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的挽歌

suiyueliuhen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0-12 16:06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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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毁了家园,更给你一些带来了心灵上与身体上的创伤。有了身体的痛,更多的是心灵上的痛,没有了夕阳的晚霞,晚霞显得灰暗无光泽。能让家人永远幸福就是最大的心愿。期待精彩,问候作者!

中秋前夜,老伴儿接到女儿的电话,说明天放假他们一家三口会赶回来和我们一起过中秋节,这让我很激动,也很高兴,老伴儿比我还激动。女儿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在距这里一百多公里的一座城市工作,而后结婚生子,刚开始时还常来,但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一年中也就回来一两次。是啊!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总不能整日围在家里。儿子更不用说,结婚以后就搬出去了,前两年才买了新房。这不,一有空,就常往自己老丈人家跑,反倒是很少顾及自己的亲生父母了。我老年的日子就这样,我的生活是沉闷的,可以说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沉闷,有时候甚至让我感到压抑。

“明天该做什么饭呢?”听到女儿一家要来,老伴儿自然也很高兴,接完电话之后,就开始计划明天中秋节的饭。

“要不包饺子吧!我还能搭把手。”

“也行。明天我上街买点牛肉,咱包饺子。我知道你很喜欢吃饺子,女儿也喜欢吃,对,就包饺子。”言毕,老伴儿就扳着手指头计划明天要买的蔬菜肉类。

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有些累了,焕发出惨淡的光芒,这个累的形态,也许就如同我的思想,我也一直在劳累中度过这接近生命终点的每一天。

饺子好啊!饺子好吃,我很喜欢。

可我已经记不起上次吃饺子的具体时间了,但我还是能够比较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情形。

那天中午一过之后,天空就淅淅沥沥的飘起了牛毛细雨。老伴上街买菜了,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我的耳不背,我的眼也不花。我用基本熟练的双手,将轮椅挪至窗前,看着外面从高矮不等的楼群中挤进来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副就要下雨的情形。没想到这情形真的被我猜中了,细如牛毛的雨便丝丝缕缕的从那挤进来的天空飘下,而且有一种很执着、不容妥协的韧劲儿。下吧!下吧!你要下,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又能如何?

我双手平静的放置在毫无知觉的腿上,我腿部的肌肉比我身体其它的任何部位都要萎缩、退化的严重,落手之处,徒留骨骼,我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这些原本属于我的身体一部分,而如今,却毫不留情的舍我而去,虽然依旧附着在我的身躯上,却成了我生命、乃至灵魂的累赘。这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直是笨拙的,也是沉重的。

老伴儿买回了牛肉,是那种用切肉机绞好的烂肉,我明白老伴儿的心意。一年多来,她一直变着花样做我以前喜欢吃的食物,就像那顿饺子,我记得自己像一个馋嘴的小孩一样,傻兮兮的看着老伴儿在厨房的忙进忙出,看着老伴儿的手娴熟的将一个个小面团变戏法似地变成饺子,并不时的回过头微笑着看看坐在轮椅上傻笑着的我。而此时的电视里,正有一首歌飘出“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也许,这就是我的晚年,无奈中流淌着相互搀扶着走过的风雨流年。

每天早晨,年近古稀的老伴儿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我送进轮椅,好在我的两只手没事儿,还能多少起点作用,要不然,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这些。她只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女人,老女人的身体都是羸弱的,老伴儿自然不能例外。我坐上轮椅之后,她将我推进卫生间,又从轮椅上把我抱下来放在座便器上,我看着她费尽周折将我的衣裤褪掉,而后推着轮椅走出门去,静静的在卫生间的门口等我。我方便完之后,咳一声咳嗽,她推门进来,又费尽周折将我抱上轮椅,推进洗手间帮我倒好漱口水之后,我拿起杯子开始刷牙,而她此时便拿过一个盆子,轻轻的放在我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上,悄悄的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微笑着看着我略显笨拙的动作。我刷完牙之后,她将水倒掉,开始为我洗脸,每次我都想自己做这一切,但她执意不肯。我也只好作罢,任由她伺候。

一直以来,我的每一天都是这样,但是我的病情却日益加重了,慢慢的,我发觉自己从床上起身都有了难度。我的腰椎以下的部位已经没有知觉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间会大便,什么时间会小便,偶尔等我从睡眠的床上起来,发现身下尽是污秽之物,整个房间散发着难闻的臭味,唯一清晰的只有我大脑里的思想。

我的大小便不能自理了。

再后来,我开始失眠,也许是因为年龄,也许是因为这样一具可以称之为身体的病躯。我的生命开始在终结之前承受磨难。好在我每天都能从老伴儿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看到笑容,这让我多少有些宽慰,也让我在好多个不眠之夜能够对着风烛般的残年多少有些留恋。

自从开始不能自理自己的大小便之后,我对着人世间越来越少的生命开始质疑。这样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何意义?

我在一个凌晨,终于鼓足勇气对老伴说,你还是帮我买点安定片吧!夜里睡不着,挺难熬的。

我心里清楚,老伴心里也明白,当夜晚降临的时候,她把我扶上床,不停的陪我说话,我们的往事,儿女们的过去,还有唧唧喳喳闹个不停的孙子们。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觉得孤独。而我,更不想让她累着,白天里就已经很辛苦了。我吃下安定,装作睡去,她便不再说话,也静悄悄的睡在一侧。其实我们都很清楚,都没有睡着。一片安定的剂量,对于像我这样长期用药的病人来说,基本上是没什么作用的。

只要我心中的秘密不被她发现就行,就足够了。

“有人说,人从一出生就开始慢慢走向死亡,是不是真是这样?”

老伴还在计划着明天的中秋节,愣不妨我冒出这么一句,连忙回头说:“什么?别胡说了。人的一生是很精彩的,你难道还不清楚?”

“你看吧!人刚一出生,小孩儿,慢慢长大了,经过童年、青年、中年、再到老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这不正是从一生下就开始一天天走向黄土啊!不是吗?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这一生也是够精彩的,都精彩到整日里躺在轮椅上不能动了。这动不了吧,就得你伺候我,洗衣做饭,端屎端尿的,我心里也不好受啊!”

老伴儿一看,知道我犯心病了,连忙说,“你这不都是为了我才这样吗?你要是再啰嗦,我不理你了。”说完后头扭向一边,一副真不理我的样子。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帮我倒杯水,我吃药后就睡,这总可以了吧!”

看着老伴去倒水,我从纸包里的安定拿出两片,搁在手里。

老伴看着我将药片吃下之后,起身关了灯也上了床说,“睡吧!”

“嗯。”我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中秋节前夜的月光,在关掉灯的那一刹那,隔着窗帘硬生生的从窗外挤了进来,惨白惨白的,很是吓人。偶有秋夜的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影摇曳,偌大的黑影在窗帘上一悠一晃的。我定定的看着窗外一悠一晃的树影,感觉到自己的思想、躯体开始慢慢麻木,就连耳边老伴均匀的呼吸声都越来越模糊了。

我,终于睡去。

“救我出去,救我出去。”我急匆匆的在废墟中蹒跚行走,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脚底下传出,似乎很远,又好像很近。我仔细听了听,这声音就来自脚下。我开始用手一块块的搬脚下的残垣瓦砾,好久好久。但是脚下的残垣瓦砾却始终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我开始焦急起来,我朝着四周大喊,“快来救人,快来救人。”但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自己都听不到。我无奈的站起身子,朝四周望去,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我开始寻找出路,四周都是墙,摇摇欲坠的,我无法出去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堵墙好像比别的矮一些,我冲了过去,准备翻墙而出,我刚爬上墙头,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墙倒了。我顿时觉得下身一阵剧痛“啊……”我一声尖叫。

“怎么啦?”身边的老伴儿一下子坐起。

我的意识慢慢恢复过来了,“做梦了。”

“哦,没事儿吧?要不我陪你说说话。”

“没事儿了,睡吧!”我合上眼睛,假装睡去。

此时的窗外,月光流银,窗帘上的黑影依旧摇摇晃晃。我知道,今夜,我即将再次失眠。

这个梦,我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不是我记不住次数,而是我已经没有了记住次数的耐心,周而复始。

身边的老伴呼吸又慢慢的变得均匀了。我在黑暗中,睁着已经浑浊的眼睛,思绪再次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中午,那个夺走我双腿的中午,那个阳光灿烂的中午。

我的一生中,其实有很多日子是难忘的,唯独这个日子难忘到我不敢去回忆。

二00八年的五月十二日中午,和往常一样,退休在家的我无所事事,也就是平日里和其他老头子一起下下棋之类。

这天,我没有出门,中午时分,老伴陪着孙子在睡午觉,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上的一行行黑字在老花镜下变得很是醒目。两年多以后,我已经记不得报纸上所写的内容了,但我记得当时的情形。外面的阳光缓缓的照耀着大地,风儿也没有了踪迹,就连街上不时走过的车辆所发出的轰鸣也显得有气无力。

就是这样的一个中午,老伴和孙子在床上安静的睡午觉,我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就是这样的一个中午,我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而制造这种眩晕的则是房子的剧烈摇晃。我大脑中闪出一个念头——地震了。

我下意识的冲进卧室,而此时老伴和孙子都还没有醒过来。我已经来不及唤醒他们了,我跳上床,用自己的身躯护住老伴儿和孙子。接着房子顶上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就在此刻,老伴醒了,也感觉到这剧烈的摇晃。

“怎么啦?”老伴一脸苍白。

“地震了。”我话还未落音,一声巨响,房顶上的预制板重重的压在我身上,一阵钝痛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我的意识慢慢开始恢复,我仔细的打量清楚四周之后,看到儿子、女儿还有女婿孙子都围在病床周围,唯独不见老伴。

“你妈呢?”

“我妈在外面走廊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病床上躺了多长时间,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沉睡了很久。再后来,发觉自己的腰部以下部位没有了知觉。听他们说,我在病床上整整躺了十一天在苏醒了,而这个苏醒是源于老伴执着的一遍又一遍的向大夫求情,求他们不要放弃。

十一天前的那块预制板准确无误的压在了我的腰椎上,将我的腰椎造成粉碎性骨折。大夫说,病人的生命体征已基本消失,劝老伴放弃吧!老伴执意不肯,当时在哀求大夫时就差下跪了。就这样在大夫办公室和我的病床两头来回跑,整整十多天没合眼。也许是上苍被感动了吧!我就这样捡回了一条命,却永远的失去了双腿。

一个多月之后,我出院了。

政府部门送来了一台轮椅,我和老伴也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那段日子里,人们都无法顾及自己的悲伤,只要活着的人们,都在为失去生命的同胞祈祷祝福。我甚至也很庆幸,即便一息尚存,但还是活着。

二00九年底,我和老伴住进新修的灾民安置楼。

由于自身的身体原因,我们住在了一楼,这对我们的生活无疑方便了很多。随着灾难发生的日子渐渐远去,健康的人们也许会在生命深处渐渐淡忘那场灾难,我也努力的迫使自己忘记那一天,然而每到夜晚,在梦的深处它会毫不留情的将我一次次折磨。而此时,同样一直折磨我的还有我的身体,我双腿的肌肉已经萎缩,慢慢的成了一张皮,松松垮垮的裹在已经苍老的骨骼上。

我知道,一同萎缩的还有我的心脏,我的大脑,我的肺叶,甚至我的思想。我已经无法忍受老伴每天都要清洗我污秽的排泄物了。同样经历过流年沧桑的老伴那张原本圆润的脸上,除了一道道沟壑之外,已找不到原来的模样了。

我知道我已经无法承担她所付出的这一切了。

二0一0年的中秋节如期而至。

老伴早早起来,我也起来了。和往日一样,她为我穿好衣服之后,将从我身上换下的脏衣服全部泡进水里,将床头便盆里我深夜排泄的污物一一清理干净,再将我抱进轮椅,我在轮椅上静静的看着她仔细认真的换掉床单被套,没有一丝埋怨,一直如此,好像这就是她的职责所在,她就应该清理我排出的污秽物,天经地义,毋庸置疑。

开始洗脸了,她先给我洗,而后又让我漱口。我的心情今天不错,也许是因为中秋节,也许是因为即将见到女儿女婿、以及孙子,也许是因为这样一个晴朗的天空。

此时的外面,阳光已经爬上了山头,亮亮的,金灿灿的,就如同我此时的心情。

老伴开始做早点,电饭锅了煮着稀饭。她将轮椅推到客厅里,一侧的桌子上,电饭锅的锅盖上那个小孔里,正“吱吱”的冒着热气。她开始打扫卫生,我静静的看着她,我知道,吃过早点之后,她还要洗刚才从床上换下的床单被套。我觉得我此时的眼神有点迷离。大概这就是相伴一生的定义,大概这就是对相呴以湿、相濡以沫最好的诠释。人的一生,也许不仅仅需要相互理解相互信任,还需要相互搀扶相互平静而温婉的微笑。

这就足够了。我用手摸摸藏在上衣内袋的药瓶,我想,我是知足了、幸福了,应该说是毫无牵绊了。有女儿、有儿子,没有我的日子里,相信你会过的更幸福,一定能够安度晚年。也一定会比现在活得更加轻松一些,起码不用每天都要对着那些恶臭的污秽之物。

足够了。真的足够了,我此生能有你相伴,再无遗憾。

中午二十点多,日上中天,阳光灿烂,偶有秋风拂过,院子里树上的秋叶飘落,随风在空着打着转儿,悠悠扬扬的一圈一圈的荡着,而后轻轻的落在地上。老伴接到女儿一家的电话,去门口的路上接他们了,我一个人将轮椅挪在窗前,看着这一片片飞舞的黄叶出神。原来,一个轮回就这么简单。花已凋零,叶已飘落,然树还在,只是在年轮中再多一圈而已。明春来临,照样花红叶绿。而我,却已经真正的走到了尽头,一个轮回将就此结束。

我呆呆的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明媚的阳光,有些陶醉,有些留恋。我知道,我不是留恋这些景色,而是留恋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他们回来了。先是已经上小学的孙子叫了一声,“爷爷”。

我听到之后,笨拙的将轮椅往客厅移动。女儿放下手里的东西,连忙过来帮我,一声“爸爸”之后,女儿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哭个啥呀?快将我推到客厅,我要考考我们的小学生,看最近都学了啥?”我努力的笑着,女儿一抹眼泪,也笑了。

此时,我看到老伴在那边将脸扭到一旁。

“爸。”女婿也上前了,语气很平静。我应了一声“嗯。”

“我给你买了一条烟,还买了几条鱼,让妈一会儿做给你吃。”

“好,好,都吃,都吃吧!”

女儿将我推到客厅之后,从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边掏边说,“这是给您的,这是给妈妈的。”

我看到了,有衣服,有鞋子,还有袜子内衣等等。

“爸爸,我帮你把袜子先换上吧!”我点点头,却又感觉有些无奈,一个将死之人,还要这些干什么呢?“还是算了吧!改天再穿也行啊!”

“女儿给你换,你就让换吧!”

“你还是去做饭吧!孩子们都饿了。”

“还没有爸!”女婿表示他们早上吃的很扎实。孙子也打开电视开始看动画片了。电视里叽里呱啦传出一群孩子们的声音。

女儿蹲下身子,拿掉我脚上的拖鞋,脱掉袜子,卷起裤管看到我可以称之为腿的两条麻杆儿一样的东西,以及只有一张皮裹着的脚之后,再次哭了起来,“爸……”

“爸没事,你别哭了。”我感觉自己的眼眶里也有浑浊的东西溢出,女婿也将头扭向一旁,我知道,他不仅为自己的妻子难过,也为我难过。

“您受苦了……”女儿依旧哽咽着,但手上没停,她帮我换上袜子,卷下裤管之后,我的腿和脚又恢复了常态。我心里很清楚,这东西搁在我脚上,其实就是一种浪费。我那称之为脚的东西,冬天感觉不到冷,夏天也感觉不到热,早已坏死了,既没有臭汗,更不生污垢,就这么多余的连接着有生命的躯体,说白了,就是一个已经死去的附着物。

“都怪我,都是我造成的。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这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的。老天呀,当初你为何不惩罚我呀!”说着说着,老伴儿也老泪纵横了。

老伴儿这一哭,吓得小孙子连电视也不敢看了。

“你就别添乱了,要是你变成这样,这两年多来谁给我做饭呀!再说了,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愿意,谁知道房子会塌呀?谁知道那次的地震有这么厉害?你还是赶紧去做饭吧!孩子们都饿了。再说了,大过节的,一家人不高高兴兴的,哭个什么呀!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女儿和老伴一前一后走进厨房,我和女婿孙子三人呆在客厅里,陪着孙子看动画片,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我依稀听到厨房里母女二人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

动画片很精彩,不时招惹的孙子一阵大笑。房间里的气氛又开始轻松快乐起来了。

这,就是我所希望看到和听到的。

女婿说着孙子的点滴,说着工作中的琐琐碎碎,说着家庭中的喜怒哀乐。这就够了,真的够了,这就是我现在最希望知道的。

午饭过后,我上了一次厕所,又到了客厅,和女婿继续闲聊。但基本上是女婿说,我听。我不住的点头,有这样一个呵护着女儿的好女婿,我也就知足了。

老伴儿和女儿在厨房里开始忙活中秋节的晚饭。我知道,她们在包饺子,我此生最爱吃的饺子。这我知道,而且是牛肉馅儿的,这些我都知道。

窗外的太阳开始西斜,微微的秋风还在吹拂着黄叶,那些黄叶还在风中一圈一圈的打着转,像蝴蝶一样的飞舞。

中秋节的一天就这么慢慢的走着,走得很平静,就像一直向西的太阳。

女儿开始一盘一盘的往桌子上端饺子。这顿晚饭很丰盛,有饺子,有鱼,有鸡的。

“以后你要多看看你妈妈,有事多和你哥哥沟通,平时也多给他们打打电话,都是一家人。人生在世,能成为一家人并不容易。我已经这样了,好多事儿都已经无能为力了……”我突然感觉自己不应该说这些,便住口了。

女儿知道我是说给她听,放下了筷子等我后话,我却端起碗喝汤,没有再说话。

晚饭后,夕阳正红。我借故一个人将轮椅挪进卧室,掩上门之后,从怀里拿出那个贴身已久的小药瓶,打开瓶盖,倒出所有药片。大概有一百多粒吧!我没有细数,这是我将近一年的积累,顾不了想这么多了。我迟疑了一下之后,果断的将所有药片倒进嘴里。床边的桌子上有水,这是老早就准备好的。

我再次返回客厅对女儿说,“你就收拾一下厨房吧!我让你妈妈推我到外面看看夕阳。”

女儿点点头说,“我们都去吧!”

“有你妈陪我就行了。”我一扭头,几滴浊泪悄悄的从眼角滑落。

女婿在一旁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点点头进了厨房。

夕阳真好啊!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古人这话说得多好啊!”老伴儿在后面推着轮椅无不感慨。

我点点头,无语。

此时的西边天空,有晚霞和夕阳相伴,鲜艳的云朵将西边的天空装扮的艳丽无比。我知道,夕阳即将落山,而晚霞依旧要守候在那里。虽然,没有夕阳的晚霞是不美的,但晚霞依旧是那朵云彩,来日黄昏,依旧璀璨。

轮椅的轮子在沉静的路上默默的转动,没有颠簸,没有声响。

老伴儿再没有说话,就这么推着我。我也没有说话,我用混沌的眼神看着西边天空渐渐落下的斜阳。

很久,很久。

我感觉有些累了,我终于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