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1

五胡十六国系列

疾风356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10-15 18:58 责任编辑: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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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寥寥几笔勾勒出赵巍江山,快意江湖,战马嘶鸣,尔虞我诈,生死一线。作者文字精练,情节生动,期待下文。

——逃,我得逃下去,一路往南,南边才是我同宗同族的生养之地。

斜阳下,一众人马在破碎的山道上前行着,再往前,他们便可以穿出这座大山,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便可长长地舒上一口气——因为大山的阻隔,追兵很难在短时间内追上他们。

人困马乏,虽然出口近在咫尺,但对这些人来说,好像怎么也摸不到希望的边角,群山环抱出莫名的寂寥,在这万物尚未萌芽的初春时节,灰色的天空与冰冷的山石直叫人心里发怵。

“殿下,快到了,出了山口,那便是汉人的地界了。”说话的这位汉子大高个儿,黝黑的面庞之上,眼睛如宝石般放射出锐利的光芒,他全身盔甲,衣带上左面别着把长刀,右面则是把牛皮鞘的匕首,在他报告这个当口,其他的人一刻不停地环顾着四周。

“可怜我大魏,到如今直落得个家国难回,四处漂泊的下场。”被称作殿下的早作了寻常百姓的打扮,青衣皂袍,发髻被认真盘好,只有一方淡色绢帕罩着,虽是如此简单,但他的衣服还是比那些随从干净得多,配以十四五岁年轻的面庞,谁也不会将他当成寻常百姓家的一个平常少年。

“殿下,何出此言?自我大魏朝立,大王喝令之处,汉家子孙奋起锐志,斩杀得暴胡血流成河,今虽败了,可仍有冉家的骨血在世,一旦时事迁易,殿下何愁家国不复,国仇难伸?”

少年长叹一声:“想我冉裕一十有四,竟得兄弟分离,苟活于世,量我无父王的宏才大略,英明神武,这复国,可真是有些难了。”

“唉,殿下切不可如此颓靡,既知三位殿下自留以护您潜遁,您就该清楚自己的责任。大魏有殿下即存,无殿下则亡。青山不改故国之色,只要殿下抱定青云之志,那么大魏朝一定会复起,那些胡虏亦可死得干干净净,重现我汉家灼灼的清平世道!”

少年冉裕不再多说些什么,听凭马儿在山间踱向前方。

那位将官冲其余人喝道:“听好了,只要出了山口,我大魏则有望矣,诸等应竭尽心思,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赵将军!”

赵姓将军满意地看了看这些手下,与冉裕并辔而行。

天色渐暗,离谷口越来越近,眼瞧着那口子越来越大,赵将军越是激动不已,想来冉魏朝国破之日,那些大臣们纷纷缢于庙堂之上,就连寻常宫女也效法当场,那悲壮的场面直叫那些战场上往来冲突千百回的猛将们神色惨然了,在最后的搏杀中,邺城内的5000精锐步卒无畏地走向战场,面对燕兵十数万铁骑的冲击,他们将血泼洒在了邺城前的旷地之上,为的只是百姓能再多逃出些……

亡者亡矣,赵将军有时也在责问自己为什么不在那时就死了?这样多好啊,省却了现在这样的麻烦事,可他又明白,倘若那时人人争死,大魏朝怎么办?冉氏子孙到了燕国手里,想要复国那可是难于登天了,护国将军在上阵决死前交给自己的使命就是一个字——走!带着这个冉家的最后一点希望走得远远的,连皇太子冉智与皇后也跪在了他的面前!那还让他这个裨将如何拒绝?所以他只得直面一个大魏将军最耻辱的事:逃!

“赵将军,天色已黑,我等是否在此宿留,以待明日出谷?”

“绝对不可!燕军其势甚大,我等已绝消息数日,怎可保追兵不速至耶?眼下我等只有护着殿下向前,出得谷口方有纵横之机会,那时燕军想要阻拦我等也是枉然了!殿下想必也是如此吧。”

冉裕点了点头:“没错,一切均依赵将军之……”话音未落,但见得峡壁之上红光一闪。

“不好,有埋伏!”赵将军大叫一声,将马勒得双蹄一举,发出撕心裂肺般的长鸣。

乱箭随着梆子声迅即而至,赵将军身边的几个随从当场从马上翻了下去。

“下马下马,保护殿下,退,退!”赵将军大叫着,这里的山势已然平了几多,他们便牵马向一侧林密处靠了过去。

刚入林子没几步,只听得鼓声大作,呼喝声不绝于耳,一彪人马在林子的不远处挺身而起,他们或拿钢刀,或拿钩索,或拿短矛,冲冉裕等人逼来!

赵将军抽出了刀来,在那些伏兵擎起的火把的映照下,它发出慑人心魄的寒光。

“杀呀,给我狠狠杀,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随着赵将军的一声吼,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拿钢刀的,立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这让其它人愣了一下,但马上有人大叫起来:“抓住这些家伙,为主人报仇啊……”

怎么?冉裕的脑子胡涂了——这分明是汉人在叫喊,难道?这些人不是燕军?

随着那一声喊,那些人一拥而上,仿佛完全不顾赵将军等人锋利的刀刃,死了一个又上一个,直至冉裕等人完全被这些伏兵淹没了。

冉裕被打昏在地,等他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这是什么地方?赵将军,赵将军!”冉裕慌乱地叫道。

“少费唾沫了!狗辈!”冉裕这才发现一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自己面前,只是他没有像自己一样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柱子上,冉裕惊慌地向四周看了看:这是一个典型的山寨!那么,自己是掉进土匪窝了?

“你乃何人,胆敢对大魏皇子喝叱!?”

“少在我面前提那个倒霉的朝廷!它已经完了,那个叫冉闵的也被燕国像狗一样拖走了,现在你只是个凡人,什么龙子龙孙?哈哈,还有可汗什么的……全是放屁,你现在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冉裕心里一惊:这小儿与我有仇?这是何时结下的?

那人看冉裕苦思半天而不得的样子,气恼的说道:“你自是不知,可你那没人性的爹却清楚得很,我乃大将李农之后李信是也!想不到你爹当年杀乞活首领的那种得意劲吧,他有今天是活该!他的儿子有今天那是天意,父债子偿天是天经地意,没人可以拦着我,连天也不放你!”

李农?乞活?

冉裕的脑中想了想,好像父亲对他说起过这件事,但又好像没有,父亲在外打仗的时间远比待在家里多得多,除了深宫内的事情,他比之于那些从小就舞枪弄棒的兄长们,并不知道更多的沙场典故,至于父亲得罪了什么人,占了什么城,杀了多少人,他的心里并没有多少概念,他只是知道自己原本只是住在一间不大的将军府里,后来不知怎的,父亲将他们接到了大城市,然后他的姓也变了,原本他是石的。

“殿下……”随着这声微弱的声音,冉裕这才发现与自己一样捆着的是带队的赵将军。

“赵将军,你也被俘了?”

“好么,这家伙醒来就省了我一顿口舌,如果你想知道这前因后果的话,还是问问这个刀头舔血的家伙吧。”那个叫李信的少年恨恨地瞪了冉裕一眼,一扶肋下佩剑,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逆臣贼子……”赵将军低声咒骂着,结果却引来几声干咳,那些人只是将他们捆在这里,连口水也不给喝。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将军?”

“那人看来便是李农将军的小公子了。”赵将军叹了一口气:“天理循环,想不到这么快便有了报应,只是如此对殿下,却着实不公了。”

“怎么?难道我与他家确有解不开的仇怨?”冉裕惊讶地看了看赵将军。

“非但有仇,还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

“啊……”冉裕惊得张大了嘴巴。

“乞活乞活,还不是穷人们被逼还揭竿而起么?想当年,冉家不也是乞活军的将军?先祖冉瞻在后赵羯胡的剿杀下被虏,而皇帝陛下则是后赵石虎的养子,若不是石虎死后赵国内乱,陛下也不会轻易夺了羯胡的江山,更不会杀尽羯人的子孙而大快人心,一纸《杀胡令》,虽似无情,但确也无奈。一时间汉人争相聚首大魏,晋末八王之乱后汉民们总算有了自己的靠山,于是乞活军也与大魏合兵,他们的首领就是你适才所见之人的父亲,大将军李农。”

“既是合兵抗胡,那么为什么还会有如此仇恨呢?”

“咳,还不是咱汉家历来就有的毛病闹的!”赵将军的眼睛里涌出了几滴浊泪:“太平了,大家都想当皇帝,要当皇帝就要有当皇帝的本事,杀人那是必须的。”

“所以,所以父王就杀了李将军?”

“不杀又能怎么办?不杀就会被人家杀!杀了父亲杀儿子,如果陛下当时手软,现在站在对面的大概就是殿下自己了!”

“那么,李信又怎么会到这里呢?”

“乞活军的首领死了,乞活军不肯为大魏效力,他们或回原籍筑垒自守,或隐据山林,而李农的亲兵则会护着他的少主退入大山,那里是他们的大本营,时局动荡不定,陛下不可能分心于这些异己,胡人对大魏的攻伐从未有些许懈怠,大魏朝也陷入了无日不战的窘境。”

“然则我大魏有天将军的神威,胡人屡攻屡败,我皇被百姓们传为霸王再世也是应该的了!末战前,皇帝陛下将余粮分于百姓,自己却率精兵一万离城远走定州亲筹粮草,遇十数万胡骑拦阻,十战十却,杀得胡人哭天抢地,呵呵,好一番威猛……”赵将军眼里放出一种异样的神彩,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修罗杀场。

“父王果有如此神勇?”

“那是自然,想必当年的西楚霸王项羽也赶不上我皇的神威,他一手挥戟,一手执矛,锋刃过处,一片血色!陛下就是如此,上阵必当亲临,却敌于当场,杀敌于近前……”

“然而,大魏还是亡了……”冉裕垂泪道。

“不,大魏没有亡,只要殿下在!”

“可我马上就要死了……”

赵将军愣了,他不知如何安抚自己的少主,因为这就是摆在眼前的铁一样的事实。

“如无朱龙陷蹄,安失我大魏皇帝,如无汉家内斗不休,安得少主如此遭遇?天哪,你当真没有一点怜悯,亡我大魏,可是你愿见之事?且不说冉家子孙如何,但就那江北数百万汉家子民,从此可再无一个靠山了啊……”

日头渐高,虽然不是炎热的时令,但在如此灸晒之下,终究难令人好受。

冉裕的眼睛早已经哭红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有一哭罢了,而他现在倒是觉得浑身轻松异常,大概,这就是死前的征兆吧,冉裕心想:如此倒也好了,能在天上与父王相聚终比在这乱世苟活得强,去也去也,我这小命今天如此交待就好。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个叫李信的少年再次出现在了冉裕面前,只是这时他的脸比上次更加阴沉得可怕。

“杀吧,少主人!”一边的偏将提醒着李信:“再不杀可就来不及了!”

李信的脸色铁青,他握了握手中的剑柄,那剑上的一颗红宝石在太阳的照射下现出迷人的色彩,浑然不顾这时主人的心情。

“你可算是给我们招来了大麻烦!”李信愤怒地说道:“那些鲜卑人来了,他们想要把你抢走,我就怎么那么大意呢?末了末了,还是逃了一个!”

“可就算如此,我还是被你捆在此地,可任你杀,任你剐,你的大仇得报了,一切都可结束了。”

“你要我当罪人吗?好吧,我杀了你,可那些寨子里的老弱妇孺怎么办?那些燕国人是天生的屠夫,他们不光杀人,还吃人!你们魏都的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后赵宫女几乎都作了燕国军队的军粮,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这下汉人们可算是没盼头了……”

“那为什么不打?”一旁的赵将军鄙夷地看着李信:“像陛下那样,一刀一个,一矛就可扎个对穿,哈哈,多痛快,害怕了吧,小子,你的毛还没长全吧。”

“你想死是怎么着?”李信立马将剑拔出了半截,但他将那拔出的剑在鞘沿上弯了弯,咯咯一乐:“好吧,既如此,倒叫你们看看我的手段!来人啊,给我押上寨墙!”

“少主,你这是要干什么?”旁边一个将官拉了拉李信的袖管。

“干什么?我总要让他见识一下乞活军的威名再死!”

“怎的,您要同鲜卑人开战?”那将领惊叫道:“我方兵少,不足战,不足战!”

“什么?你这还算是乞活军的将军该说的话吗?难道我们就要老老实实地听这些胡人摆布?他们说什么就要做什么?”

“可,可,如果打起来,那些孩子女人老人怎么办?乞活军不是送死军,我们从来都是由死路中寻到一条活路,如此以卵击石,怎对得起支持我们的百姓?”

“休得胡言,我意已决,断无更改之理!”

偏将无奈地拱拱拳:“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