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
辛酸的老杨,早年的奋斗,却是养下了不中用的大儿子。不仅不学无术,好逸恶劳,还合着别人欺骗自家的钱财。结尾处道出了老杨许久的疑惑,让人伤心的儿子。问好作者!
天渐渐黑了下来,老杨叹了口气,按灭了手中的烟头。大儿子国丰躺在床上看电视。就着昏暗的光,老杨再次环顾着这个面积不足十五平米的小棚。
老杨第一次感到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既当厨房又当卧室的小棚是那么的寒酸、凄凉。一张饭桌,四条长板凳,一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放在床头那个大木箱上,床底下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锅碗瓢盆则躲在门后。而老杨最心爱的那支笛子就挂在墙上,似乎因许久没摸已落满灰尘了。这段时间的确太忙了,竟冷落了它!老杨想着,遂起身取下,抚去灰尘用手轻轻地摩挲着,不忍放下,几乎忍不住就要拿到嘴边吹上一曲。看看沉迷于电视的国丰,老杨又叹了口气:都快结婚的人了,只知道吃喝玩乐,真不知他婚后的日子怎么过。想想心烦,遂拿着笛子轻轻掩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木材市场,一个个低矮的小棚四周均摆放着一堆堆木头,总共有二十多户经营者,老杨是最早的一批入住者,且一干就是二十多年。那时候的老杨还是个未婚小伙子,如今都快五十了!和老杨一样,其他的经营者也大多来自于周边的村庄。在这个市场租下一块地,搭个简陋的小棚做木材生意。
早些年,木材生意好做的时候,他们三五成群地结伴到皖南或福建的山区选购木材。因为量大,他们甚至联系货运火车整车皮整车皮地拉。在县城的火车站卸下,再用汽车运回家。如此的一趟来回,快则二十天,迟则有可能要拖上三个月,甚至更久。老杨年轻时有一次在皖南选好货付好款,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塌了一段山路,导致木材无法运下山而耽误了近五个月才安然归来。那时的老杨住在一程姓山民家中。每到黄昏时分,老杨便坐在门前对着大山深处吹起笛子。笛声悠扬,在其中有老杨迟迟不能回去的怨恼,有老杨对家中父母的牵挂,更有老杨对美好未来的憧憬。许是被笛声所打动,程家小女儿爱上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便毅然跟着老杨走出了大山成了他的妻子。不到三年,又为老杨生下两个儿子。从此后,程家女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成了本地极具贤名之人。
木材市场的中间是一条宽阔的石子路,老杨延着它一路西行,出了市场就是一片农田。月亮已经升起,如水般地照着这一片麦田。时已入冬,麦苗儿足有三寸长。风过处,荡起层层暗波。老杨站在田埂上,心也随着这暗波起伏不定,这些年的酸甜苦乐也一点一滴地涌上心头。
早些年,木材生意的确是好。农村建房要买,小伙子结婚打家具要买,甚至就连死了人的人家也得来买几根回去打棺材。每到小镇逢集,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赶。东家选个木桩回去打锅盖,西家挑块木墩回去做马桶,拍板成交之声不绝于耳。老杨累得连喘气的空都没有,更别说歇会儿吃口饭了!从早晨忙到下午,老杨累并快乐着。那些年,老杨积攒了不少钱,后来还在乡下老家盖了四间楼房。但近几年,木材生意却迅速降温了。原因很多:农村建房也都变成小洋楼了,曾经的木制房梁和门窗早已为水泥钢筋和铝合金所取代!年轻小伙子结婚也不再是自己打家具了,市场上那些成品的组合家具既美观大方又设计精巧,何必自己劳神伤力?随着殡葬改革的推广,人们的观念也在悄然改变,火化已基本代替了原来的土葬习俗。棺材用不上了,老杨挣死人棺材钱的路子自然也被堵死了。
收入少了,开支却大了!父母老了,虽说这两年一直在乡下跟着弟弟过,自己也不能撇下不问是吧?父亲的烟酒母亲的穿戴以及二老平常零花他都包了。为防弟媳妇给父母冷眼,每次见面他都是陪尽笑脸,临走还得给弟媳几个小钱:老杨不易啊!俩儿子也在一天天长大,似乎只一眨眼,都窜得比自己还高。想到这俩小子,老杨是一阵欢喜一阵忧。喜的是小儿子国才勤学好问而且懂事,能够体味父母难处,如今正上大学。忧的是大儿子国丰,虽头脑灵活但生来就是好逸恶劳之人。早早辍学在家,正事从来不干,整天在外鬼混。每每带回个女孩来,张嘴就是:“爸,我谈了个对象,没钱用了!”女孩也跟着国丰以“爸”呼之,老杨虽满肚子的别扭与不情愿,但当着这第一次见面的“儿媳妇”总说不出,只得乖乖掏钱。偏国丰每次带回家来的女孩都不是同一个,老杨便只得一直忍着。如此数次,国丰总算带回来个熟面孔。这姑娘不错,老杨挺看得中。不用说别的,单是那自然的马尾辫就胜过满大街那些或红或黄或卷或直的“魔”发数倍。文静又略带羞涩,像个过日子的人。老杨第一次看到她时,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程家小女一般。妻子是个好女人,这些年跟着他也享过福,但更多的是吃苦遭罪,她从来不说,只一心跟他过日子。想来这女孩也是一样。只是……唉!老杨一想到这女孩,心里乱糟糟的,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月亮已升得老高!冬夜即使无风,也能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所以天一黑,几乎无人出来。四下静悄悄的,若是在夏天,该是蛙声虫鸣一片吧?老杨这样想着,遂置笛于口,吹将起来。笛声浸透在这如水的月色中,老杨便觉得眼前升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似乎暂时减轻了这些天来积压心头的那堆乱如麻沉如石的烦恼了。
虽然这几年因生意不好家里负担渐重,老杨已习惯处于这样的烦恼当中,但最近却更受煎熬。这事得从国丰的那个女友说起。
她第一次见老杨时只轻轻喊了声叔,便不再多言了。这和国丰以前的那些女友大不相同,给老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老杨想,儿子要果真能讨到这姑娘回家,也算是自己有福。于是便找了媒人前去商讨,女孩的父母也同意了。双方决定今年冬就办喜事。可是随着婚期一天天逼近,问题也接踵而来。前几天媒人才说女方家人要三万聘礼,没两日儿子又说女孩自己要求婚后立即分家,除楼房两间还得再加现金三万。老杨也曾旁敲侧击地向女孩诉说了自己的难处,可女孩只是低头不语,那神情似乎是她受了多大委屈一般。老杨若再多说,她就开始顾左右而言其它,转开话题,不作正面回答。想想儿子,老杨只能都咬牙答应了。但更可气的是今天儿子竟然说女孩要求老杨在其婚后立即将木材生意交给自己,而这一点恰恰是老杨万万不能接受的。给了,以后的一家老小靠什么吃饭?但国丰说女孩的语气坚定,似乎不答应就不结婚了。老杨心乱如麻。不给,难道这婚真就不结了?
老杨就又想起自己的妻子来。当初她何曾向自己要过一点一滴?此刻她正在乡下家中为儿子制办新婚用的棉被!再过六天就是那个所谓的好日子了。只是现在,好日子还会来吗?
天空不知何时有了一丝云,月亮半躲在其后,月色也就一改刚才的白亮而变得有点昏昏暗暗了。许是在外面站久了,老杨感到有点冷,便下意识地缩了缩头,又将衣领立了起来。明天该怎么过呢?老杨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想!还是回去找儿子说说吧!看着那女孩平时挺听儿子话的,让儿子再去求求她,或许尚有转机。想到此,老杨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便收起笛子往回走。
到门前,老杨伸手欲推门却又停住了。因为他听到屋里传来儿子的声音,想来应该是在打电话吧!这么晚了,肯定是打给那女孩的,自己在边上不太合适。老杨就站在门外等他打完。
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儿子的情绪有点激动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到最后,连小棚外的老杨都能听得真真切切:“又不是你爸妈,你软的哪门子心?我可告诉你,现在不要,结婚后他们光顾着国才,你就别指望了。你给我咬住牙……”
“啪”的一声,笛子掉在地上!老杨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便向后倒去!
月亮不知何时完全躲进了云中,冬天的夜在寒风中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