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米

大米是我们知青中的一员,他的命运让人唏嘘,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他的人生。

惠雨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9-29 15:10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9245
编者按

知青是特殊时代下的一代人,大米是其中的一员。文讲述“我”和大米三次见面时的情景,来概述大米曲折的人生,尤其以最后一次见面大米和买菜妇女的争吵将故事推向了精彩的顶端,那么优秀出色的大米沦落到卖菜,沦落到为几毛钱当街和女人吵架,看似简单的背后,让人为他的转变沉思:大米究竟收到怎样的命运摆弄?作者文字功底了得,每一个时期的大米都活脱脱地再现!

这大米不是吃的米,是人名,更准确地说,是绰号。因为他的真名我一点也不知道,快半个世纪了也不知道。有必要问吗?我只知道他是知青中的一员,我的同龄人和我们那个阶层的一分子就足够了。

初次见面,是在关山脚下一个叫固关的小镇上。那时全县所有的知青在那里开会,总结交流两年多来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的经验。

我临时住在北寺,他也住在北寺。那是一个当地回民用来作礼拜的教堂。因为当时宗教整个被取缔的缘故,教堂闲着,空空如也。我来得早,正打地铺的时候,一涌而入进来了十多位西安知青。他们非常活跃。就连打地铺这样的小事也吵闹不休。好容易安顿好了,刚想静息一下奔波了四十多里路的双腿,却突然听到一阵委婉而清亮的歌声,声音细微而小心,是夹着嗓子唱出来的。“流浪者归来……,青春已逝去,哥和小妹在一起,难舍又难离……,哥是轻风妹是叶,风来就摇摆……。不是我呀不愿意,不是我不爱你……我的小妹啊……。”那歌声欢快悠扬,欢快中夹带着淡淡的忧伤和哀愁,感染力却透骨入髓,我被深深地震惊了。在那个革命歌曲和样板戏铺天盖地的年代,谁也不敢唱红色歌曲以外的调子。何况他唱的竟然是地地道道的“情歌”!所有的同伴都木木的板着脸静静地听,只能瞬间在他们的眼色里看见一丝一闪即逝、不易觉察的欢欣快慰。这事要是有人打个小报告,说不定他一辈子就被总结了。后来事实证明,我们那个群体里都是善良而没有上进心的人,没有谁打小报告,没有人以出卖同伴而博取自己的进步,他没有出一丁点儿事。

他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两条浓重黑粗的长眉毛,留着分头,大约二十岁左右,正动情地,深沉而忧郁地唱着,丝毫没有恐惧或不安,一幅放荡不羁毫无畏惧的样子。他那略带方型的下巴刚毅而有点突出,胡子拉查的嘴里,飘荡着能让石头人都偷笑的美妙音符。我看到他那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偶尔随着温情的眼光闪烁和口型轻微的变化,有明亮的光点在牙峰上来回跳跃。他的嗓子真美,我心里暗暗称奇。一曲歌罢,其他知青就大呼小叫地让他再唱一个,这时候所有的人的精神似乎都逃离了这个现实世界到了另一个天堂里,竟然忘了我们所处的时代和当时的环境。“大米,再来一个,大米,再来一个。”这样我知道了他叫大米。我听到还有人叫他三个字的名字,可是那个名字没记住,只有大米这个绰号让我刻骨铭心。

下午我到外边去溜达,走到河边,却发现大米正和人打水仗,他那一身黝黑的疙瘩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歪着头,两手不停地将河水泼向对方的脸上,看看不能尽兴,他一纵身跳起来将对方掀倒,按在水里,对方又翻起来,将他掀翻在水里。笑声和闹声随着河面泼洒的水花飞满整条河道。看他那样子,无忧无虑,活象一头活泼而矫健的海豹。

第二天,由省上领导小组组织大家参观再教育成果,交流接受再教育的心得体会。晚上组织了一个联欢晚会。在晚会上,竟然有大米的独唱节目。他唱的是那时激励城市青年在农村大干100年的豫剧《朝阳沟》选段,“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那嘹亮的嗓音,活泼而调皮的声调,真情地打动了全场一千多知青和当地的农民,掌声如同风暴一般响彻夜空。当大米欢快地退到幕后时,那台下的呼声和掌声却怎么也不愿停息,报幕的一登台,掌声更加热烈,报幕的嘴都没办法张。只好又请大米登台,如此再三,一共登台四次,唱了“过一道岭来翻一架山”,“我是城里生来城里长”,“银环儿你不要多操心”。那一夜,掌声惊醒了沉睡的关山,欢呼撼落了明亮的弯月。我被深深地感动了,心里生出无限的钦佩。

如今想起来,假如他生在现在这个年代,那星光大道一定会让他唱爆。一个多么活泼而优秀的年轻人。

那次会议以后的第二年,我招工到了L市。

我的女儿三岁的时候,我去B市探亲。有一天和妻子女儿逛街,看见一个很眼熟的人在马路边修车,定睛细看,发现那人正是大米。那是一辆布切奇大卡车,国外进口的,车上满满装着一车面粉。这种车那时候不多,偶尔能看到一辆,能开上这样的车当时也是很威风的。

“哇,这不是大米吗!”我急忙向身边的妻子介绍。“这位就是我给你讲过的那个在固关唱豫剧的大米。”

妻子好奇地打量一下正在修车的大米,“哦,这就是大米啊!”

大米身穿一件深蓝色工作服,正细心地在那里修车。他的大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浓黑的眉毛还是那么又粗又长,只是他那活泼好奇的目光已经变成一双成熟而自信的目光。这时,一个骑自行车穿制服的人来到他面前,“呵,到处找你。赶紧给西关百货公司拉一趟白糖,那里的供应都脱销了,正催货呢。”

大米抬起头,调皮地看一眼,嬉笑着说:“主任,我可是一个月都没休假了,每天早八点到晚八点,从来没停过。”

那主任也眯眼笑着说:“我替大家谢谢你。今年的先进仍然是你的!”说着掏出香烟递给大米一根。“好好跑,你的好,大家都记着哩。”

大米裂嘴一笑,他那一排雪白整齐的牙,仍然闪着点点银光。他二话没说,收拾好工具,盖好引擎盖,开着大卡车轰轰隆隆又上路了。

出于好奇,我托妻子打听大米的情况。半年以后妻子告诉我,大米在市二运司工作,二运司是专门为市里各个部门运送货物的机构,全市煤、粮、各类百货都归他们运输。那个时代是为人民服务的时代,加班没有加班费,干多干少都凭自己的良心。听说大米在那里干的很不错,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

后来我也调到了B市,一家团聚。

说也奇怪,到B市以后从来就没在看见过大米。这样一晃就是二十年。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大约三点多,我跟着妻子去买菜。挑菜讲价钱这些事通常都是由妻子出手,我只是负责搬运。

在菜场东北角,我突然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细看,那可不是大米吗?!一双眼睛还是那么大,可浑耗的眼神却是那么呆滞,眼边那些皱纹,象无数条刀割过以后愈合的伤疤。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两道浓而长的眉毛,软耷耷的挂在眼睛上方,显得那样沉重。他的头发,还是分头,但已经完全灰白了,短短的胡茬子也是黑白各半。他无精打采地坐在一辆三轮车上,车厢后边放着一块木版,木版上摆着十几节灰头土脸的莲菜。

我不知所措,心里说不出的别扭。这个变化太大,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该同情呢还是该难过,该怜菜呢还是该怜人。一股酸酸的味道悄然从心底爬上眼底。

妻子说要去看看莲菜,我阻止了,我不希望近距离观看大米的失落,心里觉得异常别扭。妻子大约看出了我的心情,她给我介绍,大米那些年因为长期疲劳驾驶,压死了人,身上背了一个处分,吊销了驾驶执照,改为修车。后来他的那个公司,在改制过程中被拍卖,大米也下了岗,成为下岗族。

命运真能折磨人,他那么活泼善良勤劳的人,结局却如此不幸。想一想,我自己再有两年也就退休了,这个年龄上,他还在如此没有保障的为生活奔波,将来该怎么办呢?

转身刚走没几步,突然听到市场上有高亢的吵闹声,回头一看,原来吵闹声正来自大米的摊点上,那里已经呼啦围上了一圈人。我犹豫着,妻子却早三步并做两步的围了上去。我跟过去一看,大米正满脸愤怒地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在争吵。

那妇女想走掉,可是大米不让,非要那个妇女将莲菜拿上。那个妇女拿了莲菜,大米却非要将几个一寸多长的莲藕节也拿上。那个妇女却坚决不干。

这时,大米说话了:“谁卖莲菜不带藕节?你也好意思?将藕节用牙咬下来,这几个藕节卖给谁?”

这话让我吃惊。那几个藕节,黑黑的,上面沾满了泥沙,用嘴咬下来,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来克服心理上的羞耻感和被人鄙视的形象,看来这个妇女日子也不是很好过!那几个藕节,加到一起,也不过二三两重,为这么一点利益,就能划得来吵架吗?

那个妇女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下,突然恼羞成怒的爆发了,“我买的是菜,不是买垃圾,你那几个藕节,能吃吗?你想卖就卖,不卖拉倒!”在羞愧难当的情形下,那个妇女也拉开架势,一副决不屈服的样子。

“我的菜就这样子,你看上就买,看不上就走人,那藕节是自己长出来的,又不是我给你故意添上的,没付钱以前,那菜是我的,你干吗要将藕节给咬下来,付了钱以后,那莲菜才是你的,你想怎么样都行,我管不着,可是现在是我的菜,你却用嘴来咬,咬完了那你就拿上,虽然藕节已经咬掉了,可那也是应该和莲菜一块走的。”

听得出来,大米那优美的嗓子,现在已经沙哑了,当年那优美高亢的音色,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他原来那雪白整齐的牙齿,已经磨砺的焦黄发黑。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也已经是凄然的无奈和苦涩的失落。这种苦涩和失落被愤怒越发激励的鲜明而清晰,那眼神就象一头被人群围着无处逃遁的狼,既害怕又可怕,一副随时跳起来要伤人的架势。

“你这样强买强卖,感情是想欺负我这个女人啊?”那女的也不服软,企图用公认的弱势形象博得大家的同情。

“你一个女人怎么了?女人也得讲道理吧?那莲菜你用牙啃过以后,我卖给谁?”

“你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老娘我管不着!”那妇女也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你今天想欺负我,连门都没有!不信你就试试!”

大米一听这妇女是个无赖,他眉毛一拧,一丝恶毒从他的眼睛后边流露出来,他拿起莲菜一边摇晃一边怪声怪气地说“这个东西又不是个鸡巴,你放到你那家伙里,你用完了还拿出来,准备下次再用啊?”

那妇女的脸上,突然就喷出了血。“你那个鸡巴你拿回去给你的老娘用吧!”

“给你的老娘……。”

已经到了难以承受的不堪地步,我拉着妻子转身就逃。

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们会不会打起来,我已经无法想象……。

大米啊大米!你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我的胸中,憋闷而难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猜想着大米为这几毛钱争吵的种种难以预的深层次心理原因……。

惠雨于2010年9月15日