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
爱,燃烧的太过炙热,总会灼伤对方。若琳喜欢上并没有错,张岩不肯放手也没有错,错的,大概只是爱。作者文笔很不错,虽然故事情节并不新颖,但语言心理把握很不错。问好作者,期待更好。
1
下午四点。医院长廊晦暗。若琳低着头,眉梢上挂着倦怠,脊背依然习惯性的挺得笔直。踏着消毒水浸泡过的白色地板,若琳眼睛略过一间间病房里痛苦的亦或是颓废的表情。
秋意已是如此明显,若琳毫不察觉,仍是裹着薄薄的衣衫。合欢树刚刚开花的时候,若琳就守在医院里了。而今,栾树都结了珊瑚红色的果实,若琳依然还守在医院里。
长廊那头走来一个男子,离若琳很远很远。若琳停下脚步,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一瞬之间,那个男子已离若琳很近很近。他身上有若琳熟悉的烟草味道。若琳不敢抬头去看。从远处的窗口透进的光线被打散成悬浮的小颗粒,它们在若琳眼底翻滚跳动,模糊了白天与黑夜。若琳感知到那个轮廓的眼神阴沉冷冽,如一把利剑穿透她的心脏,尖锐迅速。那个男子的阴影覆盖若琳瘦小的身体,停留好久,最终,又一点一点退去,若琳的意志也随之一点一点抽离。
若琳仓惶的逃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狠狠的拍打发僵的面颊。若琳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珠漆黑如一泓深泉。她深深的恐惧。她在害怕。
那个男子,叫张岩。对若琳来说,曾经,他是守护天使;现在,他是复仇魔鬼。
没人保护得了我,除了你。若琳拥抱薛少楠,如拥抱一块浸泡在河中的浮木。那种强硬却帅气的拥抱,现在薛少楠已不能给。泪水滴在薛少楠冰封般的脸庞上。
是的。薛少楠不会热烈的亲吻若琳,不会揽着若琳霸道的吆五喝六,不会一掷千金博若琳一笑,不会疯狂的去体验极速飙车的刺激。但是,过去的他会。他现在只是一个躺在病房里的植物人。刹车失灵,薛少楠开车与重型卡车相撞。薛少楠出事那晚,若琳本该和他在一起,但在出门的时候却被醉酒的张岩缠住。
护士推薛少楠去做物理治疗和高压氧治疗。薛少楠的肌肉在萎缩。薛少楠皮肤里的水分在散失。薛少楠神采飞扬的笑沉积在最幽暗的角落,一旦触及,拉扯一切任性妄为的回忆。
张岩环手站在窗前,身后父亲已睡着。化疗的痛苦让这个倔强的老头失了一切锐气,临到生命尽头,竟显出无力的软弱和对孩子的依赖。草坪上若琳的身影蜷缩成一个点。张岩紧了紧拳头,父亲的医药费是若琳出的。
张岩有漫画版的脸和健朗的身板,但却没有钱。张岩固执的认为,若琳第一次主动亲吻他是因为前者,若琳决绝的提出分手是因为后者。
她只不过是个举止轻浮的女人!她活该!那么,一切后果就该由她承担!可是,他依然不够狠心!不够狠心,没有让若琳和薛少楠开着车快活的去阴曹地府泡温泉。他要让若琳一个人受尽生不如死的折磨。他要若琳后悔。他要若琳痛哭流涕跪在他膝前求他原谅。
父亲咳嗽一声。张岩为他掖好被角。父亲皮肤黝黑,劳苦一生穷困一生。初中时候,班里校长的儿子瞧不起张岩,张岩打断了他两根肋骨。被学校开除后,父亲拿着笤帚抽他,张岩一声不吭。张岩极强的自尊心不容许任何人践踏,特别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
2
若琳坐在草坪上抱着膝盖仰望栾树。夏天的风和露水滋养出的叶子依然姣好圆润,但边缘已开始泛黄。空气是凉的,带着湿湿的水汽。顶端的果实状如杨桃,有着若琳钟爱的洋红色。阳光层层洒落下来,清莹如精灵。蓦地,若琳竟怕了这明晃晃的日光。
手指牵绕细长的叶片,若琳恶作剧般的扯断一根草。如此反复,折断的叶片汁液竟染透了若琳的指甲。指甲总是疯长,若琳已无心打理。细节的美才是女人俘获男人的暗器,这是若琳常常挂在嘴上的俘获男人的至理名言。若琳美甲,点鼻尖,追求一切精致到无可挑剔。
从小到大,若琳都是一个很没有存在感的孩子。小学时,扯掉班里男生最喜欢的小可爱的蝴蝶结,回家后被父母扔到后院的小木屋里,两天两夜,无人问及她。父母想起她时,若琳已严重脱水奄奄一息。若琳出院后,开始变得叛逆张扬,做一切出格的事吸引男人的眼球。
若琳一如既往的沉默,发呆。那种凝滞不动的表情让人窒息。她的良心受到谴责,如果赎罪,也早该够了。何况,她并没有错。若琳不是爱慕虚荣,不是薄情寡义,只是,不小心,爱上了薛少楠而已。而恰好,薛少楠的附属品是很多很多的钱。
黑暗的隧道出口有日光倾城,可是,若琳画地为牢,在原地徘徊。
一只灰褐色的毛毛虫出现了三次。一次在她灰白的仔裤上。一次在她裸露的小臂上。一次在她白瓷般的脖颈上。她只是面无表情的轻轻掸掉,如拂掉衣服上一粒尘土。
若在以前,若琳一定会大呼小叫,花颜失色,恶心的立刻回去洗澡,然后检查叮咬处是否会红肿发炎,是否会留疤。而现如今,她只是一笑置之。她想,她是真的苍凉的老去了。
女人,真的很容易老去。时常感觉疲惫,眼底的暗斑,微微垮掉的唇角,饱满却已不再挺拔的乳房。是的,她在衰退,尽管若琳不愿承认。
某天,她忽然离开。
某天,他忽然醒来。
某天,他们失之交臂。
不是不爱,只是厌倦了。
生不如死的敷衍,真的会磨掉一切富有生命力的东西。
爱不是敷衍。是的。
若琳不是不够坚强,只是无可奈何。
有些东西,受人嘲讽,却固执坚持。有些东西,美丽的致命,却戛然而止。一直以来,若琳认为自己的人生轨迹是一条开口朝下的抛物线,幸福总是在转折点适可而止。现在的若琳,收敛一切锐气,思想也跟着薛少楠被植物化了。
夕阳跟着若琳行走,掠过栾树,掠过人工湖,掠过高楼,在若琳回到病房的时候彻底隐去了。
3
秋夜的雾气轻薄,不似冬日的雾有牛奶般的黏稠。钠光灯有些昏暗。
若琳朝四面张望,不晓得该走向哪个方向。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形花坛,四周是一样的房子和树木,还有看不到尽头的道路。若琳绕来绕去,还是回到原地。
她迷失在漫天的雾气中。湿润的风吹进干涸的眼睛。附近没有人。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甚至连虫鸣都没有。有一瞬间,若琳感觉自己掉进了幻境里。光影幢幢,若琳不晓得该顺着回忆前进,还是逆着时间倒退。
薛少楠不会动不会说话。张岩的仇恨还在发酵。若琳小心翼翼的生活,日积月累,视线变得猥琐不堪。她无助,她寂寞成伤,她想到抽离。焦虑,恐惧,沉寂,等待。这样呆滞的生活到底还会持续多久?
如钢筋般有力的臂膀猛地圈住若琳,若琳惊呼。漫天飞舞的思绪被收拢回来,霎那之间若琳脑中一片空白。
是张岩。下颚青青的胡茬模糊了菱角分明的脸。眼睛是沉静且冷郁的。
若琳发疯似的挣扎。她捶打着张岩的胸膛,撕扯他的衬衣,用指甲挖他的脖颈。
灯光下若琳的皮肤依旧细致紧绷,她依然如此具有魅惑力。她有让一切女人嫉妒的资本。她有一种很独特的韵味。她就像是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让每个男人热血沸腾产生想要征服的欲望。
张岩加了手劲,吻住若琳。他们纠缠在一起。曾经张岩和薛少楠扭打流血的破碎片段拼接在一起,真实的显现,但瞬间又被摔打到遥远的过去中。
若琳承认自己很无力。好吧,她妥协。
张岩恨若琳入骨,甚至此刻,阳光洒在裹着薄被沉睡的若琳脸上,他还在拼命抑制自己想要掐死她的冲动。他想起昨晚。他不顾一切的折磨她,然后,又跪下来哭泣着求她原谅。张岩恨这样没有自我的自己,可是,他就是无法不爱她。
张岩想起过往的画面,那时候若琳还牵着他的手撒娇,那时候若琳是圣洁的女神,神圣不可侵犯。她明亮的笑,如日光,倾城倾国。张岩以为可以牵着若琳的手,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履行诺言。可是,只是张岩单方面的我以为。
张岩在若琳额上印下一记浅吻。朝着阳光微笑,就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医院通知他他的父亲死了。监狱里面和监狱外面有什么区别呢?没有若琳,哪里的天空都是阴雨连绵。张岩决定去自首,在若琳醒来之前。
4
病房里的雏菊已经干枯,若琳无心顾及。护士走进来的时候,若琳窝在大大的沙发里,身材纤弱,面颊苍白。若琳太过僵硬的表情,表现在护士眼里便是不折不扣的冷漠。病人从被送进来之后,若琳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话。亲情疗法可以促醒植物人,可是若琳拒绝尝试。薛少楠是活死人,那就是若琳一个人的。薛少楠醒来,那就是很多女人的,若琳只是其中一个。
若琳眨眼的时候,眼睛硌的生疼。找来镜子,原来是一根断掉的睫毛。薛少楠依然在沉睡。若琳感觉疲惫不堪。张岩好像彻底消失在若琳的视线里。恐惧感如积雨云,若琳不晓得下次噩梦何时降临。
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那个阴沉沉的轮廓再次出现。若琳惊得跳起来,打翻了玻璃杯,冰水溅在薛少楠的脸颊上。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毫未察觉。她需要注射一针镇定剂。镇定剂。
我要找你复仇!复仇!复仇!
你此生得不到幸福!幸福!幸福!
张岩的声音如水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若琳的精神彻底垮掉了。若琳没有再出现在医院里。
有人说,她离开了,卷着一大笔钱到国外生活去了。
有人说,她住进了精神病院,面容枯槁。
还有人说,她爬到基督教堂的十字架上,忏悔哭诉,失足而摔死了。
总之,她不知所踪。
总之,她日光倾城的笑,随着自然界的万物在秋天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