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玫瑰

木桥小溪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10-11 10:55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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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杨木离开,雪白的婚纱染成了红色,杨木与季青却阴阳相隔,象玫瑰怒放在心里,爱不曾说出口,爱却别离。期待精彩,问候作者!

认识杨木的时候,季青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季青,那时候还是一个梳着娃娃头的初三小姑娘。那时候她的世界一片自然的颜色,绿的树,红的花,蓝的天,心底也是一片洁净的颜色。然而,自从认识杨木,她眼中的颜色一下子变得缤纷起来。明明是绿色的树,季青看着看着就会见上面生出各种颜色的花来,有火红的玫瑰,洁白的百合,黄色的向日葵……

杨木让她的世界顷刻间繁花似锦。

杨木是红月亮发廊的老板,二十七岁,干净清爽的男子。尤其修长的手指,如葱,如竹,在季青的发丝间穿拢迂回。这是季青所喜欢的,就像喜欢一个书包,一个文具盒。第一次,季青小小的心灵想要如此深切地拥有一个人。

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夏天的黄昏,忽然起了风,伴着雷声与闪电,一会儿功夫天地间一片黑暗。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中。此时,季青正坐在红月亮黑色的旋转椅上,通过对面光滑的镜面,看杨木拿一把吹风机在自己的头顶盘旋飞舞。季青是个羞涩内向的女孩,对自己喜欢的人,她表达爱的方式只有一次次地去红月亮理发。这会儿,看杨木专注地为自己打理头发,已经是她最满足的事了。其实杨木,这个成年男子看季青就是一枚青涩的叶子,犹如春天刚刚从树梢钻出的嫩黄色的叶芽儿。他只是奇怪这个小姑娘每次来都点名让自己理发,他甚至搞不清楚像季青这么小的孩子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倾盆大雨。水泻般从昏暗的天空洒下来。店里橙黄色的灯光中放的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柔和的靡靡之音中有一种暧昧的气息在涌动。季青享受这一刻的寂静。这是属于她和杨木两个人的世界。忽然玻璃门“哐啷”一声被撞开,紧接着一人闪入门内,夹着冷气与冷雨。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身黑,衣服被雨打湿了拧在身上,额头有圆滑的雨珠滴落下来。因为天气冷,她的嘴唇发白,没有一点血色,哆哆嗦嗦着说,杨木,我冷。

这时候杨木早已经撇下手中的活儿留季青独自一人枯坐在那里,自己进里屋拿了一条毛巾被裹在那女人的身上,桃桃,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来了?一会儿我去接你就行。声音的责备中还有一种爱怜。

那女子抬起亮灿灿的眼,调皮地说,就是想你了,就是来看你。说着踮起脚后跟在杨木的额头上丢了一个吻,然后进了里屋。

镜子中的季青,她看到自己傻愣愣地坐在那里,头发遮住了眼睛,只留有很小的一块缝隙。她的天空忽然就如同外面黑沉沉的夜,她的心忽然就如同外面哗哗的雨,啪啦啪啦被打得生疼。她明白,之于杨木,她只是一个过客,像雨像风,过后会了无痕迹,终究散了去。此时心底对杨木的热情,随着这场雨连同那个女子的到来,一并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七年。

七年的时间让季青从花蕊到花朵,次第花开的声音里,杨木的影子一直伴随左右。可是季青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原来思念一个人,也是可以忘记的,因为这思念里有太多的不确定与模糊。

再见到杨木是在一个灯饰店里。季青有一个爱好,她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小台灯,那种散发出各种颜色的光的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能让季青感觉到温暖的厚度,特别在夜里,它们像妈妈的手,能抚慰自己的孤单。她看上了一款粉红色的心形小台灯,服务员在给她试看的时候,她欢喜的不得了。

正要付款的时候,却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可以给我那盏灯吗?我付双倍的价钱。寻着声音望过去,季青看到的是杨木,比七年前身上多了一种成熟男人的味道。此刻他正望着服务员进一步解释说他的女儿今天过生日,想要爸爸的一个小台灯做礼物,偏偏女儿最喜欢粉红色。可以吗?权当成全一个父亲的心意吧。他又一次询问道。

你还是问问这个小姐吧,是她早定好的。要不你们商量一下?服务员看向季青。

可以的,可以的。季青忙不迭地说,小朋友过生日最喜欢大人送的礼物了。今天刚巧赶上了,这个台灯算做我送的吧。祝她生日快乐。说着拿出钱便给了服务员。

杨木阻拦着不让,说哪能让你花钱呢,能把它让给我就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了。

难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多一个人祝福她吗?

最终的结果如季青所想,她用一个小台灯换取了杨木的名片和杨木对自己的好感。她忽然感激老天还是把杨木送到了自己的身边,在黑月亮消失的七年里,她寻遍了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然后就在她念念不忘的脚步中渐渐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是今天,她对于杨木,完全陌生。

现在,季青拿捏着手中的名片,想了千遍还是拨通了上面的电话,喂,是杨先生吗?现在的杨木已是一家装饰公司的总经理。

哪位?我是杨木。杨木声音冰冷,听上去完全公事化。

我是季青。

哦。那端好一阵子沉默,想起来了,是给我女儿生日礼物的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我突然想起你应该请我吃一顿饭的,作为感谢。原先准备好的话这会儿却结巴起来。

哦,是吗?呵呵,好的。他的语气中有明显的敷衍。或许像他这样的人身边不缺少投怀送抱的女人,他已习惯了这样无聊的纠缠。

那顿饭吃的无趣之极。季青心里想好的美丽在他面前却变成了苍白,苍白里透着凉意,这凉意在杨木的眼里就成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平视,他根本不会抬起薄薄的单眼皮向上去仰视坐在眼前的女子。

为缓解气氛,杨木讲了一个笑话。说一个何医生向护士包小姐求爱,包小姐一口拒绝,何医生吃惊地问为什么,那包小姐说,我嫁了你,往后生个孩子岂不成了荷包蛋了!

季青听了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假若他们之间相处非常融洽和谐,那么这个笑话就是锦上添花,好上加好。但问题是现在极尽冷场和尴尬,这个笑话就好比冬天下了一场霜而不是雪,雪能赏心悦目而霜虽然有那么一层白但终究缺少了神韵与灵肉,所以反倒令他们之间更有了一种不自然的虚情。

那么,你的女儿呢?一定是个快乐的小公主了,而不是“荷包蛋”?季青问。

当然,她是我的心肝,是我的宝贝,是我的未来。我以后的日子都是她的。

你太太呢?你的日子应该是她们母女的啊。

我们离婚了,那场婚姻耗尽了我所有的爱。我现在就是一个爱的残废。

哦。

沉默。

饭后出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下起了雨。雨不大,丝丝缕缕的,像团团软线缠住了身体的各个部分,又像蜘蛛网一样慢慢包裹了季青的心怀。因为她听到杨木说了一句很不解风情的话,他说他家中有事要先走一步就不送她了。季青听后只能说,有事你就先走吧,正好我也有别的事。

秋天的雨有点凉,这个时候对季青来说滴在脸上却冷在心里。同七年前一样,杨木对她没有丝毫温度,如同暗夜中的路灯,没有人会因为它散发的光热而给予感激的一瞥。

季青两次与心中的爱擦肩而过,原以为它就像流星,瞬间灿烂了自己的生命,然后不带任何痕迹的滑走。可是,生命中有的东西是不能抹掉的,上天注定让你走这条路,你必然就会最终走上这条路,即使前面不是你所想的。

那晚,与杨木分别后,季青沿着回家的路一直往回走。当走到小区门口时,后面来了一辆车,刺目的灯光同样照亮对面驶来的车,鲁XXXXX,是杨木的车。

他的车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的?季青心里想着。这里是季青上个月刚租的房子所在的小区,因为离单位近,她便从西城的家中搬出独自在东城租了一所小房子。命运就是这般曲折离奇,她与杨木竟然居住在同一个小区,每天在不同的时间进进出出,却浑然不知他们之间后来会发生的事。

季青,是你吗?杨木走下车怀疑地问。

季青这时已浑身湿透,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瑟缩着。

杨木,我冷。

这话七年前那个女人曾说过,现在季青又说了。只是先前的那句话带有撒娇的意味,虽然身体冷但心里是火热的,然而季青现在的冷却是冷澈心骨,身体冷心更冷。

杨木送季青回去的时候,仍然看到季青脸上的苍白。把她抱到床上,盖上棉被还是冷。季青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发烧了,我从小很少发烧感冒的,只是今天不知怎么了。

杨木听了手就自然地搭上季青的额头,躺着别动,我出去买药。没等季青答应就起身出去了。

一会儿杨木回来,手里拿的却是姜和一包红糖。

把姜剁成姜末放在滚开的红糖水里喝效果还好些,现在的药真真假假,这比吃药好。说着就问季青暖瓶在哪儿。找到暖瓶,一晃,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热水,杨木就径自去厨房灌了凉水,把热得快放人其中,又接上电源。

好了,一会儿就行。杨木对躺在床上的季青说,然后又拿出姜,洗净,取了刀一片一片细切起来。季青听着菜板上撞击的声音,咯噔咯噔,一下下敲击在心里,突然就有了幸福的冲动。这幸福如想象中和传说中的浪漫,潮水一般袭击了她关于爱的堡垒。

当杨木端着红糖姜水进卧室的时候,发现季青正盯着自己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要被我感动哦。只是觉得你发烧我有一定的责任,要是开车把你送回来你就不会淋雨发烧了。呵呵,这样说起来我还是始作俑者呢。

我倒情愿自己发烧呢。

说胡话了吧。发烧还有愿意的?

是真的。好久没有人这样像妈妈一样伺候我了。

哦,那你更应该喝掉保姆妈妈级的我给你准备的药了,还是温暖牌的呢。杨木的幽默让季青也放松了下来。

第二天,季青醒来看到屋子里有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中钻进来,光影明亮,温和冉冉,心里顿时便舒服了很多。她首先拿起电话向单位请了假说自己感冒发烧,然后又缩进了被窝。其实季青的烧已经全退了,她只是今天想偷一次懒。确切地说,她只是想自己再回味一遍杨木在这个屋子的一情一景,包括他弯腰在菜板上切姜片的背影。经过昨天晚上,这个屋子便有了属于杨木的烟火气息,他抽剩的烟蒂头儿还在,就在烟灰缸里静静地躺着,数了数,一共七个。

后来,杨木的烟蒂头儿就经常性地更多的出现在季青的家里,从客厅挪到卧室,又从卧室的窗台挪到床头柜。每次做完爱,杨木会燃起一根烟,一只手举着烟,一只手揽着季青的脖子。有一次季青忽然缠着杨木也要吸一口烟,杨木高举着手不让,最终还是让季青抢了过去狠狠地吸了一口。当烟经过肺又从鼻孔散出来的时候,季青的眼里也呛出了泪,她笑着说,原来味道好苦。

自从有了杨木,季青的世界一下子通明透亮起来。她会在醒来的清晨首先摸一下旁边的枕头,上面偶尔有杨木掉落的头发,虽然他从不在此过夜,但看到他们欢爱时被自己撕扯下来的杨木的头发,季青的心便被爱灌得满满的,溢到了眼角与眉梢。

五一,春暖花开,芳草萋萋,花朵艳艳。

季青与杨木,这时候已是如影随行,关系如胶似漆。趁着单位放假,他们决定来一次旅行。他们选择了杭州,因为据说那里是情侣必去的地方之一,当然也是浪漫的城市。

果然,杭州的西湖边上,随处可见卿卿我我的男男女女,他们或牵手,或呢喃,或拥抱,连空气中都飘散着爱情的味道。站在垂柳夹道的白堤上,望着西湖中游来荡去的船只,季青忽然想起了许仙与白素贞,两人的爱情虽然不失一段爱情佳话,然而最终却逃不过命运的羁绊,空落的千年悲切。

在灵隐寺,季青买了大把大把的烧香。杨木笑着说不用买这么多的,其实完全可以少买点,心意到了就成。

要是少了佛祖就不知道我的心愿了,这年头佛祖也要贿赂呢。季青笑着说。

所以,灵隐寺中的每一个大殿前,季青都恭恭敬敬地燃上一大管烧香,然后双手握着高举过头顶,认真地作揖磕头。香火缭绕在头顶,庄重的脸上是严肃的安静。

千年的古刹,树木参天,曲径通幽,杨木在如此的环境中看季青此时好像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他没想到季青原来是如此迷信的一个女子。其实他没想到的还有很多,比如季青每次的叨念中都离不开杨木,都祈祷神灵能保佑他们永远在一起。

许是灵隐寺中的烧香让佛祖显了灵,从杭州回来后,杨木第一次带季青去了他家。让季青没想到的是,家里除了他可爱的女儿,还有他的父母亲都在。季青知道这是杨木想把她正式介绍给家人。

杨木的父母当时正在沙发上跟孙女玩,看到他们进来后,先是一愣接着他母亲就问,这是谁家闺女?这么俊俏。杨木笑了笑没做声,只说是朋友。但是接下来杨木被他母亲叫到了厨房,后来季青就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这闺女才多大?人家能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还不如找个二婚的呢?就怕到时候你鸡飞蛋打,哭都没地方去。

这时杨木的父亲打开了电视,把声音调大,对季青说,看电视,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看电视。季青知道他这是不想让自己再听到什么甚至更难听的话。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交往就没有了先前的融洽,总好像中间隔着什么。季青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缺乏一种爱的信任,但是爱的信任通常都是由爱的行动来体现。不久,一场事故改变了这一切。

杨木在一次施工过程中,不慎从二楼摔了下来,造成小腿粉粹性骨折。住院的过程中,因为他父母要照料年幼的孙女,所以季青就毫无选择的担当起了照顾杨木的责任。那段日子,是季青现在想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每天她用温热的毛巾为杨木擦拭脸庞,甚至拿剃须刀给他刮胡子,这些其实杨木自己都能自己做的,但季青不肯。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如此贴近他的机会,她想她有足够的热情能把杨木感动,直到他说爱她,想和她在一起。

杨木出院后,又在家休养了一个月。这期间季青已经堂而皇之自由出入杨木的家了,她知道洗刷间里那块暗蓝色的毛巾是杨木用的,枣红色的刷牙杯子也是杨木的,他饭桌上喜欢吃醋溜土豆丝,辣炒茄条,即使吃再多的饭离开饭桌后也有喝一杯水的习惯。当季青知道杨木的习惯越来越多的时候,杨木也对眼前的这个女孩有了年轻时候的爱情冲动。有一天他忍着剧痛拄着拐杖从四楼单腿蹦下来,只是为了去商场给季青买一款叫做LANMEN的香水,季青曾说过她办公室有用这款香水的,香水散发出的薄荷与花香草香的味道是自己喜欢的。当然杨木的那次意外行动令季青感动至极,她心想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爱终于有了结果。谁说爱情没有花?只要勤奋执着地去浇灌,它会大把大把地开放,绚烂一生一世。

情人节。

这天一大早,杨木便让季青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他有礼物要送给自己。自从杨木的家人接受了自己以后,杨木便经常出其不意地送自己一些小礼物。最近的一次是一件大衣,然后她在大衣的口袋里摸到了一枚戒指。她当即欣喜地戴上,不大不小,刚好。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杨木正看着自己浅浅地笑,眼睛里的蜜意能融化掉窗外的寒雪。

季青还是去了商场购物。大街小巷里全是爱情的味道,街上不时有火红的玫瑰飘过,或在自行车上,或在摩托车上,或在轿车里探出的窗口上,每束玫瑰的旁边都有一张幸福的脸。她在商场凭购物小票也领到了一支小小的玫瑰,看来今天幸福不会遗漏每一个人,每个人的心底都升腾着爱情的欲望。

季青买的全是杨木喜欢吃的。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她做了满桌子的菜,然后点上红烛,倒满红酒。她希望杨木来的时候他们能一同分享这一刻的美妙,然后她会借着酒意说,杨木,娶了我吧。

然而,杨木最终没来。

事后季青只记得杨木惨白的脸,他手里紧紧抓住的一件洁白色的婚纱,上面染了大片的血,像玫瑰,大朵大朵地怒放。

杨木的丧事过后,季青穿了那件婚纱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低胸的设计,下摆处一层层的蕾丝花边,恰到好处的收身更衬托了自己纤细的腰肢。婚纱上暗红色的血,此刻硬巴巴的皱做一团,像一块沾满血的补丁,似乎要掩盖滴血的伤口。

躺在床上,季青平静地想,自始至终,她都没跟杨木说过自己从十五岁就喜欢他,爱他。他也爱我吗?他好像也没说过一句我爱你。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好冷,她裹紧婚纱,静静地睡去。

她希望自己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