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牌

（一）

我对面的位置空了不短一段时间，直到她的出现。第一次看见她，漂亮干净得像个瓷娃娃。左手戴着三只镯子，不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安安静静地工作，不爱说话。打招呼的时候也只是微微地点一点头，连一记浅笑都吝啬地不愿展露。

刚开始，我以为她是害羞。后来，渐渐地发现，她好像不爱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笑容。

一天下午，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同事们第一次不抱怨地加起班来。下班的时候，雨停了。很快地，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我一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真不知道他们在急些什么。走过她的办公桌，发现遗落在桌面的蓝色的伞。我拿起来，琢磨着要不要给她送过去。或许，她正在楼下着急地寻找着它。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转过身，看到她的身影。

“你的伞。”

“谢谢。”她的声音，清凌凌的，跟她的气质很符合。

这算是我和她的第一次私人聊天。平时，除了公事，她从来不和我讲话。

接过伞，她转身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她回过头，问道：“你有带伞吗？”

我摇摇头，表示否定。我确实没有带伞。

“那，我们一起走吧。”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放缓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急速。

受宠若惊的感觉涌上心头。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我追上她就要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并肩走在前往公车站的路上，我努力地找着话题，让两人间的气氛不至于那么沉寂。伞不大，我和她的一边身子都湿了。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没关系，反正都会湿的。”说着，她用手把伞扶正。

这一刻，我和她的距离只有15厘米。

公司和公车站的距离很短，步行只需要三分钟。刚走到车站，她坐的那趟车刚好停站。

“伞留给你，我走了。”说完，她向公车跑去，动作迅速地走上车。

我看到她坐到了靠窗的单人位置上，包包放在腿上，双眼看向窗外。车缓缓地驶出去，她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手中还握着她的伞，我想，明天有借口和她说话了。想到这里，我露出了笑容。开始期盼明天的到来。

第二天，她准时来到公司。我把伞递给她，说声“谢谢”。她接过，点了点头，连声“不用谢”都不说。希望落空，我有些气馁。

中午，她手头的工作没有做完。吃饭时间，她边吃着一个三明治边把资料输入电脑。看着她的表情有些难受，大概是三明治太干的缘故。有种冲动在心头蔓延。我跑到楼下的奶茶店为她买了一杯奶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味道的，只好买了原味的。大概没有女孩会不喜欢这种味道吧。把奶茶放到她的手边的时候，她正在讲电话。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惊讶。我冲她微微一笑便离开了。心情很好，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对我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那次以后，我不时会买奶茶给她。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拒绝。每次，她都会跟我说声“谢谢”，然后又埋头工作。我发现，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改变，变得柔和了一些。这是真的，还是我的错觉？我希望是前者。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正为明天的一个重要会议准备着，突然，一杯奶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看包装，和我经常买给她的出自同一间店。抬起头，看到她，很意外。

她说：“明天，加油。”然后，她抿着嘴笑了。

她走后好一阵子，我都回不过神来。她笑了，她真的笑了。她对我笑了。她还让我加油。

因为这个笑容，我爱上了她。

（二）

我开始像个跟踪狂一般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不爱逛街。下班后，偶尔她会被女同事拉去逛街。她总是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橱窗里美丽的衣服。和同事的欢喜雀跃相比，她安静地有些不正常。我经常跟着她回家，然后，等在楼下，希望在她出来的时候制造一场“偶遇”。可是，除了上班，她进了家门几乎就不出来了。我想不明白，她整天在里面，在做些什么。

为了更了解她，我租下了她对面的房子。从厨房的窗口望过去，正好可以看见她的客厅。她经常赤脚坐在客厅里，背靠着沙发，眼神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她到底在看什么？

很多次，我都想敲响她的家门，告诉她我搬到了对面。可是，我有什么资格那样做呢？我只好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她出门的那一刻。

终于有一天，她在晚上八点左右走出了家门。她拿着一个大大的购物袋，向超市走去。我动作迅速地跟了上去。我的“偶遇”计划，终于有机会实施了。

一堆形形色色的零食被放入购物篮中，有些我甚至叫不出名字来。只要是女孩子，都脱离不了零食的诱惑。她买东西的速度很快，驾轻就熟的模样，应该是出门前就想好了清单。

她在摆有奶粉的架子前停了下来。微蹙着眉，看起来有些苦恼。我抓住机会走上前去。

“嗨，这么巧。”干巴巴的开场白。

看到我，她显然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最近刚搬到这一边。”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视线重新在不同牌子的奶粉间逡巡，依旧眉头微蹙。

“你想买奶粉吗？”我这大概就是明知故问吧。

“嗯。我妈说我太瘦了，让我喝些牛奶补补身子。不过，不知道该买那一种好？”

看样子，她对牛奶跟奶粉的区别一点概念都没有。不过，她确实很瘦，是应该好好地补一补了。我看了看架子上的奶粉，挑了一种递到她手中，“这个应该适合你。”

她随便看了看便把它放进了篮子里。“这个我也不懂，你说适合就适合吧。”她打量着我，“你是来买东西的吗？怎么两手空空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拿起一边架子上的一盒咖啡，“我是来买这个的。”

“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没有的话，就一起走吧。”

我当然说没有。

结完帐后，我替她提着装满食品的购物袋，一起走在昏暗路灯照亮下的街道上。

“你搬到哪边了？”大概是奇怪我一直跟她顺路，她问道。

我报出地址。她想了想，说道：“这么说，你是我的新邻居了？”

“我搬过来有一阵子了，没见过你出门，还以为对面没有人住呢。”我顺势说道。

她浅浅地笑了笑。我又一次为她的笑容沉迷了。“我喜欢待在家里。”这就是她的解释。不是我想要的，但也足够了，最起码她解释了。

（三）

我想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一直在观察她，无论是上班的时候，还是下班后。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我唯一敢肯定的是，她身上没有我知道的名牌。相比那些为了一件名牌可以省吃俭用好几个月的女生来说，她太平淡了。

女生都应该有一件名牌，不是吗？

下班时间，总免不了塞车。看了看前后都望不到尽头的车龙，不知道要在这里耗费多长的时间。有些烦躁。反观她，单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有几个等得不耐烦的乘客让司机开门走了下去。这种情况，目的地不远的话，走路是个不错的选择。我跟她在倒数第三站下车，只能坐在车里，等待道路畅通的那一刻。

“你喜欢什么？”突然问出这句话，我自己也被惊了一惊。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和我的一样。“我喜欢什么？你问的是哪一方面？”

她没有为我这莽撞的问题生气，我松了口气。“比如衣服，你喜欢哪个牌子的？”

她歪过头，想了想，神情看起来有些苦恼。“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讨厌的。”

从她的回答里，得不到我想要的讯息。我开始觉得，想要从她嘴里获得有用的信息，原来是一件很难的事。是因为她隐藏地太好，还是我问问题的方法不对？或许，两者都有。

我只好自己关注那些名牌的讯息，并从其他一些女同事口中打听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哪些名牌。在比较之后，我终于选定了一个牌子。我想，她应该会喜欢那个牌子的衣服吧，毕竟，很契合她的气质。

公司的周年庆舞会结束后，我们一起坐车回去。走出电梯，道别的时候，我把袋子塞到她的手中，“这是送给你的。”

“哦。”

“回去再打开。”

“好。”

关上门，我跑进厨房，看到她提着袋子走过客厅。掏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响了两下后，她接了。

“你看了吗？”

“嗯……”

她还没有回答，我按耐不住地问道：“你喜欢吗？我觉得，你应该有一个名牌。”

“名牌？”她的音量有些提高，“我有很多名牌啊。”

我意外了。“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她在电话那边笑了。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她的笑容。“你不懂。”静默了几秒钟，她接着说道：“我喜欢的，就是名牌。”

我喜欢的，就是名牌。心跳加速，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是名牌吗？”耳朵紧紧地贴在手机上，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又笑了。她说：“将来吧。”

送给她的外套，她偶尔会穿。冬天悄悄地来临，外套穿在她身上的频率直线上升。我觉得，她还需要一件外套。

去上次的店再给她买了件驼色的外套。再次送给她的时候，不像上次那样紧张了。这一次，她当着我的面打开了袋子，拿出外套，直接穿在了身上。在玻璃墙前看了看效果，嘴角带着浅笑。她应该喜欢这件衣服吧？

“我很喜欢这件外套。谢谢你！”对熟悉的人，她从不吝惜笑容和话语。

天很冷，我搓着双手，却觉得好热。犹豫了好久，咬咬下唇，做好最坏的打算，我问出了在心中积了好久的问题。

“你能喜欢我吗？”

她从玻璃墙转过身来，脸上尽是意外和吃惊的表情。她就这样看了我好一阵子，看得我的心一下下地往下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突然，她笑了。“你想做我的名牌吗？”

我拼命地点头。

她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吧，我同意你做我的名牌。”

（四）

成为她的名牌后，不爱出门的她带着行李跟我去了日本。我带着她去了好多的地方，想尽办法给她最好的。陪她去逛街，看着她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便放了回去，拿起一条裙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心里很是着急。她的表情告诉我，她不喜欢这些。

拿着地图和指南，我带着她走了好多的地方，希望能找到一样令她开心的东西。在经过努力后，她还是挑不到她喜欢的。我突然发觉，从认识她那一天开始，我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只知道，她喜欢的就是名牌，可，到底什么才是她喜欢的？

我越来越着急。我拉着她停了下来。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到底喜欢什么，包包？衣服？还是鞋子？还是……”我一边翻着购物指南一边着急地问她。

她看了看我，突然伸出手拿过我手中的购物指南。我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要怎样。

她笑着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指，轻轻地说道：“这就是我喜欢的。”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她要的，不是别的，只是跟我在一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