那天，没有阳光，学校的天台上，我和他站在上面吹风，只是因为一句‘我爱你’就疯狂的夺过他手中的烟，塞进口中，深深的吸了一口，却瞬间被烟的辛辣呛出了眼泪，穿喉般的疼痛，似血液逆流，令人作呕的气息停留在口腔和心里，眼泪顺着脸划了下来，却又在一瞬间爱上了烟，这种痛苦似乎是可以在某一瞬间麻木的心神，把一切忘记，也同样忘记了他。我记得那天，他讥讽的眼神望向我，风很大，我离得太远，他最后的一句话，我没有听清，只是隐约看见了他麻木的眼神中带着愤世，依旧是曾经的少年却不尽相同，饱满的唇，轻轻碰触，却无法得知这一口型究竟说了什么。接着，就在下一瞬间，这个少年就消失在了我的世界中，风很大，我看见他的衣袂在风中起舞，像是白色的蝴蝶，孤独而悲伤，我记得他对我说过“涑，白色的蝴蝶是最自由的，也是最悲哀的，它的自由源于被世人的唾弃，它的悲哀源于它的自由。”是的，就在我吸烟的那天，就在西寂静的跃下天台的瞬间，我看见了他的白色蝴蝶，安静的飞着，似乎是承载了他的灵魂，只是粘稠的血液渐上了它雪白的翅。我知道会有这一天，我知道会有这一刻，很多年后，我时常在想我当时为何不去阻拦这个莽撞的少年，是那烟迷了我的心智，还是他根本无药可救？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总有一天也会让自己的身体灭亡。也许我当时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可我真的不愿意承认，西真的不会对任何留恋，也不会对我……留恋，这么多年，我依旧吸烟，我恨烟，我把西的死追加在烟的身上，其实，只是不愿意承认，爱过的人并不爱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在她的身边坐下。“南钦。”简洁的语言和安静的声音。她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该走了。”她拿着我送的‘晚颜’转身离开。淡泊而寡言的女子，我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身影，走出店门，一片繁华而妖媚的霓虹，红灯绿酒，让我觉得恶心，为什么，我始终看不到南钦所能看到的世界，为什么我始终活在这一片美丽的绝望里？让我在这美丽中颓废，颓靡，最终，死亡……也许，这是个惩罚，西对我的报复，无法与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就真的只能看着世界慢慢在我的眼中死去……一切的爱，都成了最骇人的报复……

凌晨，刚刚走出店门，门外的霓虹灯也终于三两的熄灭，我喜欢此刻的清冷，至少我还可以保持我的清醒，我可以告诉自己，我还活着。走到附近的24小时的商店，买了一盒烟和一罐冰啤酒，我敢肯定这酒一定没有我调出来的好喝，但是，我却喜欢，我的酒永远没有它的清醒，只是越喝越觉得一切都恶心。冬天，午夜冷的让人厌恶，可是我还是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喝冰啤酒，我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液体顺着我的血液流淌，在胃里膨胀，甚至有一种结成了冰块的感觉，急促的疼痛却让我喜欢，足以把一天的事都忘记的疼痛……在这样的时候，我却总是欲罢不能的想起西，眼前似乎都是少年干净的白衣，柔软的发，被烟熏得发黄的修长的手指，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深邃而让人难懂的眼神，以及，最后的口型……在很久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把每一个男人当作西，我会和他们狂欢，拼命地喝酒，疯狂的舞蹈，我和那些行走在城市霓虹之处的女人没有不同，他们把我当作是一个时尚的夜女子，只有我知道，我在笑的时候也在哭，我在舞蹈的时候也在死亡，我一直以为那些赔笑的女人为的只是金钱，但是我错了，也许她们只是在主观的折磨自己，麻痹自己……我与那些只有一面之交的男人，完成他们想要的床第之欢，而我，我需要的并不是这个，我也并非是在温顺的满足他们，我只是把每一个人都当作了西，那个值得去关心去爱的西……但我完全没有想过，他们并不是西，他们要的只是我的身体，他们要的只是一夜的欢情，烂俗而肮脏的人，不是西……

我有时回想起我的母亲，她是个极美的女子，印象中她总喜欢穿着妖艳的衣服，的确，那适合她，只有这样，她才能吸引那些男人，她才能得到对自己的麻痹，她从没想过我，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她的世界里，她只不过是个女人，简单的女人，她不是母亲，而我，与她没有关系。是啊，她只不过是因为一个意外将我带到了世界上，她没有任何义务要照顾我一辈子，可是我仅仅只是希望她冰冷的皮肤可以贴着我的身体，让我稍微温暖一些，后来，在我１４岁的时候，我也在没有见到过母亲，我不知她去了何处，她也从没对我说过，这个美丽的女子也就如此简单的消逝在了我的世界，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与她无关……可我真的错了，我的性格与人生也许真的与她一样，爱过的人并不是真的爱过自己，用性欲和金钱麻痹着自己，日复一日的折磨自己。人们总是说，人生如戏，可是并不是这样，人生是像戏，错综复杂，跌宕起伏，但是戏归戏，演过了，也就永远的结束了，但是我的生命和人生却永远不会结束，她还要陪我走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也同样要忍耐很久……

我觉得我很幸运，我遇到了南钦，尽管她并没有成为我的朋友，我们也仅是一面之缘，但是，我庆幸能遇到如此的女子，至少我知道，我喜欢怎样的人，我希望做怎样的人，至少我还能知道，我的生活也许还有指望……

我远远的望着南钦，她定会对桌上的‘薄欢’惊讶，我喜欢看这样的女子，安静而寡言，总能保持着个人的思想，并非是随波逐流。我在这天晚上，第一次为我的人生调了一杯酒，我叫它‘东风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但我觉得很像我，这是一杯极美的鸡尾酒，比‘晚颜’和‘薄欢’更美，我并不担心我会回想起那些关于西，关于母亲，关于那些男人的事，因为当我刚刚想到西的时候，我就会睡去……

我想我应该去问一问西，他最后对我说的是什么，我不期待他能说爱我，但我至少是希望他说的是‘再见’，我也应该去寻找我的母亲，也许她早没了当年的风韵，她也许是需要我的冰冷的皮肤贴着她的身体所带来的温暖，我也许真的应该去寻找那些离开我的人……

我喝尽了杯中酒，我第一次知道，我的酒原来这么美，原来我的酒能让人流泪，我推开店门，我看到的，依旧是一片刺眼的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