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倾情
很特别的视角写法,作者文字功底很不错,人物刻画相对丰满形象。若有似无的情感把握的也相当到位,属于民国时期的感情一下子就活在脑子里似的。问好作者,推荐共赏,期待更好。
(一)
一九四六年,上海。
秋,初秋。
这天晚上,天气依然炎热,张太太拿着扇子,和赵太太一起坐在树下纳凉。几个小孩在不远处,不安分地在玩耍,似乎并不觉得天气有多炎热。
小瑾穿着旗袍款款走了过来,看见张太太,打了个招呼,便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张太太等小瑾关上房门后,侧身对赵太太说:真不明白,像她这样的高贵女子,怎么会愿意和我们这些人居住在这里?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说张太太,你好奇心也太重了。也许人家觉得这里安静,或者看中这间房门的门牌号也说不定咯。赵太太笑着说。
张太太抬头看着那门牌号,若有所思点了下头。
那间房门的门牌号是168。
(二)
先生,你依然只要一杯蓝山?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服务生,微笑地点下头。
由于我经常来的缘故,这里的服务生对我已经非常熟悉。我想要喝什么,不用我开口,服务生就已经知道。
我叫阿平,是一家报社的记者。每天下班以后,我都会去这家咖啡厅,喝一杯蓝山,这是我的习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习惯,我只知道自己已经和这里的老板成了好朋友。
老板名叫峰仔,广东人,是这家咖啡厅的老板,大家都习惯叫他峰老板。
峰老板人缘很好,也很会做生意。不管你有没有钱,都可以去他的咖啡厅喝咖啡,因为可以赊帐。
角落里那架留声机传来动听的音乐。正是周璇的《夜上海》。
我非常喜欢这首歌。每次来这里喝蓝山咖啡,我都会听到这首歌,自从峰老板知道我喜欢这首歌之后。
你为何如此喜欢这首歌?只要我来这里喝蓝山,峰老板一定会问我这个问题,而我总是懒懒地一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我才发现,外面下起了细细小雨。
(三)
夜上海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只见她笑脸迎
谁知她内心苦闷
小瑾拎着包走在回家路上,路边传来这首耳熟能详的旋律。小瑾停下脚步,静静聆听这首歌。
晓色朦胧倦眼惺忪
大家归去心灵儿随著转动的车轮
换一换新天地别有一个新环境
回味著夜生活如梦初醒
听完了这首歌,小瑾推开路边这家店门,却不想被一个男人撞了一下。
对不起,你没事吧?一声浑厚的磁性嗓音在小瑾耳垂边响起。
没事。小瑾抬头对眼前这位看起来有点忧郁的男人说。
当她抬头微笑的一刹那,我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我只肯定,这就是爱的感觉。
阿平,记得下次再来光顾咯。身后,老板娘突然说道。
我会的,刘嫂。那个叫阿平的男人说。
小瑾看着他慢慢离开,优雅地转过身,对刘嫂说:刚才播放的那张唱片还有吗?我想买一张。
刚才那张?已经没有了,那张唱片是最后一张了,被刚才那位先生买去了。
哦,没有那就算了。
对了,这位小姐,你可以买别的唱片,我这里都有的。
不了,别的唱片我不想要,我只喜欢刚才听到的那张。小瑾说完这句话,就推开店门离开了。
我抽着烟,懒散的靠在弄堂角落里,看着她优雅离去。
(四)
到家后第一件事,我通常都是把鞋一脱,安静的坐在沙发上,抽着烟,惬意地聆听唱片。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唱片就是前些日子在刘嫂那买的那张。
听完了那张唱片,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澡。
如果说我对这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话,那就是这里经常停水,而且通常都是在我洗澡的时候,这一次我不幸又中招了。
我决定明天就出去租房。
请问这里有没有房间可以出租?
抱歉,已经没有了。
打扰一下,这里可有房间出租?
你来晚了,最后一间房间就在刚才被别人租去了。
我跑了很多路,问了很多人,没想到答案都是一样。
我看了下手表,时间已经是下午4点18分。
前面是静安区,我决定再找一家试试,如果还是租不到房子的话,只有明天再继续。
这位太太,这里有房间出租吗?
你要租房?我的已经租出去了,你找赵太太吧,她还有一间房间可以出租。赵太太,你出来一下,有人租房。
和赵太太谈好价钱,我就选择离开,没有答应赵太太留下来吃饭。我租的房间让我很满意,特别是门牌号,166,一个非常吉利的数字。
其实,我更看中的是隔壁门牌号168的房间。因为我的幸运号码就是168。不过,让我觉得可惜的是,我听赵太太说,这间房间已经被一女子租去了。
(五)
缘份是种很奇怪的东西。搬家后的第二天,我和她再次相遇。我没有想到她就是赵太太所说的那位女子,就住在隔壁。
原来你住在这里。我低头点上一支烟,走过去对她说。
当我打开房门的一刹那,我没有料到会遇上他。那天在刘嫂店铺里撞到我的那个男人。
嗯,原来张太太说的新房客就是你啊。小瑾微笑地说。
是啊,很巧。阿平说,你的房间门牌号真不错。
小瑾锁上门,看着上面的门牌号说,当初就是为了这个门牌号,我才租下这间房间的,因为我的幸运号码是168。
听到她说出她的幸运号码,我有些发呆,我没有想到她的幸运号码居然和我一样。
小瑾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对我说,你抽烟的样子很好看。
我安静的坐在咖啡厅,喝着我喜欢的蓝山。角落的那架留声机,依然唱着我熟悉的歌声。
你已经几天没有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峰老板拿着折扇走过来问我。
没什么事,我只是搬家了。
你为何如此喜欢这首歌?
我就知道,这个问题你不会放弃的。
峰老板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知道,峰老板这回是铁了心想要知道答案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第203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你没有记错。
你为何每次过来,手里一直拿着这把扇子?
我明白了。峰老板一愣,随即笑呵呵的离开。
离开咖啡厅,外面没有下雨,而是满天繁星。
回到家原本以为四周应该很安静,没想到还能碰上小瑾。她正倚靠在门前,望着星空发呆。
这么晚才回来?
我通常都是在这个时候才回家。
你喜欢喝咖啡?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咖啡香。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有烟不?
阿平抽出一支烟给了小瑾。
要不我陪你一会?
不用了,你回房间吧,我抽完这支烟也去睡了。
我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很快又转身出来对小瑾说,你这件旗袍很漂亮。
(六)
我一个人坐在刘嫂的店铺里,安静的听着周璇的歌。
刘嫂的生意很好,一直比较忙碌。不过,生意再好也有停下来的时候,刘嫂通常利用这个间隙和我聊天。
你想知道那位小姐在我这里买了什么唱片?
和刘嫂聊天是件很愉快的事。我还没说,刘嫂就能够猜到。
那天她也想买那张唱片。刘嫂说完这句话,转身又去忙碌她的生意。
今天我这里来了一位很漂亮的女子。她喝咖啡的姿势很优雅,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看着她走过来付帐,我才发现,原来她无论走路还是说话,同样也是那么优雅。
你就是这家咖啡厅的老板?
是的。
你这里的蓝山不错,味道很正宗。
不管是谁,只要是做生意的,听到这句话都会感到开心,我也不例外。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满足我。以后我过来喝咖啡,都要听到《夜上海》这首歌。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想到她刚才说的话,我忽然想起我的朋友阿平。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阿平可能认识这位女子。
(七)
看着小瑾款款走了过来,我竟然感到有点紧张,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和小瑾一起在咖啡厅喝咖啡。一开始,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互相看着对方,直到那架留声机传来熟悉的旋律。
你喜欢这首歌?阿平说。
嗯,你也喜欢?
是啊,我每次来这里都会听到这首歌。
听到我的回答,小瑾轻声微笑。随后对我说,咖啡快凉了。
付帐的时候,峰老板走到我身边说:我感觉果然没错,你们真的认识。
小瑾,你和阿平很熟悉?张太太问道。
还可以吧。
今晚怎么没有出去?
他今晚有事。对了,张太太,今天怎么没去搓麻将?
三缺一咯。小瑾,你会搓麻将吗?。
我不会。
哦。
晚安,张太太。
晚安。
如果晚上没有重要的事,我一般都会去咖啡厅喝一杯蓝山。只是,从现在开始,我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已。
生日快乐。
我记得我并没有告诉过你今天是我生日?
张太太告诉我的。对了,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是什么东西?
回家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天色已晚,小瑾仍然没有一丝睡意,而是安静的坐着,听着留声机传来熟悉旋律。
(八)
琳姐,早,我买碗粥。
是小瑾呀,今天怎么有些迟?
昨晚睡觉有点晚。
哦,出去看电影了?
小瑾正要回答,一声浑厚的磁性嗓音在耳垂后低低响起:我买一碗粥。
小瑾转过身就看到阿平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早,你买粥?阿平说。
是啊。小瑾接过琳姐提过来的粥说。
我也是。不说了,我上班快迟到了,晚上见。
嗯。对了,你那份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客气了,byebye。
byebye。
阿平,怎么还坐着,下班了。乐哥说。
快了,我整理完这份文件就走。
哦。阿平,刚发了薪水,一起去喝杯咖啡吧。我知道有个地方,那里的咖啡非常不错。
不了,我还有事。下次吧,乐哥。
好吧。今晚是不是要和女朋友约会?没等阿平回答,乐哥就已经微笑离开。
166房间。
你的房间真乱。
嗯,可能是我不会整理房间吧。
把钥匙给我,有时间我帮你整理。
谢谢,钥匙在桌上。
隔天,168房间。
你的房间真整洁。
坐,要不要喝点酒?我这里没有咖啡。
那就喝一点吧。看你这里酒满多的,你喜欢喝酒?
不是。心情孤独的时候,我才会喝酒。
我明白,酒能解愁。
其实,我在孤独的时候喝酒是有原因的。
不等阿平开口,小瑾就接着说出了原因。
酒,越喝越暖。
几天后,166房间。
你喜欢看日本小说?小瑾说。
不是。晚上我经常睡不着觉,就起来看日本小说。
看日本小说就能够睡着?
你不知道日本小说通常都是罗嗦的?
我看是你咖啡喝多了吧。小瑾笑着说。
(九)
小瑾推开刘嫂的店门走了进去。
小瑾,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刘嫂说。
我刚好经过这里,就过来看看。刘嫂,有没有新的唱片?
有啊,周璇的《花样的年华》。
那我买一张。
要不要给阿平带一张?
不用了,刘嫂,我走了。
好,下次记得再来。
我会的,刘嫂。
琳姐,我买粥,两份。阿平说。
好。阿平,今天怎么你来买粥?
我起的早,以后买粥的任务都是我的了。
呵呵,阿平,给。琳姐听到我的回答笑着说。
谢谢琳姐。
跟琳姐还这么客气。
琳姐,我买粥,还是两份。阿平说。
稍等会儿,阿平。
琳姐,看这天要下雨了,你还是收拾回家吧。阿平看着阴沉的天,接过琳姐提过来的粥说。
嗯,我就回去了,粥也卖完了。
byebye。
byebye。
阿平,你女朋友真漂亮。怎么认识的?乐哥说。
她住在我隔壁。你见过?
昨晚你们喝咖啡我也在。不过,你们没看到我。
哦。
对了,阿平,你女朋友的旗袍在哪买的?真漂亮。我想给我老婆也买一件。
我不知道,等我回去帮你问问吧。
和小瑾在一起的日子,我过的很充实。但是这个社会充满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凭着职业的敏感,我不敢确定这样的日子能否一直这么过下去。
小瑾,如果,我说如果,哪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怎么办?
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我只是随便问问。
自从那天阿平和我说了那个话题之后,我心里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越发感到强烈。
留声机依旧唱着熟悉的旋律,小瑾却已经无法再安静的聆听。
小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抽出一支烟,落寞的点上。
(十)
阿平,你的电话。乐哥说。
谢谢。阿平接过电话,喂?
阿平放下电话,神情有些落寞。
怎么了?阿平。
我被派往广州去了,以后可能不会回来了。
怎么回事?广州那边。。。。。。
乐哥,你也是记者,明白的。
那什么时候走?
现在。
现在?那么急?
嗯。
本来还想和你一起出去喝杯咖啡的,想不到这个机会也没了。
阿平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却始终处于忙音。
乐哥,能否帮我一个忙。
阿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这个忙我一定帮。
当阿平拨打电话的时候,小瑾不在自己的房间,而是在阿平的房间里整理房间。
这位太太,我有事找小瑾,她在不?乐哥说。
她在。小瑾,有人找你。赵太太说。
先生,你找我?小瑾说。
是的。我叫乐哥,阿平的同事,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你已经知道?
我猜的。小瑾说,他自己为何不来告诉我?
阿平打过电话,但没人接听。
哦,谢谢你。小瑾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房间。
南下的火车上,阿平正在不停的抽烟。
(十一)
一九四七年,广州,阿平的住所。
我已经很少去喝咖啡。小瑾不在身边,让我觉得,再去喝咖啡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更多的是呆在住所里喝酒。自从到了广州之后,我才发现,酒,有时候真是好东西,特别是在寂寞的时候。
168房间。
小瑾已经不再去咖啡厅喝咖啡。回到家通常都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孤独的聆听唱片,或者拿着酒杯站在窗前发呆。
广州,某报社。
阿平,你回来了,晚饭吃了吗?我刚煮好饭,要不一起吃?叶主任说。
你们吃吧,我吃过了。
哦,阿平,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哪有?我只是有点儿累。
是吗?那你早点休息。
166房间。
小瑾呆在阿平房间里寻找阿平的感觉。
小瑾,这就走了?张太太说。
是啊,再呆下去感觉没意思。
唉,你说的也对。小瑾,到了杭州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张太太,byebye。
byebye。
等小瑾走了以后,张太太回头对赵太太说:想不到到了我这个年纪,居然也说了句洋文。
(十二)
一九五零年,上海。
张太太,好久不见。小瑾走了进来说。
唉呦,是小瑾啊,你怎么回来了?
是啊,很久没过来看你了,今天刚好经过这里,就过来看看。
小瑾,来来来,上来坐坐。
小瑾坐下,转身看了下166房间的门牌号。
张太太,166房间现在住的是谁啊?
一对外面来的小夫妻。
哦,我走了,张太太。
刚来就走?吃完饭再走吧。
那好吧。麻烦你了,张太太。
都是老熟人了还客气啥?
赵太太,好久不见。阿平走了进来说。
唉呦,是阿平啊,你也来了?
嗯?
昨天小瑾来过。
小瑾她来过?那168现在住的是谁?阿平说完话,抬头看了下168房间的门牌号。
是沈先生,你不认识的。
赵太太,我还有事,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哦,好的,byebye。
byebye。
小瑾看着已经变得陌生的咖啡厅。
小姐,你要喝什么咖啡?
来杯蓝山吧。
好的,请先等会。
这里什么时候换老板的?
两年前吧,我刚来,也不是很清楚。
哦,谢谢你。
不客气。
小瑾刚从咖啡厅离去,阿平转角走了进来。
先生,你要喝什么咖啡?
一杯蓝山。阿平看着陌生的咖啡厅说。
等服务生送上咖啡,阿平说:你们老板贵姓?
姓苏。
你就是苏老板?
是的,你是阿平吧?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这是峰老板临走前留下的一封信,说是给你的。
谢谢。
信里除了有一张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看着信上的内容,我才知道,峰老板已经结婚回广东了。照片里的小家伙很可爱,而峰老板的妻子,我没有想到居然是琳姐。
我推开刘嫂的店门走了进去。
刘嫂,好久不见。
是阿平啊,你好久没来咯。
是啊,刘嫂。我今天来不是来买唱片的,而是问你一件事。
哦,什么事?
小瑾她最近有没来过?
小瑾?没有。我同样好久没看到她了,她不是回杭州了嘛,又回来了?
我听赵太太说她昨天回来了。
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
谢谢你,刘嫂。
阿平推开店门准备离开,却看到小瑾从对面优雅的走了过来。
刘嫂的店铺是我和阿平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知道自己或许很难再遇上阿平,但我只想把这些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
当我来到离刘嫂的店铺不远的地方,抬头却看到阿平推开店门走了出来。
(十三)
那么多年,你抽烟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小瑾说。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抽烟的样子很好看。阿平说。
阿平吐了口烟圈,看着小瑾身上的旗袍
那么多年,你还是喜欢这件旗袍。阿平说。
我也记得你曾经说过,我这件旗袍很漂亮。小瑾说。
一位女子吹着口琴,从两人身后走过,那旋律正是周璇的《夜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